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温沁犯了难。

因为小姑去不去公馆留宿, 并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温沁思考的间隙里,陈容玥招呼陆阑梦进屋去坐,忙里忙外地斟茶倒水, 又搬来炭火盆,怕冷着陆阑梦。

陆阑梦是站着接过茶水的,半点也没端着主人家的架子, 态度十分和气。

“嫂嫂不必忙活, 我今日只是送钢琴过来,不留在这吃饭。”

“今日我买了很新鲜的羊腿,放了苹果桂圆枸杞黄芪红枣在火上炖着呢,鲜甜鲜甜的,女人冬日里喝这种炖汤最滋补, 来都来了,至少吃上一碗再走。”陈容玥客气又恭敬地说道。

跟陆阑梦一样,纪婉莹手里也捧了杯茶, 在旁就等着看好戏。

偏偏眼前的两个女主人公一点交集也没有,不仅话没说一句,现在其中一个还说要走了。

就像是看电影,有个情节准备铺开了,然而浅浅铺了个开端就结束,作为观众,总会有点失望。

“多谢嫂嫂好意。”

陆阑梦依旧婉拒。

陈容玥也就不再强求。

在两个大小姐面前, 除了吃喝,她实在不知还能说点什么,便不打扰她们说话, 去厨房忙一家子的晚饭了。

温轻瓷见状,也不再逗猫, 洗了手,去帮嫂子的忙。

去厨房,要从陆阑梦身边走过去。

而她至始至终没看陆阑梦一眼,仿佛那里根本就没有人。

陆阑梦脸色不太好。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望着温轻瓷离去的背影,弯唇冷笑了一声。

纪婉莹这才反应过来,小情侣多半是闹别扭了。

阿梦那个性子,惹恼温医生大概是家常便饭。

温沁这时走上前来,用商量的口吻对陆阑梦说道:“可以换个别的条件吗,小姑的事我做不了主。”

陆阑梦语含嘲讽:“不试试怎么知道,只要你肯开口,你小姑会满足你的。”

说完,示意楚不迁把拎着的那只小皮箱子放下,自己则往门外走去。

楚不迁不能丢下东西就走,于是把箱子递给离她最近的温沁。

温沁接过小皮箱子,疑惑问道:“这是,给钢琴调律用的工具箱吗?”

楚不迁摇头,耐心解释道:“是大小姐给温小姐准备的赔礼,麻烦你转交给温小姐。”

温沁愣了愣。

赔礼?

大小姐又欺负姑姑了?

难怪姑姑刚才见到大小姐也不打声招呼。

纪婉莹本来也想走,如今看见这份‘赔礼’,又好奇起来。

于是她笑着看向温沁,轻声说道:“阿梦不吃羊汤,她那份由我替她吃了。”

“阿沁,我留下来吃晚饭,不知方不方便?”

温沁连忙点头:“自然方便,谢谢你,婉莹姐,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钢琴呢。”

哪怕是最普通的旧钢琴,价钱也很贵,她家一时半会也是买不起的。

何况她看过了,纪婉莹给她的钢琴根本不算旧,比学校琴房的那些要好多了,说是新的也不为过。

她很感激纪婉莹。

羊汤是半个钟头以后端上桌的。

纪婉莹浅尝了一小碗,注意力都放在那只小皮箱子上。

然而赔礼的主人却好像对此半点不上心,全然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温沁见纪婉莹一直在看箱子,眼神里透着点痒痒的隐忍。

这样的学姐实在可爱。

她没忍住,很浅地弯了一下唇角。

咽下最后一口饭,便主动问道:“小姑,大小姐送你的赔礼,里边装着什么?可以打开来看看吗?”

温轻瓷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淡声回道:“想看,自己去开。”

温沁就起身,走到桌边去。

纪婉莹是很想看的,只不过温沁站在桌边,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而她坐在饭桌上,也不好贸然起身过去。

直到那边的小姑娘捣鼓了好一会儿,咦了一声,叫了她的名字。

“婉莹姐,这种盒子我不会开,你能不能来帮我看看?”

