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到老宅时, 温轻瓷已经拎着藤皮箱子等在门口一侧。

陆姵和陆芫也在,就连陆闵良也收拾好了东西,打算蹭车。

原本的计划, 是要在淞山待上五日,然而昨天中午闹了那么一出,几个人都知道, 长姐肯定不会让阿爸乘舅舅的专列回安城了。

专列要舒服得多, 坐过专列,就无法再接受普通火车。

反正她们又没招惹长姐,还是可以坐车的。

陆姵冲陆阑梦远远地招手,笑容既矜持又灿烂。

然而陆阑梦第一眼望向的是温轻瓷,这女人听到车响, 只略微侧了下头,依旧是一副清冷寡淡,不理世事的模样。

也有点不同。

今日, 她的脸色好像格外冷。

是谁招惹她了?

接上人,陆阑梦先在车里给堂姐和温轻瓷相互之间作介绍。

陆怀音眉眼含笑,认真打量着温轻瓷,就同当初去小楼找陆阑梦的陆姵一样。

她们都不曾见陆阑梦对谁青睐有加,温轻瓷则是破天荒的头一个。

第一印象是漂亮。

很漂亮的女人,清隽脱俗。

原以为会是个能言善道的妙人。

但温轻瓷话很少,上车后就沉默坐着。

不同于陆阑梦的孤傲, 温轻瓷给人更多的是一种寡言低调感。

陆怀音只当她性是子内向,不爱交际,只刚上车那会儿态度温和地聊了几句, 就识趣地不再同她说话。

倒是陆阑梦主动问了她一句:“今天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温轻瓷淡声道:“冇。”

接着,陆阑梦也不说话了。

陆怀音在旁, 有点忍不住想笑。

……

知道几个年轻人离开老宅后。

陆慎又发了通火。

陆怀谦见二叔生气,旁的人又都傻站着不说话,想了想就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去劝说。

“不过就是辆火车罢了,二叔您是安城首富,难不成还买不下来一辆铁皮火车?”

这句话,他忍了好几年没说。

父亲同他解释过,说是火车的买卖不同于宅邸,厂房和公司,价钱昂贵只是一方面,不是光有钱就行的。

可陆怀谦只觉得是他父亲没本事,太抠搜,不懂得享受,才会这样说。

二叔就不一样了。

他是安城商会的会长,华商代表,一手创办了葡萄酒酿酒公司,后又开设了织布厂、玻璃厂、香烟和砂矿公司。

用别人的东西,肯定要受气,他不明白为什么二叔那么有钱,也这样抠门。

陆慎听了侄子的话以后,心口更堵了。

买火车当然容易,可要想拥有一辆自己的专列,光有钱是办不到的。

这其中的关系很难打通,需要身份地位,需要人脉。

他睨了眼陆怀谦,阴沉着脸教训道:“不会说话你就把嘴闭上,当个哑巴,也好过讨人嫌。”

陆怀谦不可思议地看了眼二叔,觉得有点委屈。

满屋子人都不说话,就他肯站出来安慰,二叔还不分青红皂白,骂他出气,简直昏聩。

见儿子脸色不好,未免他失控,自家反倒平白惹一身骚,陆瑾赶忙把人拉走。

陆慎其实也没太往心里去。

眼下没人比陆阑梦更让他头疼了。

那个不孝女竟敢在老宅当众下他的脸。

陆慎恨不能叫司机开车追出去,再打那个逆女一顿出气。

同时心里又忍不住懊恼,觉得昨天但凡忍一忍,至少明面上不做得那么绝,今日自己也就不至于会丢了脸面。

三姨太太何雪妹在旁问了句:“老爷,我们几时回安城?”

她也不想触自己的霉头,偏陆阑梦自个儿拍拍屁股走了,没了专列,他们回程是需要买票的,而她管着这档子事。

陆慎果然瞪了她一眼。

二姨太太沈秀文笑着说道:“阿梦脾气向来如此,骄纵惯了的,我们做长辈的还能跟一个孩子计较吗?自然是照着原计划回去。”

那你倒是早点出来说啊。

何雪妹忍不住腹诽。

陆慎听了沈秀文的话,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这个不孝女,都是被她那不着调的舅舅给惯坏了。”

“我今日在外有应酬,晚上不必等我吃饭,你们吃吧。”

……

回程路上。

陆阑梦的厢房热闹极了。

没有再玩牌,而是叫楚不迁拿了棋盘出来。

陆怀音嫁人之前就喜欢下棋,而这些年闷在家里,更是没事就研究棋书古籍,棋艺自然是拿得出手的。

她看向陆阑梦,语调有些惊奇:“咦,你这只知吃喝玩乐的人,怎么也开始研究起这‘三百六十路’的学问了?”

