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为丈夫生儿育女, 延续香火,那是女人一生最大的福分!”

“旁的妇人生子为何都顺利无虞,偏你姆妈出了事?”

“是你这恶胎害死了绮芸, 是你的错,你哪来的颜面把过错赖到你母亲头上?”

“滚去祠堂里跪着,不到天亮, 不准踏出祠堂一步!”

女儿额头上的伤, 陆慎毫不在意,比较之下,他更需要立自己身为尊长的威严。

趁着淞山离安城远,罗冠玉有差事在身,现下四处跑船, 顾不上陆阑梦,就此狠狠出口恶气。

“……”

楚不迁和洛爷都不在。

她这位爹爹,总算是找到机会教训她了。

少女那对漆黑幽深的眼瞳, 直勾勾睨向陆慎,良久不语。

陆慎被女儿盯得头皮发麻。

正要开口。

陆阑梦却倏地弯起唇角,冷笑了一声,利落背过身,离开了大堂。

……

温轻瓷一下午都待在房间里。

吃过饭,就坐在桌前专心看医书,直至夜里九点。

今日还需给陆阑梦针灸, 那边却迟迟都没派人来叫。

又等了片刻,她终是放下书,带上针包, 朝陆阑梦的厢房去了。

夜色已深。

露水凝在石板路的缝隙里,闪着幽微的光。

廊下灯笼在温轻瓷的侧脸和鼻翼投下一片浅淡阴影, 而厢房里漆黑一片。

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温轻瓷收了手,转头看去。

来人是楚不迁。

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显露出藏不住的焦色。

“温医生,劳烦你带上医药箱,跟我去一趟祠堂。”

温轻瓷谨慎问道:“何人出事了?我需知晓病患情况,才好准备东西。”

楚不迁道:“是大小姐,她的额头被茶碗砸破了,流了许多血。”

茶碗是死物,不会自己从桌上跳起来去砸人。

想起在陆公馆时,陆慎有用砚台砸陆阑梦的前科。

温轻瓷隐约猜测到一些内情,却没多问,冲楚不迁颔了颔首,转身回房取医药箱。

……

陆家祠堂,烛火通明。

地上的蒲团被尽数撤去,陆阑梦双膝跪在坚硬冰凉的青砖上,左小腿旧伤又牵动,疼得钻心。

陆慎并未留下看守,怕看守压不住陆阑梦,若逆女发疯打了人就走,看守代表的是他,会丢了他的颜面。

饶是无人看管,陆阑梦依旧背脊挺直地跪着。

额角的血中午时顺着她白皙的侧脸,在下颌处汇聚,最终滴落在地上。

九个钟头过去,眼下地面那些绽开的小朵血花,已然都成了暗色,衣裤上好几块被茶水溅湿的地方也干了大半,没什么水汽,却留下了明显的茶渍。

祖先们牌位的影子被烛火拉长,斜斜覆在陆阑梦身上,像一道道沉重的、无法掀开的棺盖。

温轻瓷来后,瞧见的便是如此情形。

她极有分寸地驻足在门边,淡漠着垂眸,看了眼陆阑梦,又收回视线。

楚不迁请示:“大小姐,温医生来了。”

陆阑梦依旧跪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答话,嗓音有些喑哑。

“进来吧。”

于是温轻瓷提着药箱跨过门槛,走到陆阑梦跪着的侧前方。

她单膝半跪下来,与陆阑梦视线持平,目光却落在对方额角的伤口之上。

淤青红肿,伤口呈豁开状,边缘不齐。

的确是被茶碗砸出来的挫裂伤。

且表面已经结了薄痂,不是刚砸的新伤。

温轻瓷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开口时,声音却依旧平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可有头晕恶心的症状?”

陆阑梦难得温驯一次,竟没同人呛声,轻轻摇了摇头。

温轻瓷:“为何现在才派人通知我?”

