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温轻瓷没兴致再听下去, 起身要走。

陆阑梦却更快一步挡在门前,不让人出去。

“都这么晚了,外边又冷又黑的, 你要去哪儿?”

“让开。”

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温轻瓷耳根在身后灯线照射下,红得近乎透光。

像是要把情绪压下去, 她再开口时, 语调更冷了。

“想睡觉,你去闻香阁找那些红倌人,别搞我。”

还说不是吃醋。

人都气傻了。

以她的身手,真想要出去,就是十个自己也拦不住。

陆阑梦如此腹诽, 面上却没露出丝毫,只是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

“不是所有人去风月场,都是为了做那种事的。”

“三年前, 有一回我在庙会附近的露天茶馆,听人说书,茶水里被人下了东西,是闻香阁的一个姑娘提醒了我。”

“后来,我便带着礼去闻香阁找她,但那个姑娘,前天夜里就跳了河, 因她是清倌人,到了要梳拢的日子……”

梳拢就是姑娘被客人选中,从清倌人变为红倌人之前, 要在闻香阁大摆梳拢酒,是一种青楼规矩的破身仪式, 畸形的‘婚礼’。

“只知道,她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卖去闻香阁了的,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只有花名,叫雪香。”

陆阑说起自己跟闻香阁的渊源。

“因为没来得及报雪香的恩,又有点同情那些姑娘,后来,有空我就常过去照看,也不做别的什么,就同她们下棋打牌,聊聊天,若是她们遇见难缠的客人,或是在床上有恶癖的,我过去时就顺手解决了。”

“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起来,结识了几位聊得来的朋友,若你哪日得空,我带你去认识认识,都是些有才又有趣的姐姐。”

“她们也一直想见你,对你很好奇。”

“毕竟,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

“……”

温轻瓷没说话。

陆阑梦也没从门边让开。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温轻瓷先开了口。

“我是你喜欢的第一人?”

语调很冷。

“那么,是你睡的第几个?”

“?”

陆阑梦没想到温轻瓷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什么叫……睡的第几个?”

“连喜欢都谈不上的人,怎么睡?”

“……”

装模作样。

温轻瓷不想继续跟陆阑梦站在这里耗时间。

她很轻松地将人拨到一边,抬起腿迈过门槛,走出去。

陆阑梦在后边愣了几秒,才追上去,拦住温轻瓷,脸上神情有些阴晦。

“你不信我?”

“我没必要说谎骗你,除了你,我没睡过任何人……”

“讲够未?”

温轻瓷被缠得有些烦,眉宇间透出一点不耐,垂眸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陆阑梦,语调凉凉地说起了官话。

“你说你只看上过我一个人。”

“好,我记住了。”

“满意了吗?我可以走了?”

“不满意。”

说完,陆阑梦深深吸了口气。

她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百口莫辩’的情况,不知该怎么处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她只能不停重复。

“我真的没有……”

温轻瓷继续打断她,不耐烦已经从语气里溢了出来:“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不用解释。”

廊道里比厢房要冷得多,窗外的风刮进来,冻得人直打寒噤。

陆阑梦却生忍着,挺直了背脊,没有哆嗦一下。

她盯着面前的温轻瓷,将温轻瓷不耐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也跟着烦躁。

解释了这么多,温轻瓷怎么还是不信她?

于是她的声音也渐渐冷了下来。

饶是身高和体力都比不过温轻瓷,陆阑梦在气势上却没有输给温轻瓷半点。

“怎么没关系?你现在摆明了是在误会我。”

“误会?”温轻瓷嗓音低沉,带上了一点不自知的质问口吻,“安城大饭店那次,难道也是误会?”

她目光清清冷冷的,没有半点波澜,薄唇中吐出来的字词,却像是带着倒刺似的,剐得人生疼不已。

“事后不照镜?”

“脖子上那样大一块红印,你烧过头了,没瞧见?”

“被人搞到发烧,爽未啊?”

“……”

陆阑梦刚开始有些发怔,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唇,却没说出一个字。

等到串联起整件事情的始末,她才明白温轻瓷为什么会这样生气,这样不相信她。

找到了根源,她心中的烦躁渐渐弱了下去,声音冷静了许多。

“你是说,你把陆闵良和一个男人放在警备厅的那晚?对不对?第二天早上,我在安城大饭店发了高烧,你过来时,瞧见我脖子上,有块红印子……”

温轻瓷不语。

但冷飕飕的眼神无疑是在告诉陆阑梦,就是那晚。

陆阑梦忍不住发笑,而咽喉因此呛进了冷风,咳嗽起来。

等到咳嗽停下,她才缓缓抬起手,指腹摁在自己的侧颈肌肤上,根根白皙的手指,指关节却泛着红,有种脆弱又勾人的美感。

“你以为,那是被人亲出来的吗?”