陆阑梦说道:“你别管,同我下就是了,不过输赢是有赌注的,届时输了,你可别耍赖。”

陆怀音眸底含着点温软笑意,应道:“好,输了我不耍赖。”

她的战术,是讲究一个稳中求胜。

而陆阑梦侧重攻杀。

起初,陆怀音还在思考,要如何不着痕迹地让陆阑梦几子。

后来下着下着,她发现陆阑梦棋艺大有长进,别说是相让了,就是想要凭借真本事赢她,也不是件易事。

整局下来,陆怀音竟逐渐沉浸在棋局之中,再也无法分神。

最后,她输给了陆阑梦三子。

先是一怔,随即,陆怀音眼里就漾开温柔的光。

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从前觉着你棋里总带躁意,杀伐果断,只顾冲锋陷阵,半点不给自己留后招,今日这局……竟有了‘静水流深’的境界。”

陆阑梦开始的那份攻杀之意,原是作掩饰。

棋盘上能养出这份静气,往后人生多少烦难事,也必能这般从容化解的。

“我输了。”

陆怀音语气没有半点不悦,甚至眉眼含笑。

就像是老宅里那株百年紫藤。

老枝托着新蔓向上攀,当有一日新藤终于高过老枝的刹那,老枝在风里轻轻颤动,将所有阳光都让给那串初绽的紫花,只希望日后小花能更加稳当地茁壮成长。

“赌注我还没想好,先欠着。”陆阑梦说着,接过陆怀音手里那枚没落下的棋子,将它拢入罐中,又笑问,“姐姐还下吗?”

陆怀音摇头道:“改日再下,好歹给我点时间长进,现如今我可下不过你。”

随后她看向温轻瓷,温声道:“不知温医生对围棋感不感兴趣?”

温轻瓷:“我棋艺不精。”

陆阑梦扯了扯嘴角:“温医生真是谦虚人,要不是你,我哪有今日的成绩?”

“过来。”

温轻瓷上前坐下了。

这一局,依旧是陆阑梦执白。

榧木棋盘,黑白双子如星落寒潭。

大小姐染着蔻丹的手指拈起白子时,总要在空中划个俏皮的弧线,再落下,似是在逗弄着自己的对手。

医生背脊挺直,捏着黑子的指尖温润如玉,每落一字,姿态都很平稳,没有半分情绪。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

陆阑梦才倏地弯起眉眼,指尖捏着枚棋子,在棋盘上很轻地叩击了几下,嗓音极为甜腻地提醒道:“温医生,你这片棋子没救了哦。”

饶是额角上还贴着纱布,也半点不影响大小姐笑容的自信。

温轻瓷放下手中棋子,淡声道:“是,大小姐赢了两目半。”

陆阑梦心情很好,往前倾了倾身体,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盯着温轻瓷,像是怕错过她眼底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

“你让我的吧?”

“没有让。”

温轻瓷看了眼棋盘,解释道:“方才第十二手我故意卖破绽,你像先前同怀音小姐对弈时那般,冇上当,保护咗自己嘅棋子。”

“但后来几手,大小姐开始弃子争先。”

从跟陆怀音下的那一盘开始,陆阑梦就已经在布局。

温轻瓷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被陆阑梦这只小狐狸下了套。

饶是被骗,温轻瓷却不觉得生气。

她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像雪地上掠过的飞鸟影子,很快就没了踪迹。

“我输咗俾你。”

清高到骨子里的女医生,在她面前低头认输了。

纤纤玉手执着白子,在棋盘上不停地碰撞出清脆的得意声响。

陆阑梦唇角上翘,似是在思考着要什么赌注,要提点什么过分的要求才好玩。

而温轻瓷安静坐在原地等待,饶是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也没有半分焦躁不安。

过了一会儿。

大小姐眼底骤地闪过一抹有点坏的笑意。

而后她起身,单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望着温轻瓷。

温轻瓷依旧没什么表情,抬起下巴,淡然与陆阑梦对视。

“温医生。”

“你猜猜,我想对你做点什么?”

不等温轻瓷回答,陆阑梦自己却先笑了起来,眼梢飞起一抹鲜亮的骄纵。

“我要把你这块死棋——喏,就这块,最黑最亮这颗。”

“回安城后,我要找位大师傅把它镶成胸针,别在你的衣服上。”

说着,她将自己指间夹着的白子,轻轻压在了那枚黑子之上。

“这样你就会时时刻刻都记着,是我赢了你。”

陆怀音险些被堂妹提出来的奇思妙想逗得笑出声。

在旁观战这两个姑娘家对弈,实在是有趣得紧。

一个走棋,严谨深沉,徐徐图之。

一个走棋,大杀四方,放荡不羁。

全然不同的两种性子,交融在一块儿,却别有一番滋味。

眼下阿梦这番举动,等同于把耻辱柱钉在人家医生的身上。

她含着笑,很好奇地望向温轻瓷,想看看这位医生会作何反应。

火车还在轰隆隆地朝前开着。

车厢有些晃荡不稳。

正如同几个姑娘家各异的心境。

等到火车顺利经过铁轨的拐弯处。

温轻瓷才漠然着开了口。

“食得咸鱼抵得渴。”

