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遮掩

萧珩发现自己开始学会一些事了。比如穿衣裳的时候,会先站在铜镜前,把领口拉一拉,看那块痕迹遮住了没有。遮住了,就换另一件;没遮住,就再拉一拉,或者换一件领子更高的。他以前从不注意这些。衣裳是那个人让人送来的,他穿上就是。领口高也好,低也好,他从不在意。可现在他会在意了。每天早上站在铜镜前,把那几件衣裳翻来覆去地比,看哪一件能遮得更多,哪一件的领口更严实。那个侍从在门外等着,他也不急,慢慢地挑,慢慢地换。

今天颈侧那块痕迹有些深。昨晚那个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道嘴唇贴在他脖颈上,比以往更用力,停的时间也更长。他装睡,一动不动,可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怕那个人听见。那个人终于直起身,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睛,摸着那块发烫的地方,躺了很久。现在那块痕迹在铜镜里清清楚楚,边缘泛着淡紫,中间是深红的,像是什么东西烙上去的。他看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又看了看,好像还能看见一点。他又拉了一下,这回严严实实了。他系好腰带,比平时系得更紧一些。腰间那块玉佩压着衣料,丝绦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腰带紧了紧。

穿好衣裳,他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领口高高的,遮住了颈侧;腰带紧紧的,压住了衣摆。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松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长廊里阳光很好。他走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再去拉衣领。那个侍从跟在身后,他也没有回头。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每一步都很稳。他知道自己遮得很好,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个人能看见。那道目光会穿过衣料,落在他颈侧那块痕迹上,落在他腰间那道勒痕上。那个人什么都能看见,他遮不住。可他还是遮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遮。

走进正院的时候,魏无双正坐在书案后。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向萧珩。那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高高拉起的衣领上。停住了。萧珩走过去,在书案前跪下。他没有拉衣领,没有低头,只是跪着,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高高拉起的衣领,看着他系得紧紧的腰带。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只是勾了一下,很快,可萧珩看见了。那道弧度,那个勾起的角度,他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遮那些痕迹的时候,那个人都会这样笑一下。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他说不清。他只知道那笑让他羞耻,让他心跳加速。他跪着,脸开始发烫,从脸颊烫到耳根,从耳根烫到脖颈。他知道那个人看见了,知道那个人知道他遮了什么,知道他为什么遮,知道他遮不住。那个人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笑一下。

魏无双低下头,继续批奏折。一页又一页,一本又一本。萧珩跪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还在烫,心跳还在加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遮。明明知道那个人能看见,明明知道遮了也没用,明明知道那个人会笑。可他还是遮了。每天早上站在铜镜前,把领口拉上去,把腰带系紧,把那些痕迹藏起来。然后来到这里,跪着,让那个人看见他藏的痕迹,让那个人笑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魏无双批完一本奏折,放下笔,看着他。那目光落在他高高拉起的衣领上,落在他系得紧紧的腰带上。又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一些,嘴角的弧度也大一些。萧珩的脸更红了。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可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藏着痕迹的地方。那目光像是能穿透衣料,落在他皮肤上,落在那块痕迹上,烫得他浑身发僵。他跪着,手攥着膝盖,指甲嵌进肉里。他不知道自己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那个人笑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攥紧膝盖的手,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看着他微微发抖的睫毛。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今日,领口高了。”

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回督主,天……天凉了。”

魏无双看着他。天凉了?这个季节,天不凉。萧珩知道那个人知道他在说谎,知道那个人知道他不是因为天凉才拉高领口。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那样说。

魏无双没有戳破。他只是点了点头。“天凉了,是该多穿些。”

萧珩低着头。“是。”

魏无双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批奏折。萧珩跪着,手还攥着膝盖。他的脸还在烫,心跳还是很快。那个人知道他在说谎,知道他不是因为天凉,知道他是在遮那些痕迹。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可那比戳破更让他羞耻。他跪在那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那天请安,萧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魏无双批完奏折,让他起来,让他回去。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出正院的时候,他的腿有些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的脸还在烫,心跳还是很快。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那个人嘴角勾起的弧度,想起那个人说“天凉了,是该多穿些”。那个人知道他在说谎,知道他在遮,知道他在怕什么。那个人什么都知道了,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顺着他的话,让他继续遮,继续藏,继续羞耻。

他回到小院,站在铜镜前,把衣领拉下来。那块痕迹还在,颜色比早上深了一些。他看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衣领拉上去,又遮住了。他知道遮不住那个人,可他还是遮了。

那天傍晚,萧珩去正院用晚膳。他换了一件领口低一些的衣裳。不是故意的,是那件高领的洗了,没干。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颈侧那块痕迹露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换另一件。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进正院的时候,魏无双正坐在桌旁。他抬起头,看向萧珩。那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颈侧那块露在外面的痕迹上。停了一下。萧珩走过去,在桌旁坐下。他没有低头,没有躲,只是坐在那里,让那道目光落在那块痕迹上。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今日,不冷了?”

