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腊月二十, 是淞山扫尘的日子。

灶神上天汇报,就是在二十之后的几天。

如果在二十之后才打扫,扬起灰尘可能会冲撞了已经请回家或者正在路上的神灵, 所以必须在这天把家里彻底清扫干净,准备迎接新年。

而淞山的花市,从这一天开始, 小贩们就开始卖货, 匠人们则杂耍、拉洋片、说书等等表演起来,一直热闹到深夜。

不仅有各式各样的年货,还有热气腾腾的小吃。

白日里大人们都要上工,于是到傍晚的点,一家人就会出来, 置办些年货,再吃点热食驱寒。

陆阑梦把没穿衣服的厉啸岳带到花市,又叫两个男人脱了他身上仅有的一条裤子, 再将他四肢摁牢在地上,亲自蹲下身,用短刀利落斩断了他作恶的那根东西。

厉啸岳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却也来不及说什么,痛得汗水和眼泪一齐往下流,肌肉痉挛,躺在血泊里不住地狼狈打滚发抖。

周遭有人看见这一幕, 吓得捂住自己孩子的眼睛,而女人们也都转过目光,不敢多看。

男人们见状, 下意识觉得自己的也跟着一起疼起来,一个两个惶恐不已。

“这不是厉家的四少爷吗?弄他的人, 好像是陆家二爷家的长女,陆阑梦。”

“是陆阑梦,她长得这么漂亮,我不会认错的。”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把自己姐夫的……难不成四少爷欺负了陆大小姐?”

“四少爷是出了名的品行端正,他连家中不孕的妻子都不曾休弃,怎么可能在外面乱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真没做什么,陆大小姐一个闺阁女子,为何要豁出名节,跟他在集市上闹这么一出?”

这样刺激血腥,又关系着桃色绯闻的场面,是大家闲暇之余最喜欢看的了,周遭人一时间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还有人偷偷去厉家宅邸禀报了门房。

陆阑梦用帕子擦手,却觉得擦不干净,于是许无咎去花市边上的一家铺子,借了热水。

清理完后,一行人去山里,准备乘车离开,回安城。

然而青帮的人很快带着枪支赶到,朝着轿车便是一通开火。

四只轮胎皆被打爆,车子报废,楚不迁和许无咎一左一右护着陆阑梦,隐蔽进山林之中。

一个男子喊着话,声音在寂静的林野之中,显得尤为嘹亮。

“大小姐,别躲了,您今夜是走不出淞山的。”

“四少爷的事,您总得亲自露个面,给我们老爷一个交代。”

陆阑梦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后,脸上沾了点泥巴和草叶,皮肤被这点脏污衬得格外白皙,眼睛也黑亮幽深。

其余几个人也都藏着,一声不吭。

三四个身材瘦弱的码头工过了一会儿,相互看了彼此一眼,而后发出声响,一人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他们身手不如旁人,胜在脚力好,速度轻盈。

果然,听见动静之后,厉家的打手们一个两个的追上去。

许无咎是提前踩过点的,知道有条小路可以出山,而另一辆车此刻就停在那边的山下,等着她们过去。

只是要委屈大小姐了。

从那条路过去,必定会弄脏裙摆。

性命攸关,陆阑梦没犹豫,一路快步走,饶是比起这些练武之人,她体力稍逊,跑得气喘吁吁的,也半点不掉链子。

直到几人走到半道上,眼看着就要出小路。

遥遥的,能瞧见山包下面的车子,还好生停在约定好的位置。

楚不迁却突然跨步挡在陆阑梦身前,神情尤为警惕。

她低声道:“不对劲。”

不论她们事先做了多少准备,厉家都是土生土长的淞山人,对地形更为熟悉。

她们能找到的山路,他们未必不知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行人兀自沉默了片刻。

陆阑梦拧紧眉梢,尽可能放轻了自己的呼吸,肩膀抵着树干,没动弹。

“我去看看。”

许无咎握着枪,放轻了脚步,尽量绕开树枝,主动往前走过去。

还没走几步,就闻见了很浓郁的血腥味,山里光线极其微弱,她睁大了眼,仔细逡巡着,只依稀瞧见泥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人。

有她们的人,也有陌生面孔,无一活口。

许无咎谨慎蹲下身,仔细检查着这些尸体。

她们的人,几乎都是被子弹贯穿了脑袋,或是打进胸口身亡的。

而另外的十几个陌生面孔,却不是被枪打的,伤口很粗糙,每一处都血肉模糊,不像是利器所伤……

许无咎忽地后脊背发凉,待要起身之时,她感觉到后脖颈被一根湿腻黏着的东西杵了上来。

“别动。”

说话之人,是个女子,嗓音低沉醇厚,不像是安城人,也不是淞山口音。

“我不是青帮的打手。”

“你们的司机死了,我会开车。”

“若你信我,就把枪扔出去,我不会伤你。”

“……”

厉家的人真要做手脚,不会暴露任何讯息,杀了她们的人再引诱她们上车便是了,根本不必暴露自己。

这个女人,既然刚才能隐藏起来,瞒过她的视线,说明身手在她之上,若是暗中出手,她早就跟这些人一样躺在地上了。

虽不知她为何要施救,但许无咎感觉得到,这个女人对她并无恶意。

冷静思考过后,许无咎果断把自己的枪扔了出去。

“好,我信你。”

身后那根东西果然收了起来。

许无咎起身,转过头去看。

女子就这么站在尸体正中间,穿着灰扑扑的短打,头上扣着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瞧不清楚容貌,而手里攥着一根半掌宽的树枝,上面还带着血。

她就是用这根树枝,杀了十几个青帮打手?

