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睡不着

暮色沉沉地压在彼岸城的屋檐上,街巷里的红绸还在风里轻轻晃动,成亲的喜气还没散尽,新的忙碌又已经开始了

而苏昌离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自己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像一株被晒蔫了的草,他最近很苦恼,非常苦恼,苦恼到连吃饭都不香了!

他大哥,前暗河大家长、现彼岸大城主苏昌河,即将和前暗河傀大人、现彼岸二城主苏暮雨成婚。

世间嫁娶自有一套标准——新娘上花轿,新郎骑马迎亲,新娘守婚房,新郎来见宾客

就算作为前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如今的彼岸城没那么守世俗规矩,但婚宴是人生大事,总要先有流程才不容易出错!

虽然慕青羊和雪薇的婚礼上,那个大嘴巴已经明确表示了是苏昌河嫁苏暮雨,但是——就看慕青羊婚后第二天就被苏昌河派去出外勤、至今未归那副惨样,谁敢再提“苏昌河需不需要坐花轿”的事?

彼岸城里的人不敢去触两位城主的霉头,便只能对苏昌河唯一的亲弟弟旁敲侧击

苏昌离最近被不同的人或是堵在各种地方或是在各种地方偶遇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连去厨房偷碗甜汤喝都能被人拉住聊半炷香的功夫!

他倒是想帮忙去试探他大哥,可就凭他?就算再长十个八个心眼子都不够他大哥逗着玩的!

苏昌离泄力地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棉被:“不管了不管了,我实在是管不了了!”

“昌离…”苏暮雨进来便看见苏昌离疲惫不堪的趴在桌子上“…你累了吗?”

苏昌离瞬间直起身,那速度快得像被人在椅子上烫了一下:“不累!雨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给我吗?”

苏暮雨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苏昌离觉得心安

“没什么,我最近要盯婚宴的事,昌河忙起来会忘记吃饭喝药,我想麻烦你去看着他!”

苏暮雨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昌河七天内的菜谱我已经交给厨房了,七天之后的我会提前跟他们换新的!至于药,你端过去的时候一定备好蜂蜜水给他漱口,还有蜜饯……昌河最近可能有些吃腻了,你买点甜糕一起带过去,他吃腻了蜜饯会自己拿甜糕吃。”

苏昌离懵懵地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塞了太多指令还没消化完的小狗

苏暮雨皱了皱眉,对苏昌离这副懵懂的样子有点不放心!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没有一丝褶皱

“大致流程和需要注意的事我都写下来了,如果有特别的状况,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苏昌离打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得近乎澎湃的感慨:原以为我哥嫁雨哥,是我哥吃亏,现在看分明是赚大了——雨哥多贤惠啊!这菜谱,这药方,这蜜饯甜糕的搭配着哄人,还有那行用朱笔标出来的“若连续两顿未进食,速报”!

苏昌离默默地想,雨哥这样的人,放在外面那些大户人家里,简直是当家主母的不二人选!

“昌离,你看明白了吗?”苏暮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

苏昌离猛猛点头,点得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明白明白!我一定好好照顾我哥,让他健健康康地和雨哥你成亲。”

苏暮雨微微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即便不为成亲,昌河也是要健康安好!”

苏昌离使劲点头,把那页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衣兜里

苏昌离原本以为按照苏暮雨那张详细的注意事项操作一定没问题,结果当他第一次按照苏暮雨给的注意事项,从厨房取了刚熬好的药,备好蜜饯,又把之前特意绕路去街角的铺子买的新出炉的糖糕,一样一样码进食盒里,端着他哥书房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进来。”

苏昌河坐在书案后面,头都没抬,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书,笔墨纸砚铺了满桌,角落里还搁着一只食盒

苏昌离认识那只食盒,那是厨房专门给城主配膳用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饭菜原封不动,连盖子都没掀开过

苏昌离的眉心猛猛跳了两下,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把药碗端到苏昌河面前,小心翼翼地开口:“哥,该喝药了”

“先放着,我一会儿喝”

苏昌离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食盒里纹丝未动的饭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端着的药碗,鼓了鼓勇气:“哥,这药要趁热喝才行,而且你本来应该先吃饭的。”

苏昌河终于抬起头,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却让苏昌离脊背一凉:“你在教我做事?”

苏昌离浑身汗毛直立,猛猛摇头:“没有没有,我哪有本事教哥你做事!”

他的脑子飞速旋转,忽然想起苏暮雨给的那张纸上,有一行不太起眼的小字——若昌河不配合,可适当提及药方来源

“哥,食盒里的饭菜都是雨哥钻研很久替你搭配的!雨哥每天忙完还要去小神医的药房那边问你的脉象,我都好几天没正经跟他说过话了!”