越是回想,陆阑梦就越是觉得好笑。

且不说她当时发烧,烧得神志不清,不记事。

就是记事,她也不觉得温轻瓷在瞧见她脖子上的红痕之后,会想歪。

被压不住的笑意和剧烈的咳嗽震颤,牵引到肺部,那黝黑的一对狐狸眼,逐渐变得湿润,氤氲出一团亮澄澄的水渍。

“印子,的确是有人弄出来的,而那人,你也认得。”

“路易斯。”

“还记得吗?就是在圣乔瑟墓园里,那个踩你哥坟头的洋人小男孩。”

“当时我以为被警备厅抓进去的绑架犯,是你,所以就去警务处长家送礼,请他放人,而他是路易斯的父亲。”

“我脖子上的红印,是被那小孩用弹弓打的。”

温轻瓷听着听着,脸上的冷意一点点凝住。

而此时的大小姐神情坦荡,那双眼睛在廊道内昏暗的灯线下黑亮得清透,没有半分责怪,也没有得意,就只是那么看着她,等着她。

“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我派了人去警备厅的,那个嫌疑犯出来后,我的人就送他到安城大饭店里落脚,我赶过去,是想确认你是否安全。”

“没想到去了以后,才发现是乌龙,你根本没被抓进去。”

“后来想想也是,就警备厅那些个草包,怎么可能抓得到你……”

陆阑梦把事情说清楚了。

却发现温轻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不说话?还是不信我?”

说话?

说什么话。

一说话就阴阳怪气,一问就说“没事”,一碰就躲。

是她自己,把路堵死的。

“……”

冷风吹来。

陆阑梦又打了个喷嚏。

还来不及看温轻瓷的表情,手上就传来一阵被包裹的暖意。

温轻瓷牵起她,转身往厢房的方向走回去。

“不生气了?”

陆阑梦在旁侧观察着温轻瓷的脸色,同时反握住温轻瓷的手,两人指缝挨着指缝,十指相扣。

寒冷的冬日,体温与体温交织在一起,相□□着。

温轻瓷没答话。

她鲜少与人有肢体接触。

刚才抓住陆阑梦的手,也只是本能使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知道如何应对陆阑梦的刁难,知道如何脱身,却屡屡在想到陆阑梦脖子上的那枚红印之后,就失了冷静。

脚下的步子有点急躁。

以至于路过敞开着的厢房门时,温轻瓷也没停下,继续拉着陆阑梦向前走。

“过了……”

耳边是陆阑梦提醒她的声音。

温轻瓷却不管。

她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几乎是不顾陆阑梦意愿,一路攥着人走出廊道,拐进大厅,又踩着旋转楼梯,一阶一阶上去。

台阶被踩得发出‘咯吱’的闷响。

陆阑梦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温轻瓷不知疲累,围着安城拼命跑圈的那次。

也是这样。

这女人一旦情绪上头,就要折磨自己的身体。

她这栋小楼,估计是不够温轻瓷发泄的。

这头,陆阑梦还在胡思乱想。

下一秒。

顺着廊道,温轻瓷长腿一迈,领着她径直闯入了她的卧房,随后反手带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楚不迁和好几个佣人,便都被拦在了门外。

没有陆阑梦的吩咐,谁也不敢贸然进去打扰,于是她们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窗户外照进来一点洁白的雪色,落在温轻瓷的身前。

陆阑梦是背光站立,视野相对清晰一点。

从一楼客用的厢房,到她的主卧,距离虽然也不短,但要跟整座安城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温轻瓷看起来,却有些气喘。

被黑色羊毛衫裹着的胸口,正一下一下起伏,羊毛特有的柔软质感,把那呼吸的节奏放大了一点点。

却很轻,很慢,像是怕被她发现似的,每次起伏到一半,就生生压住,可越是压,下一次起伏就来得越急。

“吃饱了吗?”

温轻瓷跟人说话时,目光永远是平的、淡的、一掠而过的。

可是现在,她的目光开始不听使唤了,就这样落在眼前的陆阑梦身上,牢牢的,死死的。

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因克制过度,指骨隐隐泛白,手背上细长的青筋也凸起。

她很想摸一摸面前的人。

她想吻陆阑梦。

“还行,三分饱吧。”

“你没吃够?我叫人把餐送上来?”

