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习惯与麻木

萧珩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想过那些事了。那些事,是指从前的事。是指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是指他还站在群臣之首、接受万人朝拜的时候。那些记忆还在,可它们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摸不着,只有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他偶尔会想起来,比如看见那棵海棠的时候,会想起东宫院子里那棵更大的海棠。比如喝粥的时候,会想起御膳房做的那些精致的点心。比如跪在书案前请安的时候,会想起自己曾经坐在那张椅子上,俯视着跪了一地的人。可那些念头只是一闪,然后就散了。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荡几下就没了,什么也留不下。

他不去想了。不是刻意不去想,是想不起来了。那些日子,那些荣耀,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东西,都像是上辈子的事。隔着一辈子,怎么想都想不清楚了。

每天清晨,那个侍从来叩门。他听见了,就坐起来。穿衣裳,系玉佩,洗漱,然后推门出去。那条长廊他走了无数次,闭着眼都不会走错。阳光从廊外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金黄。他走着,什么也不想。走到正院门口,推门进去。魏无双坐在书案后,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又收回去。他走过去,在书案前跪下。膝盖触地,疼,可他感觉不到了。跪了那么久,膝盖上早就结了茧。那层厚厚的、硬硬的茧,把疼都隔在了外面。他跪着,低着头,等着。

魏无双批奏折,一本又一本。他跪着,什么也不想。有时候魏无双会问他几句话,比如今日睡得可好,比如早膳用了什么。他一一答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魏无双点点头,继续批奏折。他继续跪着。有时候魏无双什么也不问,只是批奏折,批完了,让他起来,让他回去。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就这样。日复一日,每天都是一样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跪了多少天了,只知道那膝盖上的茧越来越厚,那长廊越来越短,那间小院越来越像他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张嬷嬷还在教他规矩。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研墨添香。那些东西他学了很久,现在已经不会打碎茶盏了,也不会把墨研得太淡。他端着茶盏走到魏无双面前,双手奉上,身子微躬,头低着,一滴都不会洒。魏无双接过茶盏,看他一眼,说“学得不错”。他低着头,说“谢督主”。就这样。他已经不会紧张了,手不会抖,心跳也不会加速。只是做那些事,做完,退下。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关,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有意思。

衣裳还是那些衣裳。月白的,竹青的,天青的。领口低低的,露出锁骨。他穿上,系好那块玉佩,站在铜镜前看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不再比来比去了,不再拉高领口了,不再系紧腰带了。那些痕迹还在,有时候在颈侧,有时候在手腕,有时候在腰间。他看见了,就看见了。不遮,不藏,不怕。那个人留下那些痕迹的时候,他知道。那个人亲他脖颈的时候,他醒着。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感受着那嘴唇贴在他皮肤上,温热的,轻轻的。然后那个人走了,他睁开眼睛,摸着那块发烫的地方,躺一会儿,然后继续睡。第二天起来,看见那块痕迹,也不觉得什么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穿好衣裳,去请安。

魏无双看见那些痕迹的时候,会看他一眼。那目光落在那痕迹上,停一下,然后移开。有时候会笑一下,嘴角微微勾起,很轻,很淡。他看见了,也不觉得什么了。只是跪着,低着头,等着那个人继续批奏折。他的心跳不会加速了,脸不会红了,手不会抖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是跪着,等着,然后回去。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变成了一具空壳。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羞耻,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都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不再害怕了,不再愤怒了,不再羞耻了。那个人让他跪,他就跪。让他站着,他就站着。让他吃,他就吃。让他回去,他就回去。他什么都听,什么都做,什么都不想。像一只被驯养的雀鸟,关在笼子里,每日有吃有喝,有暖和的窝,有主人的手摸他的羽毛。他不再扑腾了,不再撞笼子了,不再望着外面的天空了。他只是在笼子里待着,待着,待着。待久了,就不记得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那天傍晚,萧珩坐在窗前,望着那棵海棠。海棠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他想起东宫那棵海棠,比他这棵大得多,春天的时候开满粉白的花,他坐在树下饮酒,那些兄弟们围着他说笑。那时候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这棵小小的、光秃秃的海棠,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不怀念,不难过,不觉得可惜。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那棵海棠是他的,他每天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落果、落叶。他熟悉它每一根枝条的形状,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冒出新芽,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最后一片叶子。可他看着它,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不是喜欢,不是讨厌,是一种空。什么都没有的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正院用晚膳。

魏无双坐在桌旁,面前摆着几道菜。他走过去,在桌旁坐下。魏无双看他一眼,他低着头,拿起筷子。魏无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碟子里,他吃了。又夹了一筷子,他又吃了。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只知道是热的,是咸的,咽下去胃里暖暖的。魏无双看着他吃完,放下筷子。“今日,怎么不说话?”

萧珩愣了一下。他刚才说了话吗?他想了想,好像没有。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回督主,奴才没什么要说的。”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幽深,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低着头,没有躲,也没有慌。只是坐着,让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魏无双收回目光。“回去歇着。”

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回到小院,他坐在床边,脱了外袍,解了玉佩,躺在床榻上。那块玉佩放在枕边,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他看了一眼,闭上眼睛。脑海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不害怕,不期待,不想任何事。只是躺着,等着天亮,等着去请安,等着回来,等着再去请安。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只知道那些痕迹消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消。那棵海棠落了叶又发芽,发了芽又开花。他跪着,站着,坐着,躺着。做着那些事,说着那些话,穿着那些衣裳。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正院里,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想起那人今晚用膳时的样子,低着头,机械地吃着他夹的菜,什么也不说。他问他“怎么不说话”,那人说“奴才没什么要说的”。那人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他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是平的,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那人不再反抗,不再质问,不再求他,不再哭。他按时请安,认真学规矩,听话地穿他给的衣裳。他不去想外面的事了,不去想曾经的荣耀了。这间小院,成了他的全部。他应该高兴,应该满足,应该——可他没有。他看着那人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餍足,不是满意,是一种——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他不再反抗了。他按时请安,认真学规矩,听话地穿本督给的衣裳。他不再想外面的事了。这里成了他的全部。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人坐在窗前望着海棠的样子,眼睛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那棵海棠是他让人种的,那人每天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落叶。那人看着那棵海棠,就像看着自己。被种在这里,长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他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有恐惧,有愤怒,有羞耻,有期待。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可他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心里那说不清的东西,越来越重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人的脸还在他眼前,平平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叫他跪,他就跪。叫他起来,他就起来。叫他吃,他就吃。叫他回去,他就回去。他像一只被驯服的雀鸟,不再扑腾,不再挣扎。可那只雀鸟的眼睛,也空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窗外,月光如水。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帐顶的缠枝莲花,他看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他看着那些莲花,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等着天亮,等着去请安,等着回来,等着再去请安。这里,成了他的全部。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不知道父皇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死去的将士有没有人替他们收尸。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了。他只想躺着,等着,做着那些事。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就这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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