纪婉莹巴不得温沁叫她过去,应声后,起身跟着去了。

锁扣是很简单的,而拨开之前,她看了眼温沁,眼神不着痕迹地蕴了几分温柔。

这妹妹,心思倒是很细。

盒盖打开,里边的东西呈现在二人眼前。

居然是一盒子材质极佳的翡翠,有珠链、扳指、翎管、胸针、手镯乃至怀表坠子,琳琅满目,几乎装着世面上能找到的所有翡翠款式,又不是随随便便能买到的,大多是名流旧藏。

温沁没见过好翡翠,也不懂宝石,只觉得漂亮,却不知价值几何。

纪婉莹却是无比震撼。

因为这里面的东西,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比脚下这栋小洋楼要更值钱。

阿梦到底对温医生做了什么,赔礼竟需要这样大的手笔。

温沁看出纪婉莹的神情有些不对,担忧道:“婉莹姐,可是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

她只是有点眼热。

温沁松了口气:“那就好。”

纪婉莹坐回餐桌前,忍不住看一眼温轻瓷。

当事人好似丝毫不关心这份贵重的赔礼。

心下不免唏嘘。

自己到底只是个俗人,还做不到这样视金钱如粪土。

私心想着,要不,把云团送去给阿梦消遣两日……等云团消瘦了,她再表现出伤心,届时,阿梦也会给她赔礼的。

云团像是感应到危险,再次跑到温轻瓷的脚边卧好,喵呜喵呜的茶茶叫了两嗓子,猫脸上写满了防备。

……

夜里。

钢琴就在那勾着她。

温沁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小洋楼房间很多,陶嬷嬷只睡其中一间屋子,如今她和姆妈,以及小姑,又都有各自的房间了。

甚至比家里负债之前,吃穿住行还要好上不少。

而这些便利,都是陆大小姐给的。

可见大小姐只是有些骄纵脾气,本质上并不坏。

犹豫再三,她还是爬起来,来到楼上小姑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温轻瓷没睡,开了门。

房间没放炭火盆,温度低得冻人,温沁忍不住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

屋子里的电灯光线,落在温轻瓷的侧脸。

此刻小姑的五官是淡的,神情也是淡的,整个人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霜。

见小姑穿戴整齐,从港城回来时带的那只藤皮箱子,竟也收拾了好放在地上,衣服在床铺上叠好,一件两件,叠得整整齐齐。

这架势,是要离家。

温沁有些吃惊:“姑姑,你这是要去哪儿?”

“有啲事要去先。”

“是去港城念书吗?”

温沁高兴起来。

她当然希望姑姑能回去,把书念完。

“不是。”

“而家唔讲得住。”

现在说不了?

为什么?

温沁很想追问,但看姑姑脸色,她知道哪怕自己追问也没用,姑姑一向有自己的主见。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差唔多一个月。”

“好。”

温沁点头。

而后她又想到那架普莱耶尔,有些失落。

“呢排我都会住喺陆公馆,你想弹钢琴,就去弹。”

温沁眼睛一亮:“真的吗?”

原来小姑听见了大小姐说的话。

“嗯。”温轻瓷取下自己的大衣,递给温沁,“着住,返去睡觉。”

“多谢小姑。”

想到能弹那架普莱耶尔,温沁实在是开心坏了,临走之前,扑上去就要抱住温轻瓷。

温轻瓷却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于是温沁便扑了个空。

她一时间停住,望向温轻瓷时,眼里露出些不解。

“姑姑,你怎么了?”