“先前不觉得疼。”

其实现在也没多疼,只是楚不迁不时就要劝她两句,几个钟头,隔一会儿说一次,她听得有些烦了。

“一受伤就应该叫我嚟处理,如果搞得大镬,分分钟要割一刀先得。”

见陆阑梦没听明白。

她便用官话重新解释一遍:“伤口长时间暴露,茶碗的碎屑与空气中的灰尘,都可能包裹进皮肉里,若不及时清理干净,有感染风险,严重了,就需要割开你额头上的皮肉,放出里面的脓血。”

开刀,切皮肉。

陆阑梦光是听到这样的形容,手臂就立刻起了层鸡皮疙瘩。

温轻瓷垂眸,清冷的目光便落在了陆阑梦那对墨黑的瞳仁之上。

陆阑梦瞳仁无半点杂质,很是清透干净,此时清晰映出了她的脸颊与五官。

受了伤,又跪了很长时间,脸色瞧着实在苍白,透着股孱弱的病态,我见犹怜。

收回视线,温轻瓷转而打开手边的医药箱,冷淡补充道:“届时,会痛到入心入肺。”

陆阑梦有点怕了,催促道:“快包扎吧。”

一番话,敲打了不听话的病人。

温轻瓷有条不紊地取出干净的棉球和消毒药水。

“清创会有点疼,劳烦大小姐忍耐。”

陆阑梦没回话,只是在沾了药水的棉球碰到伤口时,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将大小姐的反应看在眼里,温轻瓷面色淡漠,手上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处理伤口是细致活儿,也考验医生的手法。

疼是疼的。

但又好像没那么疼。

期间陆阑梦的头部不能动弹,视线便只能落在眼前的温轻瓷身上。

此时温轻瓷与她面对面,一起跪在阴影里,修长的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挡在她与祖宗的牌位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随即传来剪刀剪断纱布的“咔擦”声。

这样清脆的动静,瞬间就划破了祠堂内那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沉寂,好似新鲜空气骤地灌入肺部。

陆阑梦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呼吸得上来了。

望着眼前的女人。

望着这样冷情寡淡的一张脸。

陆阑梦内心深处,竟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安稳感。

处理伤口,指尖避免不了地会碰到肌肤。

在祠堂跪了九个钟头,浑身早被夜风吹得冰凉。

她有些贪恋女人指腹上的那点温热,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脖子,想凑得更近一些。

温轻瓷手腕微顿,而后便拧眉清叱道:“唔好郁!”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陆阑梦不懂港城话,却也大致猜到温轻瓷是在呵斥她,让她不要乱动。

脸是她自己的,若是留下疤痕,日后懊恼的也是她自己。

思及此,陆阑梦到底是老实了下来。

温轻瓷手上动作也更为谨慎,指腹与肌肤之间,极为克制地隔着层纤薄的纱布,几乎没再碰到陆阑梦的额头。

等到伤口处理完毕,她利落收拾好医药箱,起身,面无表情地绕过陆阑梦,往门口走去。

步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祠堂再次恢复沉寂。

陆阑梦抬手摸了一下额角,伤口处理过,又贴了纱布,鼻尖还能嗅到淡淡的消毒药水味。

已经不怎么疼了。

温轻瓷医术果然不错。

比起那些正经拿到毕业证书的医生,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要跪多久?”

当温轻瓷的声音再次在祠堂内响起时,陆阑梦心脏不受控地一跳,有些诧异地抬起眼。

这人怎么没走?

温轻瓷不知何时,又回到她身边站着,此时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视线相接的一瞬,陆阑梦骤地回神,而后答道:“四个时辰。”

于是,身边那道高挑的身影再次蹲下来,递了只蒲团到她膝盖边。

“垫着。”

“久跪伤膝。”

……

温轻瓷走后。

陆阑梦就此跪在柔软的蒲团之上,一直到第二日天亮。

起身时,有点头晕,在楚不迁搀扶下才站稳。

她冷冷看了眼陆家先祖们的牌位,而后才转身离开。

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吃了顿早餐,陆阑梦便叫楚不迁安排司机出门,去厉家接陆怀音。

淞山青帮太爷厉老爷子的宅邸,门口摆着两头威武的石狮子,院墙高大,磨砖对缝,门上刷了朱红色的油漆,很是气派。

楚不迁上去敲了门,很快就有小厮出来,知道陆阑梦的身份后,直接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进去了。

照礼数,陆阑梦先去正院拜见了厉老爷子,送了只安城名匠顾师傅亲手作的紫砂壶,又陪着老人家聊了一会儿,才去厉啸岳所住的院子,见了陆怀音的婆母。

她带来的都是精心挑选的重礼。

给厉老夫人送的,是安城香火鼎盛的东山寺里一位老主持开过光的佛珠。

给厉大夫人送的是一套前朝宫廷里传出来的金镶玉的名贵头面。

给厉二夫人送了一盒颗颗饱满巨大的海珠。

每一样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既体面又值钱的稀罕货。

厉家大夫人自然是无比欢迎陆阑梦,听说陆阑梦的来意后,很快就差遣下人去请自家四少媳妇陆怀音出来见客。

陆怀音见到陆阑梦,瞧见她头上的伤,眼底浮现出一抹忧色。

当着长辈的面,她自然不好多问,昨天回家后,她就利落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等着陆阑梦上门接她。