萧珩的手攥着膝盖。他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知道他记得他早上说的那句话。“天凉了”。现在他穿着领口低的衣裳,坐在他面前,那块痕迹露在外面。他说不出话,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

魏无双没有追问。他拿起筷子,开始用膳。萧珩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他尝不出味道,心里全是那个人那句话。那个人在问他,在笑他。早上说天凉,晚上就不冷了。他知道那个人知道他为什么早上遮、晚上不遮,知道他遮不住,知道他不遮了。那个人什么都知道了,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问他“今日,不冷了”。那句话比什么都让他羞耻。

那天晚上,萧珩躺在床上,摸着颈侧那块痕迹。那块痕迹还在发烫。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那个人嘴角勾起的弧度,想起那个人说“今日,不冷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遮,明明知道遮不住,明明知道那个人能看见,明明知道那个人会笑。可他还是遮了。每天早上站在铜镜前,把领口拉上去,把腰带系紧,把那些痕迹藏起来。然后来到那个人面前,让那个人看见他藏的痕迹,让那个人笑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那个人笑的时候,他的心会跳得很快,快得他受不了,可他不想让那个人不笑。

正院里,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想起那人早上跪在地上的样子,领口拉得高高的,腰带系得紧紧的,手攥着膝盖。他问他“今日,领口高了”,那人说“天凉了”。他知道不是,知道那人是在遮那些痕迹,知道那人不想让他看见。可他还是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那人颈侧那块痕迹,他昨晚留下的,很深,他知道那人遮不住。可那人还是遮了,拉高领口,系紧腰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笑了,笑那人明明知道遮不住还要遮,笑那人明明知道他会看见还要藏,笑那人站在铜镜前比了半天衣裳的样子,笑那人拉高领口系紧腰带的样子。那人不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人在铜镜前比衣裳,看着那人拉高领口,看着那人系紧腰带,看着那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得。

晚上那人来用膳的时候,换了一件领口低的衣裳。那痕迹露在外面,清清楚楚。他问“今日,不冷了”,那人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他低着头,手攥着膝盖,说不出话。他喜欢看那人这样,喜欢看他遮了又露,露了又遮,喜欢看他明明知道遮不住还要遮的样子,喜欢看他被他看一眼就脸红的样子。那人不知道,他遮的那些痕迹,他都知道。那人藏的那些地方,他都看过。那人以为遮住了,可在他眼里,什么都遮不住。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他遮了。领口拉高,腰带系紧。本督问他,今日领口高了,他说天凉了。晚上他来用膳,领口低了。本督问他,今日不冷了,他脸红了。他低着头,说不出话。他喜欢本督看他遮的样子,喜欢本督笑他。他不知道本督什么都看见了。”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他想起那人站在铜镜前的样子,偏着头,把领口拉上去又拉下来,拉上去又拉下来。那痕迹在镜子里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拉上去,遮住了。他以为遮住了,可他不知道,在他眼里,那痕迹一直都在。衣料是遮不住的,遮不住他留下的印记,遮不住他烙在那人身上的东西。那人遮了那么久,藏了那么久,可在他眼里,那人什么都没遮住。那痕迹在他身上,在他皮肤里,在他骨头里,在他心里。遮不住的。那人不知道,他越遮,他越想看。他越藏,他越想找。他越躲,他越想把他抓出来,放在眼前,好好地看。那人不知道,他喜欢看他遮,喜欢看他藏,喜欢看他躲。喜欢看他明明知道遮不住还要遮的样子,喜欢看他明明知道他会看见还要藏的样子。那人越遮,他越要留下更多。让他遮,让他藏,让他每天站在铜镜前,把领口拉上去,把腰带系紧,把他的痕迹一点一点遮住。然后来到他面前,让他一点一点看见。

他笑了,那笑容餍足而温柔。窗外,夜色如墨。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上,摸着颈侧那块痕迹。他想起那个人问他“今日,不冷了”,那句话还在耳边,那声音很轻,很淡,可他听着,脸又烫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不会遮。也许会的。每天早上站在铜镜前,把领口拉上去,把腰带系紧,把那些痕迹藏起来。然后去请安,跪着,让那个人看见,让那个人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知道那个人笑的时候,他的心会跳得很快。他喜欢那种心跳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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