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车子开到了戏园门口。

领位的茶房小伙计, 眼力劲儿比平日足十倍,远远瞧见轿车停下,就迎上前去, 刚好在陆阑梦下车站稳时,躬身一笑。

“大小姐来了,楼上最好的座儿给您留着呢。”

园子里最好的雅座, 是二楼正对着戏台的那个雅间。

沈钰、纪婉莹和温沁是提前到的, 这会儿已经坐在里面。

雅间门帘撩起一半,桌上早沏好了茶,不是那种满堂都喝的大路货,是单独备着的雨前龙井,茶壶旁边搁着四碟干果, 瓜子是嗑开不会碎的好瓜子,蜜饯则是南货店一早送来的尖货,还有安城极为罕见的哈密瓜。

伙计没说是特意准备的, 只笑着说:“大小姐尝尝,今日的茶水和干果,都还不错。”

说完就倒退两步,转身出去了,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一众贵人们。

沈钰第一眼不是朝着陆阑梦望过去的,而是看了眼陆怀音,见她状态还不错, 才移开视线,而后又在大家伙说话的时候,将碟子里的干果往陆怀音那头挪了挪。

陆怀音又别扭了一瞬。

每次见沈钰, 她都有种见到长辈的感觉。

这太不可思议了,沈钰明明比她还要小上几岁。

然而, 她目前又没有办法能破解局面,只得笑着拿了干果起来吃。

没一会儿,茶房伙计再次躬着身子进来,小心翼翼地问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陆阑梦正低着头,拿银签子戳碟子里的一片哈密瓜,连眼皮都没抬。

“加一出《红娘》吧。”

伙计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大小姐又开口了。

“待会请薛老板上这出戏。”

“得嘞。”

前三场是沈钰、温沁和纪婉莹点的戏。

陆阑梦看得心不在焉,只等到红娘这一折演的时候,她才端起茶盏,往前边的戏台看过去。

演红娘的人把棋盘一摆,便将迂腐的张生和害相思的崔莺莺牵到一块儿。

而看到红娘在老夫人面前装傻充愣那段,她“噗嗤”一声笑了,转过脸,看向身边坐着的温轻瓷,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只要那小姐自己愿意,老天爷也拦不住,一个破棋盘就能当鹊桥,这丫头鬼不鬼?”

说话时,陆阑梦两根指尖,状似不经意在温轻瓷的袖口边划过去,堪堪碰到一点那清隽腕骨上的肌肤,就又收回手,像是无事发生。

温轻瓷面容始终淡淡的,像是没什么兴趣,只随口应了句:“是很机灵。”

“我就喜欢她这种机灵。”大小姐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披肩上的流苏闪着点点微光,视线重新落在下边的戏台上,而眼角余光却扫着温轻瓷的手,察觉到这人指骨很轻地动了一下。

“自己想要的人,自己抢,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就如同她喜欢温轻瓷,要追求,就追得光明正大,不会在乎什么门第规矩,更不在乎世俗允不允许她们两个女人在一起。

她想跟谁好,就跟谁好,关这世俗什么事?

温轻瓷并未发表看法,也不吃桌上的果盘和瓜子,除了饮茶,再无别的动作。

戏园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轴戏之前,观众可以“活动活动”。

这会儿台上的红娘一福身,幕布便落下来了。

茶房进来换茶,又端上一圆盘的南国梨,说是从广州运来的。

安城这边的旧派规矩,分梨吃是大忌,寓意‘分离’,是以梨都是整只摆在盘里,一般不切。

温轻瓷扫了眼盘子,沉默片刻,却开口说道:“劳驾,拿把切水果的小刀来。”

伙计很快就拿了刀子,恭恭敬敬把刀把那头递给温轻瓷。

温轻瓷接过后,取了只梨子,对其利落下刀,切成了两半。

而后,将其中一半,放在陆阑梦面前的碟子里,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刀。

她声线偏沉,音色清冽,带着点港城独有的黏连腔调。

“这种梨子很甜。”

“大小姐,尝尝看。”