要是没发生这样的意外,陆怀音或许还在犹豫要不要跟陆阑梦去安城。

可如今阿梦为了护她,被二叔打得额角都破了,她不能再拒绝阿梦的任何要求。

眼下,她只想让陆阑梦能舒心一些。

人很顺利的接到了。

直到离开厉家,也没见到厉啸岳那个讨人嫌的东西。

陆阑梦的确舒心不少。

在车上,陆怀音察看了陆阑梦的膝盖。

少女那莹白的肌肤起了成片的淤青,触目惊心。

她心疼得倒抽了口气,而后蹙眉道:“你的腿才刚好,就任性妄为……真从中午跪到天亮了是不是?平日怎么不见你这么听二叔的话?这次是为何?”

陆阑梦淡声道:“我又不是为陆慎跪的。”

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罗绮芸的样子。

姆妈长得很温柔,很漂亮,能看得出来,性子一定也很好。

可她却当众说了那样不孝的话。

也不知姆妈泉下有知,会不会生她的气?

别说是一天一夜了,就是让她跪上三天三夜,那也是应该的。

陆阑梦收了话茬,转而问陆怀音:“厉啸岳给你找过大夫没有?”

陆怀音回道:“找过的,请过好几位名医,只是我自己身子骨不争气。”

“你也不用操心我,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没治好病,却解决了事情。

是如何解决的,陆阑梦自然能猜到。

厉啸岳在外有其他女人,而那些女人之中,恐怕已有了怀上孩子的。

见陆阑梦脸色不好看,陆怀音安慰她道:“他同我保证了,一旦孩子出生,他只要那孩子认祖归宗,不会让其他女人进厉家的后院。”

陆阑梦却冷沉着嗓音说道:“男人若不忠于妻子,当杀。”

陆怀音被少女肃杀的模样逗笑,噗的一声乐了。

每次同堂妹聊天,她都很开怀。

陆阑梦的想法与周边人,乃至整个世俗,都不一样。

所以哪怕只是听她随意这么说几句话,陆怀音心里的阴霾都会悄然散去大半,觉得找到了点活着的趣味。

“无所谓了。”

“此事我既不吃醋,也不觉得难过,甚至,还有一点轻松。”

“从前我很在意他的看法,怕他伤心,子嗣方面,总觉得自己亏欠他。”

“我跟他提了离婚,让他再找一个能生养的女人为妻,只是他不同意……外头的人也都说他是好丈夫,对我不离不弃,所以,我不该再提离婚的事。”

陆阑梦冷笑:“既想要人人都称赞的好贤夫名头,又舍不去一个儿子,要借外头女人的肚子给他生,这也想要,那也想要,厉啸岳倒是个贪心的。”

陆怀音坦然道:“不论如何,我都不欠他了。”

陆阑梦:“你何时欠过他,生孩子这种事,又不是你一个人就行的,他不是在外胡搞了五年,才千辛万苦搞出来这么一个?”

“也未必就是他的。”

陆怀音笑着刮了一下陆阑梦的鼻梁。

“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起荤话来倒是一点都不害臊。”

“不提扫兴的人,咱们还是想想回安城以后,去哪儿玩吧。”

说着,陆阑梦瞧见了车窗外街边卖秋蟹的小贩。

“停车,我要下去买东西。”

给温轻瓷带回去的那两筐螃蟹,现在就得订下来,不然待会上了火车,再找人买就迟了。

陆怀音陪着陆阑梦一起下车,站在卖螃蟹的摊贩面前。

她笑着调侃道:“要吃螃蟹叫下人来买就是了,怎么还劳驾大小姐亲自选?”

陆阑梦不看她,专心俯身挑那筐里的螃蟹,回道:“我买来送人的,礼物代表的是我的颜面,老宅这边的人我不信任,不迁是护卫,这些事她又不懂,要论吃螃蟹,我可是行家。”

“哦,原来是要送人的,送谁的呀?”

悄无声息打量堂妹的神情,陆怀音觉得挺稀奇。

她还是头一回见陆大小姐对一个人这样上心,笑问道:“是送给谁的?男子还是女子?”

“是个女人。”

“待会你就能见到她了。”

“是我的家庭医生,叫温轻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