许无咎脸色一时间很复杂,顿了顿,才说道:“我家主人在后边,我需要过去请示她一下,可以吗?”

女子点头,扔了树枝,却也没捡地上的枪,而后又说道:“你同她讲,我要一根大黄鱼。”

“好。”

听到女子开口要钱,还是一根大黄鱼这样丰厚的报酬,许无咎反倒松了口气。

不怕这人图什么,就怕她什么都不图。

也许是哪位江湖高手恰好经过淞山,又知晓大小姐的身份,才起了敛财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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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阑梦跑得很累,身上衣服也弄脏了,整个人脸色不太好看。

等到许无咎过来禀报,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对方的要求,等走到那女人面前时,她还加了码。

“你好好开车,待我安全离开淞山,回到安城,可给你两根大黄鱼。”

那些跟着她一起来办事,却丧命在山里的码头工,他们的仇,是眼前这人报的。

若不是她,陆阑梦可能会掉进厉家人的圈套里,哪怕及时发现,对方这样多人手,还都配了枪,她如今身边的几个人,也可能在保护她的过程中丧命。

两根大黄鱼,着实不算多。

女子并不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而后就转身,兀自往山下走过去,利落坐进了驾驶位。

山里光线实在太暗,陆阑梦看不清楚这人的相貌,只粗粗扫了一眼她的唇。

这人皮肤粗糙,嘴唇也翻着一点白皮,很有那种走江湖,风吹日晒的沧桑感。

她抬腿跟上,却在楚不迁给她打开车门,即将要坐进车里的时候,脑子一闪而过方才女子开门,弯腰坐下,手扶上方向盘的动作。

有些眼熟。

离了那条血腥气很浓的山路,坐进车后座。

陆阑梦在车厢里骤地闻到一股浅淡熟悉的香味,是带着中药气味的冷香。

这种味道,她只在温轻瓷身上闻过。

再仔细一看,这人身形,竟跟温轻瓷对得上。

少女沉下眉眼,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前座的陌生女人。

她知道医生在决定从事这一行的时候,便会立下誓言,此生只行医救人,绝不害人性命。

方才山里那些躺着的青帮人士,无疑都是这女人弄死的。

而医生的手,不沾人命。

温轻瓷有多守规矩,陆阑梦是知道的。

只是像而已。

她眉梢动了动,慢慢收起了心思。

然而,就在车子启动的一瞬,陆阑梦却忽地开口。

少女那娇慵的嗓音,带一点剧烈跑动过后的疲累喑哑,语调极自然地发问。

“温轻瓷。”

“你怎么在这儿?”

“……”

女人没有回话。

身体也无半点僵硬的迹象。

她握牢了手中的方向盘,专注开车,仿佛陆阑梦所喊的那位‘温医生’同她毫无关系。

“哦,原来不是啊。”

“长得这样像,我还以为是呢。”

“不过一段时日不见,我竟想她想得都魔障了,见谁都有她的影子。”

自言自语了一通,陆阑梦便不再吭声,俨然是一副不想再同旁人多说一句话的倦态。

……

回到陆公馆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半下午。

陆阑梦在山里跑得太累,这一路上,司机又将车开得格外稳当,没一会儿,她就阖上眼睡了过去,直到车停下,也没醒过来。

女人停稳车,便下车离开。

期间没留下一句话,也没往后看上一眼。

穿行在街巷中间,浑身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像一道影子。

而她走后,陆阑梦就缓缓睁开眼,那双黝黑的狐狸眼,清明透亮,无半点睡意。

“小心跟着,看看她落脚在什么地方。”

“是,大小姐。”

一个脚力好的男人就此下了车,悄无声息地跟过去。

陆阑梦回想起自己昨天夜里上车时,叫出‘温轻瓷’那三个字的一瞬。

在密闭的车厢里,突然间有人开口说话,哪怕不是在叫自己,身体都会下意识的有反应,而不会像那人那般,纹丝不动。

倒像是想要藏住点什么,才格外警惕,刻意做出的一副与自己不相干的模样。

本来,只有四五分的怀疑。

现如今,倒是能有八.九分的肯定了。

望着没入转角的那道高挑身影,陆阑梦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有只小猫在那儿踩了一脚。

她眉心舒展,眼底含着点“我什么都知道”的了然,弯起唇角,很轻地说了一句。

“还说不喜欢我。”

“口是心非。”

瞥了眼已经空了驾驶座。

陆阑梦想起不久前还在那里端坐着的背影。

天蒙蒙亮时,天际那灰白的光线就那样透过车前窗,轻盈地镀在了女子的身上。

她就那么坐着,一身灰色短打,朴素至极,却像极了庙里供着的观音菩萨。

而这样干净慈悲、普度众生的观音,身上因她而染上了凡俗之人的血。

陆阑梦心脏一时间又是酸又是疼。

温轻瓷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身上、脸上、脖颈,甚至是手背和指缝里,都沾着半干涸的脏污血迹。

是第一次杀人吗?

她杀那些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会不会犯恶心,手会不会抖?会不会难受得想哭?

越想,就越心疼,饶是累得要命,陆阑梦也没立即下车去卧房洗澡歇息,而是询问起许无咎当时的情况。

许无咎便说了个她看见的大概。

仅仅用一根树枝,就杀了十几个带枪的青帮打手。

就连楚不迁都被震撼到了。

她以往还觉得自己功夫不错,如今看来,是她太过乐观,再练上十年,她也未必能赢过那女子。

陆阑梦沉吟了片刻,并未多言,只吩咐许无咎多带上几个舅舅镖局里的人,想办法把剩下的人接回安城,便下车去了。

她得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后边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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