“……”

陆阑梦只坐着,手上并未有动作。

为了能更清楚地观看戏台上的表演,二楼雅间一般光线都不会太亮堂。

而这般环境,便愈发托显出大小姐脸上那点阴翳不悦的情绪。

饶是不信这些旧派的规矩。

温轻瓷主动切梨,还让她吃。

这话在陆阑梦听来,仍旧是一种很晦气的暗示。

甚至于挑衅。

让她吃梨,就是盼着要同她分离。

这不是规矩不规矩,迷信不迷信的事,而是温轻瓷表达出的意思,是不要跟她在一起。

这种失控感,和温轻瓷的不识抬举,都让陆阑梦怒火中烧。

她将手中的茶盏摔在桌面上,发出很重的一声响,引得陆家庶出的姐妹二人,陆怀音,以及沈钰温沁纪婉莹都看了过来。

陆阑梦冷笑了一声,随后吩咐茶房伙计,清凌凌的嗓音,透着一股阴沉不满的拗劲儿。

“不歇了,叫他们开锣,直接上《活捉三郎》。”

温轻瓷在旁侧淡着脸饮茶,直至听到‘活捉’两个字时,杯沿才在嘴边顿了一下。

而陆阑梦说完,便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语含讥讽道:“温医生只看,不点吗?”

温轻瓷将口中温热的茶水咽下,似是没听出来话里的嘲讽,清冷开口回她。

“不会点。”

“我平日里很少看大戏。”

这是在暗示她挑错了地方,没有摸准她的脉?

“……”

戏园子里比外头要暖和得多,再加上喝了热茶水,吃了新鲜出炉的糕点。

以及桌面上那只碍眼的半边梨子。

这东西的存在,无疑在陆阑梦的胸腔里添了一把邪火。

她漫不经心从桌角拿起一把骨扇,没着急展开,而是握在手里,用扇根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

随着她的动作,戏台上的锣鼓点子也一变,阴气瞬间就蔓上来了。

台上人浑身缟素,脸上一抹幽蓝,踩着鬼步飘出来。

那腔调凄凄惨惨,又带着一股子狠劲儿——生前被你负了,死后我也要把你掐死带走。

雅间里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温沁眼睛盯着戏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得僵直。

她胆子是一众人里最小的,看着台上那鬼魂把一个活人生生吓得魂飞魄散,呼吸都有点不太顺畅。

陆芫也就比她胆子稍微大那么一丁点。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说要去方便。

纪婉莹看出陆阑梦与温轻瓷之间撞出来的硝烟,也不想在这儿继续待下去,很怕殃及池鱼,也就随着温沁离开了。

沈钰则对周遭氛围的变化,毫无知觉,仍旧是一副很认真的赏戏态度。

陆怀音有些担忧地看了眼陆阑梦。

女人喜欢上女人,还是单相思,这条路,堂妹恐怕是要走得更加艰难。

而阿梦这样不服输的犟脾气,怕是还没追到人,就要先把温医生给赶得远远的了。

越是想,她就越是担忧,忍不住在旁很轻地叹了口气。

“可是觉得身子哪里不舒服?”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正儿八经的声音。

陆怀音回过神,意识到是沈钰在同她说话,当下又是一阵脸热。

这人不是在看戏吗?

她有些局促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没有不舒服,就是……觉得这戏瞧着有点吓人。”

沈钰点了点头,而后自己拖着身下的椅子,往陆怀音那头移了移。

“怕的话就闭上眼。”接着,又安抚她道,“就快结束了。”

“嗯。”

