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陆怀音有了事情可做。

陆阑梦便放下心, 带着楚不迁,去码头找许无咎。

临近春节,在河运封冻之前, 茶叶丝绸砂糖等物件需要南货北运,而皮货红枣,则要从北方运过来。

码头正是最忙的时候, 工人们都在卸货搬货。

陆阑梦没着急叫人, 而是在旁侧的雨棚底下等了一会儿。

许无咎暂时走不开身,瞥见那头的情况,叫人去鹤沅茶楼买了茶水糕点,又吩咐人拿来油布,把雨棚边上都挡严实, 尽量不让大小姐受风,也不会被码头上那些粗人打量。

楚不迁看了许无咎一眼。

少年手里握着只油腻发亮的小账本,胸口袋子里插着支钢笔。

身穿灰青色短袄, 外头罩着防风的马甲,下面是一条黑色宽腿扎脚裤,走起路来十分利索。

码头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个在寒风中调度着工人,吃苦耐劳且精于算计的“少年”,其实是个女儿身。

饶是如此,也没人敢不敬她。

许无咎看着单薄, 实际上很能打,而且打起来发狠,不要命。

先前有一个搬货的魁梧汉子, 在船舱里伸手摸了她的屁股,而后整条胳膊都被折断了, 连手指也被一根根剁了下来。

当时舱内血气浓郁,触目惊心。

许无咎却恍若不觉,走出来,面色不改地继续搬货。

在场所有人都被吓得脸色发白。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小瞧这么一个男装打扮的姑娘家。

这事迹,楚不迁也听说了。

收了目光,她见身边的陆阑梦鼻尖冻得发红,便说道:“大小姐,你要不要先去咖啡馆里坐一坐,我叫个人在这守着,等许管事那头忙好了,再把人给你带过去。”

陆阑梦手里捧着热茶,闻言,扫了一圈码头上的人。

“不着急。”

糕点没吃,茶倒是饮了两杯。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许无咎才急急忙忙跑过来。

进雨棚之前,她整理了衣襟和头发,避免太过邋遢,伤了大小姐的眼。

私心里,也是不愿意楚姐姐瞧见她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撩开门帘子进去。

许无咎俯身,恭敬叫了声大小姐。

她跟陆阑梦是一样的年纪,却因为常年被江风刮面,日晒雨淋,脸上有太阳炙烤出的浅浅红斑,肤色也不太白,透着一股子英气。

而大小姐手指细如葱白,皮肤光滑似暖玉凝脂般,身上还带着点淡淡的茉莉香粉气息。

两厢一对比,换做是谁站在陆阑梦面前都会局促,许无咎却站得挺直,半点也不怯场自卑。

陆阑梦眸露欣赏,此时将一张早就备好的纸条,递到许无咎面前,嗓音懒懒地说道:“找几个人,要能打的,还不能怕事。”

许无咎点头,随后,垂眸去看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只三个字。

“厉啸岳。”

许无咎知道这人。

他是淞山青帮的四少爷。

大小姐今日亲自过来,极有可能,要办的是一件私事。

饶是她没开口,许无咎也知道,选人这事儿,不能张扬,不仅仅是青帮那边,恐怕连二爷都得瞒着。

码头上人多嘴杂,青帮的眼线遍地都是,她要是大张旗鼓地贴告示“招人去青帮打架”,那么,恐怕不到明天,今天夜里,她和那几个人的浮尸就会在江里漂着了。

所以,她只能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个试。

话要说得明白,但又不能太明白,这是个不太好办的差事。

“报酬方面,不用担心,只要事情办成了,你们日后离开安城,随便寻个小地方买地盖房,可一辈子无忧。”

大小姐一向很大方。

哪怕不说,许无咎也知道,这样危险的事情一旦做成,到手的报酬绝不会少。

正好是周末。

想了想,她答道:“明日早上九点钟之前,我把人带去大饭店给大小姐,可以吗?”

陆阑梦笑了:“可以。”

许无咎这人办事靠谱,又够细致,说话也让人舒服。

陆阑梦挺喜欢她。

当下就叫楚不迁赏了许无咎两袋子银元。

最迟,下个礼拜就要动手,不管计划有多周全,风险总归是有的。

离开码头。

陆阑梦叫司机开车去弄堂里。

小洋楼,只温沁和纪婉莹两个人在楼上弹琴,陈容玥去买菜了,而陶嬷嬷被一个长得很讨喜的圆脸姑娘叫了出去。

温轻瓷并不在。

陆阑梦看了眼纪婉莹,又看了眼温沁。

两个人都在笑。

纪婉莹是看着琴谱的,也许是弹琴弹开心了。

就是不知道温沁是因为普莱耶尔,还是因为纪婉莹。

因为陆阑梦进来时,她是面对着纪婉莹在笑的。

听见身后的动静,温沁立刻从琴凳上起身,小声说道:“大小姐,你来找姑姑的吗?她不在,这些日子她应该都是住在公馆里的。”

陆阑梦不答,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打量着两人。

她先望着纪婉莹,懒洋洋问道:“你怎么又在这儿?”