吃饭之前,陆阑梦身上的流苏披肩就脱掉了,这会儿只穿着旗袍,刚才走得太急,领口的盘扣崩开,露出里边的一小截儿雪色肌肤。

少女身量清瘦,说话时,偶尔不经意的吞咽,就引得喉部上下滚动,连带着下面两条锁骨,弧线也变得十分显眼。

温轻瓷看着看着,手不自觉抬了起来。

然而只是伸到一半,就生涩顿住,而后悬在半空不动,就那么悬着。

陆阑梦这会儿才意识到温轻瓷的不对劲。

她睫毛很轻地抖了一下。

呼吸乱,心跳快,身体也开始发烫。

两个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这样面对面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呼吸交缠。

直到陆阑梦先忍不住,手朝前伸过去,搭在温轻瓷的侧腰上,滚烫的指腹轻轻地隔着衣料往下压进去,握牢了她,像试探。

温轻瓷浑身一颤。

她想说“别动”,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大小姐向来得寸进尺,温轻瓷不反抗,她的手便开始不安分地动作。

衣料与皮肤摩擦时,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毛衣的衣摆被毫不留情地撩起,卷了上去。

就在腰侧,陆阑梦的拇指指腹毫无阻挡地贴着肌肤,在已然汗湿的柔韧凹陷处,摩挲。

温轻瓷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别。”

可是这“别”字,在陆阑梦听来,更像是在说“别停”。

陆阑梦掌着温轻瓷的腰,整个人往前跨步,逼着温轻瓷踉跄后退。

直到温轻瓷的膝盖弯,砰地一声,抵在了床沿,退无可退。

她便顺势将人推倒,等温轻瓷跌坐在床,她再屈膝跪好,欺身上去,将人困在身下,而后低头。

那双狐狸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笑意,带着了然,带着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你是不是想要我这么对你?”

温轻瓷想反驳。

她是想这么对陆阑梦。

可她的身体早就不听使唤。

耳根烫成这样,呼吸急促成这样,如何反驳?

她只能咬紧下嘴唇,生硬地别过脸,不去看陆阑梦的眼睛。

耳边传来一声闷沉的笑。

随后,大小姐低下头,嫣红的唇瓣凑到她的耳边,轻柔又甜腻地说道:“那,我来了。”

温轻瓷却伸手抵住她的肩膀。

饶是身上出了许多汗,恨不能把毛衣脱了,她依旧忍着。

陆阑梦的一只手还放在她的腰上,用了很大力,不知深浅地裹挟她。

勒得有点紧。

温轻瓷的手盖在陆阑梦的手背,阻止她继续乱动,尽可能沉下心,说话。

“你要跟我去港城?”

“也不一定就是港城。”陆阑梦想了想,笑着看她,“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好。”

温轻瓷声音有些哑。

下一刻,她一个擒拿手,迅速拉下身上的陆阑梦,将人转压到自己身下。

陆阑梦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紧紧陷入了柔软的厚被子里,刚刚还任由自己欺负的人,仅用一只手就钳制住了她的两只腕子。

手臂被人抬起,架在头顶上方。

两条腿也被这人的膝盖强势顶住,无法合拢。

温轻瓷压了下来,却又不是整个人压下来,而是用胳膊撑着,身子悬在她上方,隔着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陆阑梦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隔着毛衣和旗袍布料,像炭火一样烤着她,能感觉到那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的脸颊上、鼻尖上、嘴唇上——却偏偏不落下来。

借着窗外的雪光,陆阑梦仰着下巴,抬起眼,含笑打量着身上人。

平时清冷的轮廓此刻绷得紧紧的,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陆阑梦的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不是怕,而是那种……要命的兴奋。

温轻瓷腾出一只手,慢慢地朝着陆阑梦伸过来。

然后那只手落下,不是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里。

指节分明,骨肉匀停的手指插进发丝,再从发根滑到发梢。

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指腹的热度又太烫,烫得她头皮发麻,从发梢抽出来,又插进去,一下一下,像是极有耐性的猎人,梳着她的头发。

大小姐浑身一颤,想抓住点什么,手往旁边摸,却只摸到了温轻瓷的毛衣袖子。

于是她攥住那点布料,攥得紧紧的。

温轻瓷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

“刚才……不是挺能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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