温沁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而温轻瓷纹丝未动,也没出言解释。

她就这样僵硬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容。

平常温轻瓷是会让温沁抱她的,却也不会给与太多回应,不亲近,但也不会躲开。

可刚才那一刻。

温沁扑过来的瞬间。

她眼前闪过的,是另一张脸。

是前几日的下午,在安城大饭店,那个没穿衣服的少女。

肌肤莹白透红,汗湿的墨发像是湿润的海藻,笑得张扬肆意,五官秾丽,眸含春水的大小姐。

微微凉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听话地跳动。

温轻瓷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是她的脉搏。

而她的身体因为陆阑梦,可耻的有了反应。

回家后,那条被她扔掉的衬裤,便是最好的罪证。

饶是扔掉了裤子,连外衣外裤也一并扔掉,洗了近一个钟头的澡,搓得全身皮肤泛了红,微微肿起,也依旧无用。

不论她如何做,都消散不掉那种感觉。

一阵强烈的不适感涌上来。

温轻瓷脸色骤地发白,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几乎掐入掌心。

“姑姑?”

委屈过后,温沁心里更多的是担忧。

她觉得今日的姑姑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大概是向来持稳的姑姑,突然间这样魂不守舍的,让她很是不安。

“冇嘢。”

“有啲眼睡。”

“那你早点休息。”

“嗯。”

温沁走后。

温轻瓷继续收拾。

直到箱子快满的时候,才停了一下。

窗户开着条缝,冬夜的风从外面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一块,又落下去。

冷意会让人头脑清醒,不至于混沌。

是以,她没有关严窗户。

只是走过去,把屋内的灯摁灭。

……

陆公馆。

小楼灯火通明。

陆阑梦一直没睡。

叫人用炭火暖着温轻瓷的那间厢房。

这女人把侄女看得那样重要,为了让温沁如愿以偿,她会过来。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十点钟的时候,佣人来通禀,说是温轻瓷来了。

陆阑梦披上衣服,往外头走去。

走到一半,又倒转回来,在梳妆镜前弯了弯腰,打量自己。

为了看书方便,她头发没有披着,而是用一根檀木簪子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镜子里的她,瞧着竟有些小家碧玉的温婉。

“不迁,我是披着头发好看些,还是这么挽成髻更好看?”

“都好看。”

楚不迁是真心这么觉得。

陆阑梦却觉得她敷衍。

自顾自对着镜子,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又插上去,插上去,又拔下来。

仔细对比过后。

还是决定披着头发。

大小姐漫不经心地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莹白耳垂和一颗浑圆墨绿的翡翠耳钉。

寝衣也刻意换了款式,选了件微透、无衬里的水绿色西式吊带款睡裙。

最后,陆阑梦披上大衣,往厢房去了。

……

廊上有点冷。

风吹过来,就带着外边积雪的寒气,钻进大衣里。

陆阑梦被激得生生打了个颤,抬手拢了下衣领,却因为里边穿太少,小腿整个露在外,这点保暖作用简直微乎其微。

她不由地加快脚步,直至走到厢房门口后,才稳稳站住,睨了眼窗玻璃。

里头往外透出那么朦胧一点、昏昏暖暖的光线,看着就很暖和。

陆阑梦抬起手,准备敲门。

然而手却悬在了半空,久久都没落下去。

她恍然意识到,为什么是自己大老远走过来找人,而不是遣佣人,来把温轻瓷叫到她的卧房去?

温轻瓷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

大小姐脸色当即红一阵白一阵的变换,漂亮的狐狸眼里逐渐浮现出一丝懊恼。

好在,她还没敲下去。

现在回去,再遣人来叫,一切还来得及。

于是少女蜷起指尖,骄矜地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然而,就在她刚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陆阑梦闻声,僵在原地。

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处境尤为尴尬。

温轻瓷此时就倚在门框边,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浅驼灰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毛呢西装裤,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淡漠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不含任何情绪,就这么沉沉地望着陆阑梦。

而后开口。

她的嗓音压得比白日里要低,语速也因为说官话而变得慢一些,咬字有种撩人的克制感。

只是语气太过疏离,声音拂过陆阑梦耳畔时,几乎不带一丝温度。

“鬼鬼祟祟,站在门口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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