纪婉莹笑:“一个人在家太闷了,来找阿沁玩呀。”

陆阑梦也跟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吗,那你怎么不找我玩?”

纪婉莹瞥了眼这会儿已经躲在窗帘后的云团,视线又移到温沁身上,最后才回到陆阑梦这儿。

“你是大忙人,哪有功夫理我。”

“这话说的,还挺怨念。”陆阑梦又看温沁,“小侄女,你说,我来之前,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弹琴。”

见温沁这般局促的样子,陆阑梦总忍不住想逗她玩。

“只是弹琴吗?”

“那我进来,你紧张什么?”

“我……我没紧张。”

“都结巴了,还说不紧张?”

陆阑梦忍不住笑出声。

她向来不是收敛的性子,是以,笑得格外张扬肆意,连窗户都震了三震。

温沁脸颊更红了。

有种上课不专心还被抓现行的感觉。

纪婉莹有点不落忍,替温沁说了两句。

“你别逗她,我们在说待会去戏园子里听戏的事,我也是才知道,阿沁还喜欢戏曲,再加上我们都喜欢薛老板,商量着写戏评和送花篮的事,所以谈得开心。”

温沁听到戏曲两个字,眼睛果然又再次冒光。

原来真是在聊戏曲。

陆阑梦失了兴致,从凳子上起身。

温轻瓷不在,她留在这边也没什么意思。

不用上课,也不用上工,温轻瓷不在公馆里待着,还能去哪儿?

走出琴房没一会儿,陆阑梦又回转到楼上,推开门问温沁。

“你姑姑白日里都在忙些什么?”

温沁没想到陆阑梦又回来了,笑声卡在喉咙里,想了半晌才答道:“我也不知道,姑姑除了看医书,也没什么其他爱好了。”

是吗?

陆阑梦倒是觉得,温轻瓷爱好挺多的。

小侄女对温轻瓷实在不够了解,她甚至不知道温轻瓷有身手。

问也是白问。

陆阑梦又走了。

温沁则心有余悸。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明明也没同婉莹姐在琴房做什么别的事。

难道不弹琴就心虚吗?

大小姐又不是她的钢琴老师。

“怎么不说话?”纪婉莹伸出手掌,在温沁的面前晃了晃,笑道,“咱们今日还去不去戏园子听戏?”

温沁收敛心神,连忙答道:“去的。”

她视婉莹姐为知己,跟知己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很开心,何况做的还是她们俩都喜欢的事。

“走吧。”

纪婉莹说着拿起自己的手包。

云团在陆阑梦走后,就从帘子后面出来,猫在纪婉莹的脚边,她弯腰一伸手就捞进怀里,而后叹了一声。

“得给它减餐,又沉了不少。”

“我来抱吧。”

“那有劳学妹了。”

耳边是纪婉莹低柔含笑的声音,温沁呆呆站在旁边,红着脸抱过云团。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是怎么回事,总觉得脸很热,心跳也有些快,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很喜欢跟婉莹姐一起弹琴聊天。

……

腊月二十。

陆阑梦接着好几天,白日里没看见温轻瓷。

要不是陈容玥和温沁还在安城,她都要以为温轻瓷跑了。

现在,她要忙着对付厉啸岳,挪不开手去找人,只得叫楚不迁安排几个人,在城里寻温轻瓷的踪迹。

“如果找到她,先关起来,吃喝用度都要最好的,等我回来。”

找厉啸岳报仇这件事,多少有些风险,陆阑梦本想在出发前跟温轻瓷待一晚,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看看她,听她说话也好。

如今,也只能等回来以后再说了。

楚不迁仍旧想劝陆阑梦。

这种脏手的事,她可以替大小姐去办。

但陆阑梦已经换上了方便动作的黑色短皮袄和束脚裤,一头如瀑的乌发紧紧束在脑后,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江湖飒气。

她鲜少这么穿,衣服和行头都是找裁缝师傅现做的,同样是劲装,布料却不粗糙,格外地合身舒适。

一行人大清早乘几辆轿车,走山路去的淞山。

到地方时,天已经黑了。

淞山这边雪很小,夹着雨丝,风还刮得大,巷口的招牌被风雨淋得嘎吱作响。

陆阑梦着大氅,抱着手炉,还是冷得一激灵。

车停在暗处,许无咎和楚不迁为首,陆阑梦被保护在中间,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兄。

