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恐慌与猜疑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珩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不是院门——院门没有锁,那些侍卫就站在门外,他们不需要锁。可他听见了什么东西被锁上的声音,在心里,在自己的胸腔里,那声音沉闷而决绝,像是铁闩插进门扣,咔嗒一声,把什么东西关死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几盆山茶。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那些粉白色的花瓣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那些人站在他的院门口,腰间挂着刀,面无表情。那个人不让他去正院了,让人把饭菜送来,让他在屋里待着。那个人说“不要出去”,说“回去待着”,说“晚膳本督让人送去”。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又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站起来,再坐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不下去,也理不清。

朝廷要抓他了。这个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像一根刺,扎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那些人,那些弹劾他的奏折,那些落井下石的人,那道废黜的圣旨——他以为那些已经过去了,被他留在了外面的世界里,留在了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可现在它们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他们发现他了。他们知道他在这里了。他们要来抓他了。

萧珩的手开始发抖。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那抖止不住,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他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他想告诉自己不会的,那个人不会让他被抓走的。可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那个人为什么要留他?那个人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留他?他是废太子,是朝廷钦犯,是烫手的山芋。那个人留着他,就是在给自己埋祸根。现在祸根被人发现了,那个人会怎么做?会保他吗?还是会——把他交出去?

他不敢往下想了。可那些念头像是长了脚,自己跑出来。他想起那个人对他好的时候,喂他喝药,哄他睡觉,抱着他,叫他“萧珩”。那些好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让他听话,让他乖乖待在这里,等哪天不需要他了,就——他想起那封陈情书,想起那些落满灰尘的字,想起那个人说“本督只说帮你递,可没说何时递”。那个人从没承诺过什么,从没说过会永远留着他,从没说过——他什么也没说过。萧珩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是怕被抓走,还是怕被那个人交出去。他只知道,他受不了了。

他想去找那个人,想问清楚,想问那个人会不会把他交出去,想问那个人是不是不要他了。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那两个侍卫还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往外走,他们拦住了他。

“公子,”左边那个侍卫垂下眼睛,“督主吩咐,请您在院中休息。”

萧珩看着那只横在他面前的手臂,看着那玄色的衣袖,看着那腰间挂着的刀。“我要见督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侍卫没有看他,手臂没有收回。“督主公务繁忙,吩咐了,请您安心待着。”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手臂,看了很久。他想冲出去,想推开那只手,想跑过长廊,跑到正院,推开门,站在那个人面前,问他。可他没有动。他知道他冲不出去,知道那只手会把他拦住,知道那些人会把他拖回来。他站在那里,腿有些软,手扶着门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窗下也站着侍卫,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来,坐在床边。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念头,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如果朝廷抓了他,会怎样?会杀了他吗?还是把他关起来,关在比这里更黑、更冷、更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如果那个人把他交出去,会怎样?那个人会看着他被带走吗?会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把他拖出去,就像当初他站在门口,看着他跪在风雪里一样吗?

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那一眼,昨天,在正院里,那个人看他那一眼,很重,像是要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刻进他眼里。那是什么意思?是告别吗?是最后一次看他吗?还是——他不敢想了。他只知道那个人不让他去了,让人守着他不让他出去,让人把饭菜送来,像是要把他关在这里,关到那些人来的那一天。

他坐了一下午。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地上,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墙上,然后消失了。天黑了。屋里暗下来,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那个侍从来送晚膳了,敲门,把托盘放在桌上,说“公子请用膳”。他没有动。那侍从站了一会儿,又端着托盘走了。他没有吃,吃不下。

夜深了。他听见脚步声,从院门外经过,很轻,很快。不是那个人。那个人走路不是这样的,那个人走路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上。这个不是。他等了一会儿,又听见脚步声,还是不是。他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有来。

他躺在床上,摸着那块玉佩。玉是凉的,怎么焐也焐不热。他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那个人不要他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想那个人来,想那扇门被推开,想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说“没事了”。可那扇门没有开。他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那个人没有来。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凉的。

正院里,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没有写什么,只是坐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他在等消息。那些人已经到了京城,正在四处打听,正在一个一个地找,正在逼近这里。他知道他们会来,知道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准备好了,把该藏的都藏好了,把该守的都守好了。可他忘了那个人。

那个人在怕。他今天没有来请安,他没有让他来。他让人把饭菜送去,那人没有吃。他让人传话让他安心待着,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间小院,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整天。他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知道他在怕什么。那个人以为他要把他交出去了,以为那些人要来抓他了,以为他不要他了。

他想去告诉他,不是的,他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谁也别想把他从这里带走。可他不能去。那些人正在盯着这里,正在等他一动,等他露出破绽。他不能去,不能让那些人知道他那么在乎那个人,不能让那些人知道那个人是他的软肋。他只能坐在这里,等着,等着那些人露出破绽,等着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处理掉。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他在怕。他以为本督要把他交出去了。他没有吃饭,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他等了本督一夜。本督没有去。本督不能去。”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人今天站在门口的样子,手扶着门框,腿在发抖,说“我要见督主”。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侍卫拦住了他,他没有冲,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去,门关上了。那人不知道,他站在窗前看着,看着他被拦住,看着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关上。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殿下,”他轻声说,“再等等。等本督把那些人处理完,本督就去看您。本督不会把您交给任何人。您哪儿也不会去。您是本督的。永远都是。”

窗外,天快亮了。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榻上,攥着那块玉佩,一夜没睡。他在等那个人来,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可那个人没有来。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来看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不要他了。他只知道,他怕。怕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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