第68章 原形毕露

萧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书房的。

他只知道,当他回到小院,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本督只说帮你递,可没说什么时候递。”

“你凭什么觉得,本督会帮你?”

“本督有哪一句话,说过一定帮你?”

没有。

一句都没有。

他从头到尾,都在等一个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萧珩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比任何哭都难看。

他笑自己。

笑自己居然相信那个人。

笑自己居然以为那个人会帮他。

笑自己——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

那些跪着回话的时辰,那些研墨研到手肿的夜晚,那些吃剩菜的时刻,那些被目光灼烧的瞬间。

他以为那些是代价。

是换取那个人帮他的代价。

可现在他才知道——

那些什么都不是。

那个人,根本就没打算帮他。

从来都没有。

萧珩的手,慢慢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餍足的、满足的、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的眼神。

那眼神,他在那个人脸上见过无数次。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来求帮忙的。

他是来自投罗网的。

从踏进那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是那个人的了。

---

萧珩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

他只知道,当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

那封被他揉皱又被抚平的信。

他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看着那些他曾经寄予全部希望的字。

然后,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透,长廊里昏暗一片。他沿着那条走熟了的路线,一步一步,向正院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再去一次。

必须再问一次。

必须——

让那个人亲口告诉他。

---

正院里,灯火通明。

魏无双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萧珩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嘴唇上还有自己咬破的血痕。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魏无双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萧珩走了进去。

他走到书案前,站定。

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拍在桌上。

“我问你最后一次,”他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你到底帮不帮我?”

魏无双低头看了看那封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萧珩。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帮?”他问,“本督为什么要帮你?”

萧珩的手,在身侧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魏无双看着他。

看着他那拼命压抑却怎么也忍不住的颤抖,看着他那故作镇定却藏不住愤怒的眼睛。

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大,慢慢加深,最后整张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餍足的、近乎疯狂的喜悦。

“你以为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从你跪在门外的那一刻起——”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你就是本督的人了。”

萧珩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张阴柔俊美的脸,看着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看着那餍足的、让他从骨子里发寒的笑容。

他想起那些话。

“本督等你来求我,等了很久了。”

“既入了本督的门,还想往哪里去?”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这里。”

那些话,当时他只以为是威胁,是恐吓,是那个人在宣示主权。

可现在他才知道——

那是真的。

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他真的,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是那个人的了。

萧珩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他扶着书案,稳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

魏无双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

“怎么?”他问,“现在才明白?”

萧珩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有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可他没有时间想那些了。

他只知道,他要冲上去。

要打他。

要——

他猛地向前冲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两双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按住。

是侍卫。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此刻正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萧珩挣扎着,扭动着,想要挣脱。

可他挣不开。

那两只手太有力了,像是铁铸的一样。

他只能站在那里,被死死按住,看着眼前那个人。

魏无双没有动。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萧珩挣扎,看着萧珩被按住,看着萧珩像一只困兽一样徒劳地扭动。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

“放开他。”他说。

侍卫们松开了手。

萧珩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他看着魏无双,大口大口地喘气。

魏无双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想打本督?”他问。

萧珩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魏无双笑了。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萧珩面前。

很近。

近得萧珩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熏香。

“打啊。”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萧珩的手,猛地攥紧。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这张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脸,看着这双幽深的、餍足的、像是在等他动手的眼睛。

他抬起手——

然后,停在了半空中。

他打不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

可他打不下去。

魏无双看着他那举起又停住的手,看着他脸上那复杂的神情,看着他眼睛里那挣扎的东西。

他笑了。

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舍不得?”他问。

萧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

可他没有说话。

什么也没说。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通红的脸,看着他那躲闪的目光,看着他那拼命压抑却怎么也藏不住的东西。

他挥了挥手。

“关起来。”他说,“让他好好反省。”

侍卫们再次上前,架起萧珩的胳膊。

这一次,萧珩没有挣扎。

他只是低着头,任由他们把自己拖出去。

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反省好了,再来见本督。”

那声音淡淡的,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

萧珩被关进了那间小院。

门从外面锁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他站在屋里,听着那声音,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方才那些话。

“从你跪在门外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本督的人了。”

那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真的。他真的是自投罗网。

他真的,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人的。萧珩走到床边,坐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方才举起来过,想打那个人。可他没有打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可他打不下去。

萧珩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里。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

---

正院,书房。

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

“他来质问本督。”

“本督告诉他,从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本督的人了。”

“他想打本督。”

“可他没有打下去。”

“他舍不得。”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他想起方才那一幕。那人举起手,停在他面前。

那手在发抖,那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魏无双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您没打下来的时候,奴才就知道——”

“您完了。”他笑了。那笑容餍足而温柔。窗外,天已经亮了。

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那个人正在等着他。等着他反省好。等着他——再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