身边人都出去了,雅间里空荡荡的,总觉得有股阴森森的寒意,而沈钰靠近她以后,这点寒意便减轻了许多。

陆怀音本来就不怕的,但沈钰的好意,她能领会,犹豫片刻,她从桌上夹了块自己偏爱吃的糕点给沈钰,算作答谢。

沈钰接起来就吃,吃相并不讲究,透着股子随性的味道,而她这样不拘小节的性子,竟让陆怀音一点点放松下来,看着沈钰吃东西的样子,黑暗中,陆怀音无声弯起唇角。

陆姵看了看陆阑梦,又看了看神情寡淡疏离的温轻瓷,内心无比煎熬。

港城那边兴许是没有这个规矩,所以温医生不懂安城的旧俗。

而长姐,却是真的生气了。

若是因为误会,使得长姐和温医生之间有龃龉,那是不值当的。

犹豫再三,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提醒道:“温医生,梨子不能分着吃,寓意分离,我们这边,一般都不会切梨子的……”

这会儿阎婆惜的魂,最终缠上了张三郎,台上灯光骤地一暗,全场叫好,就这样将陆姵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陆姵:“……”

陆阑梦懒洋洋拿起扇子,对着台上轻轻摇了两下,而后就差来伙计,给唱这出戏的当红老板送去赏钱。

雅间亮起的灯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肩上细长的金色流苏晃动,美得惊心动魄。

送了赏钱之后,陆阑梦才转过头,一双黝黑的狐狸眼直勾勾抓着温轻瓷,声音压得又低又黏,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锁链,朝着温轻瓷铺天盖地捆过去。

“温医生,我点的这出戏,可还合你的胃口吗?”

“戏是好戏。”

温轻瓷骤地开了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够快,依旧带着点港城话腔调。

“就是太伤神,冬日里寒风往骨头里刮,再看这种戏,容易做噩梦。”

“……”

手指拨弄着那把骨扇。

桌上的半边梨,陆阑梦一口没动。

而温轻瓷那边的梨,也摆在那完好无损。

大小姐压下心中不快,扫了眼桌面,语调有些懒怠,架势却很足。

“都说阎婆惜心狠,我不觉得。”

“换了是我,要是谁骗了我,我也不跟她吵,不跟她闹,就这样天天晚上在她床头坐着,让她一辈子,一睁眼一闭眼,都是我。”

温轻瓷语调闲淡,像是不关心戏里的故事,更不关心眼前坐着的人。

“这世上并无鬼魂,戏只是戏,大小姐不必当真。”

“……”

陆阑梦向来倨傲,饶是被心上人拒绝,现下也只是炸刺,并没有服软,放低身段。

“你既知这世上没有鬼魂,为何看了戏会伤神?若心中坦荡,又怎会做噩梦?”

为什么在那样亲密的碰触过后,温轻瓷会是这般反应。

要推开她,像是家庭医生的差事一旦了结,就再也不想跟她有任何的关联。

她想跑。

陆阑梦眉宇间的烦躁,有点压不住。

“温轻瓷,你看着我,老实回答我,你当真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做?”

“你的身体反应,总不是假的,那些粘在我指节上的黏腻,不会骗人。”

“……”

陆怀音和陆姵都察觉到雅间的气氛不对劲。

两两相看,而后陆怀音就拉了拉浑然不觉的沈钰,示意她起身,三人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温轻瓷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像是一块雷打不穿、雨浸不透的冰冷石头。

她一贯是这样冷心冷肺。

看似对谁都好,实则,谁也走不进她的心里。

陆阑梦第一回尝到无可奈何的滋味。

用力重了,怕伤着温轻瓷,用力轻了,又打不动她。

把人关在笼子里,又舍不得。

不关,她又长了双腿,稍一错眼,人就要跑。

骄纵惯了的大小姐,一时间竟然进退维谷。

温轻瓷似是耐心告罄,推开椅子站起身,一双眼冷清清地睥睨着仍在椅子上坐着的大小姐,而后张了唇。

“当时很想同人做,而你呢,恰好就在旁边,还黏着我不放。”

“换做其他人,我也会同她做。”

“系男人,定系女人,都冇所谓,喺港城个阵,就系咁。”

温轻瓷一手撑在陆阑梦身后的椅背上,随后,整个人都贴近过去,将陆阑梦牢牢圈在自己的两臂之间。

嗓音含着点戏谑,又冷到无情。

“大小姐,唔通你斋到连肉都未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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