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她是掐着点在这儿等她吗?

陆阑梦眸底刚露出笑意, 就听见那人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回廊里响起。

“唔好叫人跟住我。”

陆阑梦往前迈的脚步下意识一顿,而后继续,走到温轻瓷面前, 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这事之后再说。”

反正她找的几个人,目前也都跟不住温轻瓷,答应与否, 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吃饭了吗?”陆阑梦又道。

大小姐走到台阶边, 眼睛一直盯着温轻瓷瞧,自然不会注意到脚下台阶和路面的落差,于是一脚踏空。

身体的失重感紧随而来。

陆阑梦还来不及反应,手和腰肢就同时被身前人牢牢握住。

温轻瓷眼眸微沉,掌心迅速从她的手心, 转移到她的手肘上,隔着衣服布料用力托了一把,在确认陆阑梦站稳之后, 那手便重新收了回去。

两人身体快速贴近,又拉开。

温轻瓷没言语,陆阑梦却忍不住蹙眉,说道:“你在这儿站了多久,手怎么这样冷。”

她不顾温轻瓷愿不愿意,牵起她的手,一边走, 一边吩咐身后的两个佣人。

“去厨房催催,让他们尽快上菜,弄点热食来, 叫那个港城来的厨子做。”

“是,大小姐。”佣人赶忙去了。

在听见‘港城’两个字时, 温轻瓷看了陆阑梦一眼。

而后,目光又落在陆阑梦新做的头发上。

额前刘海烫了点蓬松小卷,骄傲地立在那,微微遮住眉毛,却遮不住那双闪着狐狸狡黠光芒的眼睛,像一只开屏的小孔雀。

心里登时涌出一股子剧烈的、想要伸手,揉一揉陆阑梦头发的冲动。

温轻瓷抿唇,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悄无声息地收拢,指甲在掌心里尤为克制地摁了一下。

到厢房里。

陆阑梦借着灯光仔细打量温轻瓷。

又闻了闻她身上,确认没有血腥气,只一点烟草味,这才放下心。

“你抽烟?”

抽烟不是什么恶习。

如若心情不好,压力大,又没其他能排解的方式,偶尔抽上两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陆阑梦也是会抽的,不过自从被舅舅发现以后,她已经很久没碰了。

“你抽哪个牌子的?”

“我柜子里还有盒茄立克……”

正说着话,佣人端了晚餐进来,先是一锅陈皮鸭肾粥。

佣人上前布菜,盛了两碗粥,陆阑梦示意温轻瓷吃饭,温轻瓷却没坐下,过了一会儿,她沉默着走到卫生间的洗手台边,弯腰把手洗干净,又拿起毛巾一根根擦拭。

而后,在门框边倚着,清冷的目光投向桌边坐着的陆阑梦,却一言不发。

陆阑梦也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回去。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

下一秒。

温轻瓷突然开口。

“过来洗手。”

听到这句话,陆阑梦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在温轻瓷的注视下,她也走进卫生间,认真地把手放在水龙头下洗。

洗完了,她也并没有急着擦干,而是任由水珠沿着手腕的弧度,缓缓滑进袖口,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

少女手指纤细白嫩,在灯光下像半透明的玉雕。

而这玉雕,此刻湿漉漉的,水珠滚落时,还掉在了温轻瓷的衣袖上,濡湿了布料,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痕迹。

“洗得很干净,温医生要检查吗?”

伴随着陆阑梦戏谑的话音,温轻瓷目光落下,在那双宛如艺术品的手上停了不过一秒,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洗过了,就好好擦干。”

佣人就在旁侧,手里拿着另一条干燥雪白的毛巾,随时准备递给陆阑梦。

陆阑梦只得擦好,又坐回桌边,等着跟温轻瓷一起吃饭。

“这厨子,是我找舅舅托人在港城一家大酒楼里请来的。”

闻起来,的确很香,味道也熟悉。

温轻瓷端起粥碗,吃了一口。

粥底绵滑软烂,刚入口是一股腊味特有的咸香,然后便是老树皮的甘,带着淡淡橘味,这点清冽恰好中和了腊鸭肾的油腻感,而鸭肾切成丁,越嚼越香,暖胃又开胃。

她尝得出来,这是中环得云茶楼的腊味。

在港城待了那么些年,温轻瓷也只去过四五次得云茶楼,却记得味道。

能请来得云茶楼的大厨,远赴安城,就只是在这样一栋公馆小楼里给人做家厨,背后恐怕花费了不小的功夫。

陆阑梦那位舅舅,是真的很宠爱陆阑梦。

既如此宠爱,为何又让陆阑梦吃了那些苦头?

想到陆阑梦身上的旧伤痕,温轻瓷有片刻的走神。

陆阑梦给温轻瓷夹菜,一边夹,一边笑着说道:“这粥好喝吗?再尝尝他做的肠粉,口味比起安城那家铺子应当要正宗得多。”

“这位师父的厨艺在中环是出了名的,既能登大雅之堂,烹制鲍参翅肚,又能蹲在街边用猪下水做出人间至味。”

“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小厨房说,这人都能做。”

日后?

哪里来的日后。

温轻瓷放下勺子,淡声说道:“大小姐,你的腿,如今已经好全了。”

言下之意,是家庭医生的合同到期,她的职责已经尽到,不会继续住在陆公馆,也就用不上那位大厨。

陆阑梦听得出来,于是追问。

“不做家庭医生,要回港城念书了?”

“嗯。”

“什么时候?”