说着,她伸手拨开陆阑梦放下的那枚白子,从口袋里取出一方整齐干净的帕子,包住下面那枚黑子,徐徐推至陆阑梦面前。

“胸针需要低头才睇得到,而我唔习惯低头,所以只大小姐睇得到,知道它系咩意思。”

以食指敲打了两下帕子里的黑子,她语调虽不温不火,字词间却隐隐带着一些锋利。

“所以,不是我时时刻刻记得,而是大小姐会时时刻刻记得。”

“若是想我记得此事,那么这枚‘胸针’,需得挂在大小姐的衣衫上。”

这回,陆怀音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压制得住阿梦的性子。

看来这位温医生,也不是什么‘善茬’。

……

回到安城。

陆阑梦叫司机先送了温轻瓷和两筐秋蟹去弄堂里。

陆姵跟着一起去,陆芫对螃蟹不感兴趣,等不及先回公馆,找陆阑梦小楼里的厨子给她做白脱松饼和栗蓉蛋糕了。

小弄堂的楼房再怎么宽敞,也比不上陆公馆和淞山那边的老宅。

陆阑梦没什么表情,倒是陆姵露出了点异样。

温医生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她知道长姐在外边有好几处别馆,想来先前在火车上打牌放水,就是为了给温医生送宅子的。

可惜,温医生没领会到长姐的意思,只要了一些吃食。

不过也好,不贪图富贵的人,更靠得住。

想来温医生对长姐是真心。

快到饭点,陈容玥见陆阑梦遣人带了螃蟹过来,连忙叫温沁拿去洗干净,准备加菜。

两只半人高的巨大竹篓,篓盖微动,里头不停传出窸窣的吐沫声。

倒出来以后,只只青背白肚的螃蟹在盆里张牙舞爪,很是鲜活。

温沁目瞪口呆。

这么多螃蟹,是要拿来当饭吃吗?

陶嬷嬷看了眼陆阑梦额头上的纱布,整个人很局促地站在一边,并不说话。

倒是陆阑梦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就懒洋洋移开视线,望向温轻瓷。

“我看你家嫂嫂也辛苦大半日了,中饭不如就你来做。”

陈容玥和温沁做的饭,她都没兴趣。

特意来一趟,不是为了吃旁人做的普通饭菜。

温轻瓷点了头,而后撸起袖子,去水池边帮着温沁洗螃蟹了。

温沁见温轻瓷一副要做饭的架势,眼睛瞬时一亮。

“姑姑,你要煮饭吗?”

她吃过一次温轻瓷做的菜,后来便一直对那个味道念念不忘。

可惜姑姑平日里太辛苦,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提,都快不记得上次吃是什么时候了。

“嗯。”

“那我给你打下手!”

温沁很是高兴,洗螃蟹更卖力了。

而另一头。

陆阑梦叫楚不迁搬了几条椅子出来,姐妹三个都没进屋,就在院子里种着的两棵桃树边坐下了。

陆怀音见温轻瓷又是洗螃蟹,又是刀功熟练地切好生姜葱段这些配料,难免有些惊讶。

“温医生竟还会下厨?”

“温医生是能干人,若不会下厨,才奇怪。”

陆阑梦说着,侧头瞥了眼灶台那边忙碌的身影。

温沁已经进屋去了,此时就温轻瓷一个人站在那切菜。

头发原是一丝不茍绑在脑后的,因为切菜的动作,颊边落下了几缕碎发。

大概有点挡眼睛。

温轻瓷以手背托住发丝,往耳后拨了几下,却没成功。

便打算等切完葱姜蒜,再弄头发。

然而没一会儿。

一道身影悄然靠近。

对方温热细嫩的指尖,捋起了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将它稳稳别到了她的耳后。

身体的敏感部位骤地被人触碰,温轻瓷心脏猛地颤了一下,连切菜动作凝滞了几秒。

紧接着是一阵陌生的酥麻感。

她提着菜刀转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果不其然是陆阑梦。

没有询问,没有边界,大小姐带着那一贯理所当然的骄纵和跋扈。

温轻瓷耳廓被碰到的位置隐隐有些发红,就像是感染了某种病菌,一时间又痒又烫,极为不适。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面对面看着,站着。

温轻瓷眼神冷得瘆人。

陆阑梦似是毫无察觉,极为张扬地再次伸出手,将温轻瓷另一侧垂落的碎发,也捋到了耳后。

灶台上,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开始噌噌地往上冒热气。

是陆阑梦先开的口。

“不用谢我。”

少女眉眼近乎弯成了月牙状,而饱满的红唇轻轻张合,在这厨房的方寸之地,甜腻湿热地开了嗓。

“举手之劳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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