下了车,她们便一个接着一个,沿着墙根往里走。

都是练家子,爬墙头是家常便饭,而陆阑梦是不爬墙的,会弄脏衣服。

她懒洋洋站在旁侧的墙下,等着楚不迁进去,解决门后的看守,再过来给她打开门。

“吱呀——”

伴随着一声响,楚不迁果然拉开门。

许无咎见通往后厢房的中间路面,有个浅浅的水洼,便去假山石那边搬了块石头过来,给它填住了。

陆阑梦就这样走过去,连鞋袜都没打湿。

楚不迁忍不住又看了眼许无咎,眼里露出点复杂的情绪。

许无咎却冲她咧嘴笑了,两颗虎牙生得十分可爱。

她在笑什么?

在得意她想得更为周到,更懂得如何伺候大小姐吗?

怎么人人都要来抢她的饭碗。

楚不迁面无表情收了视线,继续往前清理障碍,没同她说话。

每个月,厉啸岳都有那么几天不会回厉家宅邸过夜,而是宿在山上的一座别馆里。

眼前这栋房子,里边至少养着十几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最大的不过十七岁,最小的,才不到十四岁。

多数都是花钱从小姑娘们的父母手里买下来的。

然而这么多年的耕耘,厉啸岳也就只让一个女人怀上了身孕,如今差不多有八个月大,就快临盆了。

许无咎也是接了活儿以后,才知道这位人人称赞的好丈夫,青帮四少爷,私底下居然是这么个畜生玩意儿。

她原本还因为跟着楚姐姐一起办差事,心情格外的好,可在看见那些可怜的女孩们以后,她眉眼便沉了下来。

“东西给我。”

陆阑梦朝楚不迁伸了手。

楚不迁便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削铁如泥的锋利短刀,连刀鞘一并,放入了陆阑梦掌心。

“大小姐用的时候当心,莫要划伤自己。”

借着院子里的光,陆阑梦拔出刀刃,很轻地瞥了一眼,眸底生出些惋惜。

刀是好刀,就是可惜了,待会要用在那么个烂货的身上。

“别馆里所有守卫,都处理干净了。”

许无咎来回话。

陆阑梦点了下头。

而后慢悠悠踩上台阶,一步一步,唇角慢慢弯起来。

阿姐的仇,自然得她亲手来报。

厉啸岳刚大战了一个回合,浑身汗涔涔的,露在外边的膀子都透着水光。

门被打开时,他有些不爽地回过头,短发落在额角,挡住了半边眼睛,英俊是有的,眼神却轻浮冷漠。

若不是长得还算合格,又善于伪装,当年阿姐万万不会相看上他。

谁知,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陆阑梦进屋后,楚不迁去搬了椅子过来,又用衣袖擦干净。

大小姐便就此坐下了。

二郎腿翘起。

细白的手指把玩着那把锋利的短刀。

狐狸眼含着一点不多的笑意,直勾勾地瞧着厉啸岳,一言不发,却让人后背脊发寒。

厉啸岳看清楚来人是谁后,诧异了几秒,而后便掀开被子走了下来,随手拿了条裤子,当着陆阑梦的面穿起。

“阿梦,你怎么来了?”

“阿音呢,她也回淞山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车站接你们。”

似乎很享受被陆阑梦盯着看的感觉,厉啸岳并没有穿衣,就这么赤着上半身,仿佛要在妻子的堂妹面前,展示自己的强壮体格。

陆阑梦从椅子上徐徐起身,她身后侧站着的楚不迁和许无咎,相互看了彼此一眼,会意后,就利落上前,一左一右制住了厉啸岳。

不过是三个柔弱的女人。

厉啸岳本没当回事。

谁料这两个身段不怎么起眼的姑娘家,手劲却大得离谱,拧得他胳膊生疼不已,几乎要断了。

此时他单膝跪在地上,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他安排在别馆里的那些守卫,居然没有一个听见动静,进来救他。

厉啸岳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慌乱,面上却丝毫不露,嗓音尤为淡定,甚至还忍痛,笑着说道:“阿梦,你这是做什么?”

“阿音知道我在外面的事,这是她允许的,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是有点误会,不过已经有人为阿姐解开了。”

陆阑梦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厉啸岳。

沉默片刻,少女红唇轻启,吐出一句懒洋洋的话。

“把他带去花市。”

“这会儿整个淞山县,就属那边最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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