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戒不掉的依赖

萧珩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那个人喂他喝药的那个晚上,也许是那个人拍着他背哄他入睡的那个深夜,也许是那个人站在门口叫他“萧珩”的那一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某一天起,他再也离不开那个人了。

每天清晨,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腰间那块玉佩。玉是温的,贴着肌肤,还在。然后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动静。院门什么时候被推开,脚步声什么时候响起,那个侍从什么时候来叩门。他听着那些声音,等着,等那个侍从说“公子,该去请安了”。他等得有些急,可他不敢催,只是躺着,摸着那块玉佩。

那侍从来叩门的时候,他立刻坐起来。穿衣裳,系玉佩,洗漱,每一步都很快,快得像是怕耽误了什么。然后他走出院门,穿过长廊,向正院走去。那条路他走了无数次,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可他还是走得很急,脚步很快,像是怕去晚了,那个人就不在了。

走到正院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那个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又收回去。萧珩站在那里,被那目光看了一眼,心里那些空了一早上的东西,忽然就满了。

他在等这个。等这道目光,等这一眼。

他走过去,在书案前跪下。膝盖触地,疼,可他顾不上。他跪着,低着头,等着那个人开口。那个人有时候会问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只是批阅奏折。萧珩跪在那里,听着翻动纸张的声音,偶尔抬眼偷看那个人一眼。那个人低着头,执笔的手很稳,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他看一会儿,又低下头,心跳得有些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只知道他在这里,跪着,等着,被那个人看着。这就够了。

可那个人不是每天都来的。有时候公务繁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萧珩去请安,书房是空的。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书案,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回去,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去了。

回到小院,他坐在窗前,望着那棵海棠。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他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个人。那个人在做什么?批奏折?见客?还是——他不敢往下想,可那些念头像是长了脚,自己跑出来。他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天,等着。等什么?等那脚步声,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人来。

傍晚的时候,那侍从来送晚膳。萧珩看着他,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不能问,不能让人知道他那么想见那个人,不能让人知道他等了一整天。他接过托盘,低着头吃饭,什么都尝不出味道。吃完,坐在窗前继续等。天黑了,灯点起来了,那个人没有来。他躺下来,摸着那块玉佩,闭上眼睛。玉是温的,可他觉得冷。

第二天,那个人还是没来。萧珩去请安,书房还是空的。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回到小院,他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胡思乱想。那个人是不是厌了?是不是不想见他了?是不是——他又被关起来了?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推了推。门开着,没有锁。他松了口气,又坐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那个人说过不会再关他,那个人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可他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他坐在那里,等着,等了一整天。天黑了,灯点起来了,那个人还是没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块玉佩贴着他的胸口,温热的,沉甸甸的。他摸着,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三天,萧珩去请安。走到正院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那个人坐在书案后。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心里那些空了三天的东西,忽然又满了。他站在那里,腿有些发软,眼眶有些发酸。他忍住了,走过去,跪下。膝盖触地,疼,可他顾不上。他跪着,低着头,等着。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这几日,公务繁忙。”

萧珩低着头,声音有些哑。“奴才……奴才知道。”

魏无双没有说话。萧珩跪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自己等什么,只知道那个人在,他就安心。

那天晚上,萧珩躺在床上,摸着那块玉佩。那个人来了,看了他一眼,说了那句话。他记着那句话,“公务繁忙”。不是不想见他,是有事。他松了口气,可他知道,下次那个人不来,他还是会等,还是会怕,还是会胡思乱想。他控制不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珩越来越清楚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每天清晨,他等着去请安。每天傍晚,他等着那个人来。见不到的时候,他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坐在窗前发呆,摸着那块玉佩,数着时间。那个人来了,他又害怕,怕那个人今天心情不好,怕自己说错话,怕那个人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他。可他更怕那个人不来。

他知道这不对。那个人关过他,骗过他,让他跪,让他吃剩菜,让他研墨研到手肿。他应该恨那个人,应该盼着永远不见那个人。可他恨不起来。他试过,试了很多次。每次想起那些事,心里那些恨刚冒出来,就被别的什么东西压下去了。那个人喂他喝药的样子,那个人拍他背的样子,那个人叫他“萧珩”的声音。那些画面涌上来,恨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离不开那个人,恨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可他改不了。那个人不来,他就等。那个人来了,他就安心。那个人看他一眼,他心里就满了。那个人叫他一声“萧珩”,他恨不得把这两个字刻在心里。

他越来越依赖那个人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像黑暗中的人看见一点光。他知道那是陷阱,知道那是鱼饵,知道那个人在等他沉下去。可他控制不住。他已经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到看不见岸。他不想上岸了。

那天傍晚,萧珩坐在窗前,摸着那块玉佩。天快黑了,那个人还没来。他等着,等得有些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想见那个人,现在就想。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长廊很长,天已经黑了,灯笼还没点起来,四周一片昏暗。他走着,走得很快。那个侍从跟在身后,他没有回头。走到正院门口,门开着,灯亮着。他站在门口,看见那个人坐在书案后。

魏无双抬起头,看向他。那目光淡淡的,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攥紧的手上。“来了?”

萧珩站在那里,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知道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心里那些空了一晚上的东西,都满了。

魏无双看着他,放下笔。“过来。”

萧珩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怎么了?”

萧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能说他等了一晚上,不能说他害怕他不来,不能说他离不开他。他只能站在那里,低着头,攥着手。

魏无双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手微凉,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以后想来了,就来。”

萧珩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双幽深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有餍足,有满意,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萧珩躺在床上,摸着那块玉佩。那个人说,“以后想来了,就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去找那个人,意味着那个人不会不见他,意味着——他不用再等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他只知道,他越来越离不开那个人了。戒不掉,也不想戒了。

正院里,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

“他开始等了。等本督去看他,等本督叫他来。见不到的时候,他坐立不安。见到了,他又害怕。他越来越依赖本督了。今天,他来找本督了。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等了一晚上。”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他想起那人站在门口的样子,手攥着,眼睛红红的,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问“怎么了”,那人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依赖,是一种——

魏无双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您来找本督的时候,奴才就知道——您再也离不开本督了。”他笑了,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窗外,夜色如墨。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榻上,摸着腰间那块玉佩。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只知道从某一天起,他再也离不开那个人了。戒不掉,也不想戒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