“年后。”

“好,到时我跟你一起过去。”

陆阑梦还有两年半才毕业,不过,她可以转学。

正值年关,舅舅肯定要来看她,她顺带着就把这件事提出来,让舅舅尽快给她办好。

“你在港城那边,不必再住宿舍,我会在西医书院附近买下一套房子,我们一起住在校外,我打听过了,医科学业繁重,你下课比我晚些,到时候,我可以每日去校门口接你……”

温轻瓷打断她:“我为什么要同你住在一起?”

陆阑梦理所当然道:“你不同我住,难道要同别人住?我不跟过去看着你,你跟那边的人滚到床上去了怎么办?”

“你不是说,你在港城时就会跟其他人做吗?以前你怎么样,我管不着,但以后,有我陆阑梦在,你不许碰任何男人女人,想跟人做的时候,你只能找我。”

“别的人,你一眼也不能多看。”

这会儿的她,简直跟洛爷护食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更不愿多想。

因为一旦想到以前温轻瓷在港城,曾跟人亲密抱在一起,甚至睡在一起。

但凡这样的念头闪过,她一颗心就发酸发涩,恨不得把那人找出来,再亲手扒皮抽筋,扔到江海里去喂鱼。

“大小姐,你有点多事。”

温轻瓷依旧是拒人千里,油盐不进的态度。

“等等。”

陆阑梦似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就没了吃饭的胃口。

她看着面前淡定喝粥的女人,声音沉了下来。

“你今日甩掉我派去跟在你身边的人,该不会是跟谁私会去了吧?”

温轻瓷没答话,夹起一筷子鱼香茄子。

陆阑梦一颗心闷得难受,像是泡在酸水里,整个人简直快变成一颗腌过头的咸白菜了。

几乎克制不住那股子酸劲儿。

她很想发作。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就温轻瓷跟她接吻时那副生涩的模样,像是比自己还没经验。

陆阑梦想到在闻香阁里见到的那些女人,知道她们同人接吻,是深深浅浅,勾舌缠绵,可以一连好几日都不带重样的。

床上玩的花样,更是多了去了。

这样一对比,温轻瓷简直就是个嫩秧子。

那她这般态度,又编谎话骗她,是什么用意?

陆阑梦理清楚思绪后,便重新执起筷子,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女人。

心想,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去闻香阁,温轻瓷误会了她,以为她是去那睡觉,寻人找乐子的?

吃醋了?

觉得这样的表现十分接近吃醋。

陆阑梦反倒笑了,当下就挪着凳子靠近过去,嘴唇几乎要贴上温轻瓷的耳朵,热气喷在她的鬓角,而后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有些狎昵。

“是因为我去闻香阁,同那里的姐姐妹妹们聊天,你心里不痛快了,是不是?”

“你怎么吃醋也吃得这样闷,怎么不质问我?”

“憋着,不难受?”

温轻瓷下意识侧过头,看了眼陆阑梦的颈子。

那日在大饭店,陆阑梦发烧,她赶过去医治时,陆阑梦颈上便已经有了这道痕迹。

如今那里的印子已经很浅了,但离得近了,还能依稀看见一点红色。

若不是当时吸得太狠,不至于留下这么难消的痕迹。

温轻瓷本不知是什么人弄的,不知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

原来,是闻香阁的红倌人,是女子。

也难怪,行业里拔尖儿的存在,技艺自然了得,脖子只是眼睛瞧得见的地方,而衣裤下面那些瞧不见的地方,痕迹怕是只多不少。

执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下。

而后,温轻瓷不着痕迹地收了视线,嗓音低沉冷淡。

“醋那种东西,是酸的,我向来不喜欢那个味道,连闻着都觉得不舒服,更不会吃。”

大小姐却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哦——所以你还是闻到了嘛。”

把脸凑到温轻瓷颈窝边,陆阑梦学着洛爷那样,鼻尖轻动,故意大动作地嗅来嗅去:“嗯,是没吃醋,但自己成了醋坛子了。”

温轻瓷蹙眉,厌烦转过头去。

陆阑梦却不准她躲,强势倾身上前,先是以两根手指钳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寸,而后才开口。

“躲,是因为心虚。”

说着,大小姐缓缓转动手指,两只手的掌心便轻轻贴在了温轻瓷脸颊上,爱怜地揉了揉。

她主动放低了身段哄人,声音又柔又甜腻,听得人耳根都酥麻了。

“吃醋就是吃醋,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又不会笑话你,我很开心你吃醋。”

“你吃醋,说明在乎我。”

“……”

温轻瓷被迫与陆阑梦对视,睫毛颤了颤,目光却不躲闪,如此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本就浅色的瞳仁,愈发透出一股子慑人的冷意。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好看,所以全天下的人都该围着你转?你跟别人笑一下,我就得坐立不安?”

“Narcissus.”

希腊神话,美少年那喀索斯因爱上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而溺水身亡。

温轻瓷是在讽刺她是个自恋狂。

“……”

陆阑梦忍笑俯身,指腹一下一下揉着温轻瓷的唇角,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

温医生总是这样勾人。

什么也不做,都能让她心痒痒。

想起夜里在积着雪的草地上,她的手伸进衣服里,摸到的那一截柔韧劲瘦的腰身,以及腹部那两条淌着汗液的濡湿曲线。

那触感,太迷人,简直让她记忆犹新。

饶是这会儿听了温轻瓷讥讽她的话,陆阑梦不仅不恼,眉眼间笑意反倒加深了。

她垂眸,视线落在温轻瓷那两片被她揉得鲜红微肿的唇瓣上,语速不疾不徐地指出温轻瓷的破绽,嗓音也因喑哑而变得有些黏腻。

“温医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就很像是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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