苏昌河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半遮住眼中闪动的光,他盯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也好几天没见过暮雨了!早知道筹备婚礼会忙成这样,还不如不成亲了……算了,不成也不行,暮雨就这点愿望已经等了很久了!早知道我就该让那个小道士给我选个久一点的日子,慢慢筹备,暮雨就不至于忙成那样了,天天见不着人

他抬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那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执行什么紧急任务:“别给我拿苏暮雨来扯大旗!糖糕留下,食盒提出去——热了之后再拿回来。”

苏昌离毫不在意被拆穿,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咧!”

之后的每一天苏昌离想尽了各种办法让苏昌河准时吃饭,准时吃药!可大多数时候他甚至找不到苏昌河在哪里?

去书房,里面空的,外面守着的人说城主去郊外看药田去了,赶去药田那边,没见着人,一打听那边的人却说:“城主刚刚带神医回城了,你路上没遇见吗?”

苏昌离追回城里又找不到人,到处打听一圈,最后累个半死回去,发现有人把空掉的碗碟从书房收出来,才知道他大哥已经在书房处理事情了,苏昌离着急忙慌的跑过去,刚好看见白鹤淮在给苏昌河把脉,旁边还放着已经空了的药碗

苏昌河“回来了,去哪里玩了?”

苏昌离:“……”

雨哥,你快回来!我照顾不来!

————————————

不知道哪里来的“成亲前三天不能见面”的老规矩!苏昌河一边暗骂哪里来的什么规矩,一边费力翻窗,反正这破规矩他是一点都不打算守!

为了筹备婚礼,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正经和苏暮雨说过什么话了,好不容易闲下来,居然还要守什么成亲前三天不能见面的破规矩?!

苏昌河冷笑一声——他什么时候成了守规矩的人了?

夜深了,彼岸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苏昌河从窗户翻进苏暮雨的房间,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房间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摸黑钻进了苏暮雨的被窝,被窝已经被体温捂暖了,带着苏暮雨身上那股清苦的药草香

看来最近真是没少去药房那边探听我的脉象啊!

苏暮雨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闭着眼睛伸出手,将苏昌河揽进怀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苏昌河抬头看苏暮雨的睡颜,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苏暮雨的脸上,将那张清俊的脸照得柔和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更显得年轻,像是时光倒流回了他们在暗河的那些年

“暮雨,你睡着了吗?”苏昌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苏暮雨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又缠绵,带着睡意未消的低哑:“昌河,睡不着吗?”

苏昌河低头,抵着苏暮雨的胸口,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你不在,睡不着。”

苏暮雨睁开了眼睛,苏昌河这个人从来不示弱,就算有的时候故意装可怜,也是一副“我就是故意的”样子!倒是很难得这样坦诚地承认自己离开苏暮雨会睡不着这种事

好可爱!

苏暮雨默默收紧了手臂,把苏昌河往怀里带了带,伸出手,手掌轻轻拍着苏昌河的背,那节奏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安抚

苏昌河感受着背上那轻拍的力度,规律的节奏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进入暗河之前,带着弟弟流浪的那段时间,曾经见过一个妇人

那妇人温柔地抱着她已经可以上私塾的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而她那个还要她哄着午睡的儿子,实际比那时候的苏昌离还要大些

这原本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那妇人的样貌都已经模糊了,苏昌河却一直记得她拍背的频率,和那个孩子安心入睡的样子

苏昌河将这段久远却鲜明的记忆,归结于当时那个妇人给了他一盘很甜的糕点,很甜很好吃!

如今被苏暮雨这样哄着入睡,苏昌河埋首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苏暮雨,你是要当我爹吗?”

苏暮雨拍背的动作猛然一僵,他的心脏狂跳了几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夜色都遮不住那层薄薄的绯色!

他努力压低声音,却难掩震惊和某种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昌河!不要乱说话!”

苏昌河被苏暮雨这副受惊的模样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轻轻抖,他攀附在苏暮雨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故意使坏的笑意:“暮雨爹爹~”

苏暮雨气急败坏地伸手捂住苏昌河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唇,能感觉到那下面弯起的弧度

略微低头苏暮雨对上苏昌河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里盛满了笑意,还有别的什么——是苏暮雨一直想要的、独属于他的东西

苏暮雨的心跳慢慢平复,又气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闭嘴,睡觉。”

苏昌河闷闷地笑了两声,他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会听话,老实睡觉的,然后乖乖闭上眼睛

苏暮雨看着怀里这张终于安分下来的脸,苏昌河想装乖的时候就是会让人觉得他很怪很听话!苏暮雨心中无奈又温软,他低头,在苏昌河微微颤动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

“昌河,好梦!”

苏昌河没应声,只是蹭了蹭苏暮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安安心心地窝在他怀里,姿态自然而熟练,像是在这个怀抱里睡过了一辈子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照着两道相依的身影,夜风很轻,远处隐约传来巡城人的脚步声,一声一声,为这座城守护着宁静的夜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