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深夜的闯入

萧珩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更久。他只知道他的腿已经没了知觉,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他的手肿着,指节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就那样坐在门后,背靠着门板,望着对面那堵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刺眼。他看着那堵墙,脑子里也什么都没有。不害怕了,不生气了,不哭了。只是空,什么都没有的空。

那个人来过,又走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听见那脚步声停下,听见那人呼吸,听见那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靠着门板,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那人没有回来。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门板上。那门板是凉的,贴着他滚烫的额头,凉意渗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可他不想清醒,清醒了就知道那个人不要他了,清醒了就知道他一个人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清醒了就知道——他睁开眼睛,又闭上了。不想清醒。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侍从来送饭,敲了敲门,他没有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应。那侍从站了一会儿,走了。他听见脚步声远去,什么也不想。不饿,不渴,不累,只是坐着,靠着门板,等着。等什么?不知道。也许等那扇门开,也许等那个人来,也许等自己死。

夜里,他又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那个侍从的,侍从的脚步声很快,很轻,这个很慢,很稳。是那个人。他认得那脚步声,那个人走路就是这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他的心跳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慢下来。那个人来了又怎样?会开门吗?会进来吗?会看他一眼吗?他靠着门板,没有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他听见那人的呼吸,隔着门板,很轻,可他听得见。那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也坐着,没有动。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远。

他走了。又走了。

萧珩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膝盖上。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是干,干得眼眶发疼。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只知道他只能等。等那扇门开,等那个人来,等那个人不要他,等那个人把他交出去,等——他不知道。

又过了很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他分不清了。只知道外面又黑了,灯点起来了,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落在他脚上。他看着那线光,看着它慢慢移动,从脚面移到脚踝,从脚踝移到小腿。他跟着那光走,看着它移动,看着它消失。天又黑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撞击声。很重,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开。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在震,门框在响,木屑从门缝里飞出来,落在他脸上。他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是一声撞击,更重了,门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袭黑衣,和夜色融在一起,看不清脸,只看见一道颀长的轮廓。那人站在那里,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的衣袍上沾着露水,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前。他的眼睛——萧珩看见了那双眼睛。幽深的,阴郁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餍足,是一种——他说不清。他只知道那双眼睛看着他,让他从骨子里发冷。

萧珩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动了。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坐太久了,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他试了一次,跌坐回去,又试了一次,还是站不起来。他咬着牙,撑着门框,一点一点往上挪,腿在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站起来,踉跄着扑过去,死死抓住了那人的衣袖。

那衣袖是绸面的,滑滑的,凉凉的。他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那人就会消失。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脸。近在咫尺,他看得清那人的睫毛,看得清那人眼底的血丝,看得清那人紧抿的嘴唇。那人低头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渊,眼里的阴郁还没有散去,可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轻轻覆在萧珩抓住他衣袖的那只手上。那手微凉,握着他的手,不重,很稳。

萧珩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他说不出话,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张着嘴,发出气声。他攥着那人的衣袖,攥得越来越紧,像是要把那布料攥进肉里。

魏无双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把那人揽进怀里。那人靠在他胸口,还在哭,浑身都在发抖。他一只手揽着那人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那人攥着他衣袖的手松开了,改为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那人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好几天没梳了,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人的温度,那人的颤抖,那人的哭泣。他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终于——他睁开眼,目光越过那人的头顶,落在被撞坏的院门上。门板裂了一条缝,门闩断成两截,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把那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萧珩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人怀里待了多久。他只记得那人的怀抱很暖,那人的手拍在他背上,很轻,那人的心跳在他耳边,很稳。他哭够了,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抽噎,一下一下的。他靠在那个人的胸口,听着那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他的手还攥着那人的衣襟,没有松开。他不敢松,怕一松,那人就走了。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那还在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拍着那人的背,一下,又一下。过了很久,那人终于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他抬起头,看着魏无双,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魏无双看着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本督在。”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忍住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那人胸口。那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他,站在被撞坏的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动,那人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魏无双开口了。“回去睡吧。”

萧珩摇了摇头,攥着他衣襟的手又紧了一些。魏无双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伸到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萧珩的身体腾空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快了一瞬。他靠在那人怀里,那怀抱和上次一样暖,一样稳。他把脸贴在那人胸口,听着那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魏无双抱着他,走进屋里,把他放在床榻上。萧珩没有松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床边坐下。“本督不走。”

萧珩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还有恐惧,还有不安,还有试探。魏无双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本督说了不走,就不走。”

萧珩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可他没有闭上眼睛,就那样看着那个人,像是怕一闭眼,那人就不见了。

魏无双看着他,把他的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萧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他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那手指微凉,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他没有抽开,就让他攥着。萧珩攥着他的手指,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开了。他睡着了。

魏无双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还肿着,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扇被撞坏的门。门板裂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那人攥着他手指的手。那只手还肿着,指节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轻轻摸了摸那伤口,那人皱了一下眉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又睡过去了。他没有抽开手,就那样坐着,让他攥着。

窗外,天快亮了。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榻上,攥着另一个人的手指,睡得正沉。他不知道那个人看了他一夜,不知道那个人守了他一夜,不知道那个人把被撞坏的门修好了,在天亮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睡着,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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