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赠桃花

苏暮雨和苏昌河成婚那天,彼岸城的街巷里挤满了人,连屋顶上都坐着看热闹的。

红绸从城门一路挂到城主府,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条蜿蜒的火龙,鞭炮炸响的碎屑落了满地,硝烟味混着桂花糕的甜香,飘得满城都是

苏暮雨和苏昌河并肩策马,从长街那头缓缓而来

两匹马一黑一白,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披红挂彩,步伐矫健。

苏昌河今日穿着一身红衣,发冠高束,耳边坠着一颗红宝石耳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苏暮雨也是一身红衣,他的红比苏昌河更深些,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白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昌河身上,像是要把今日的苏昌河镌刻进他眼里

苏昌河骑着好马却只能慢悠悠的走,身后长长的队伍吹拉弹唱样样都有,苏昌河歪过身子,凑近苏暮雨,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暮雨,要不,我们跑吧?”

苏暮雨黑色的瞳仁幽幽地转过来,锁住苏昌河,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苏昌河耳上坠着的红宝石耳坠。那耳坠是苏暮雨今日亲手给苏昌河带上的

苏昌河一直有耳孔,但从前身为杀手,他总不爱戴这些花俏的东西,所以苏暮雨即便看见合适的,买下来,也只能自己存在,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苏昌河故意偏头躲开苏暮雨的手,摸摸摸,摸个没完了!

“到底跑不跑?”

苏暮雨笑了笑,伸手拉住了苏昌河的手,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哄孩子的耐心:“昌河,大家帮忙在这么短的时间筹备婚礼,已经够累了,你就体谅一下他们,稍微忍耐一下,好吗?”

苏昌河撇撇嘴:“我要是拒绝会怎样?”

苏暮雨抿唇略一思索,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那我还是跟你一起跑吧,你一个人跑,我怕他们误会你要逃婚!”

苏昌河闻言笑得肩膀都在抖,笑意从眼角漫开,染上眉梢,把那张本就秾丽的脸衬得愈发夺目:“好了好了,为了我们暮雨的好名声,我暂时不跑了!”

他直起身,重新握好缰绳,两匹马继续并肩前行,身后那支长长的迎亲队伍吹拉弹唱,唢呐声嘹亮得能把天上的云都震散

城墙上,红衣白发的慕词陵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支缓缓行进的队伍,他的目光锁在苏暮雨身上,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战意:“听说,普通人成亲的时候,会有人拦婚!所以我今天可以去拦着,然后和苏暮雨光明正大地打一架吗?”

云初站在他身边,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想了想:“别了吧,打不赢丢脸,打赢了会被小姐和苏昌河报复,也会丢脸!”

慕词陵冷哼一声,表示对这种输不起的行为表示谴责!他完全忽略了自己或许真的打不赢苏暮雨这个可能性

萧楚河混在来给彼岸送礼的队伍里,眼睛却四处搜寻着自己想找的人

不是说彼岸城主新婚,那位前大家长会回来吗?怎么没看到人?

他此番隐瞒身份跟着送贺礼的队伍过来,是为了见识见识那位传说中能在暗河挥出惊霄一剑的前任大家长!

萧楚河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从红衣的宾客扫到绿衣的侍从,从檐角的红灯笼扫到台阶上的红毯,就是没有看到那个他想见的身影!

苏昌河有些一言难尽的看了萧若风一眼,什么意思啊?

萧若风笑容无奈,他也不知道楚河会偷跑过来啊!

苏昌河看那小子四处张望的模样,简直把“我在找人”四个字写在了脸上,真是让人想忽视他都难!

苏昌河偏头对苏暮雨说:“暮雨,这小子是真的不怕事啊!”

苏暮雨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萧楚河,又收回来,他对萧氏皇族的子弟并无好感——包括一直看起来对暗河友好的萧若风,也包括合作对象萧若瑾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喜欢,让他们走便是。”

苏昌河有些惊讶地看着苏暮雨,他们家小木鱼也会发脾气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苏暮雨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视线凝在那颗红宝石上:“昌河,怎么了?”

苏昌河摇摇头,招了个人过来,附耳低语几句,那人点了点头,匆匆离去。苏昌河转头对着苏暮雨笑了笑,眼里带着点狡黠的光:“等着看吧!”

萧楚河还在四处张望,视线猛然对上一张皱着眉头的脸——萧若风

他端起酒杯,默默移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就是这酒辣了点!

萧若风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楚河少年英才,这一路走得太顺利了,反而无所顾忌,失了敬畏之心!身为皇子,独自隐藏身份离开天启城,身边又几乎没带用的上的护卫,若是这一路出了事,甚至若是在彼岸城里出了事,这里面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萧若风对自己身边的人耳语几句,对方抬头看了一眼萧楚河的方向,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人暗中护着对方

“吉时到——”

傧相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整座城主府里回荡,宾客们从廊下涌入正堂,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正堂里红烛高照,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桌案上铺着大红绸布,绸布上搁着被分开两半以一条红线相连的合卺酒

苏暮雨和苏昌河并肩站在堂前,红衣如火,眉眼如画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着门外那片湛蓝的天空深深拜下,阳光落在他们背上,将两道身影融成一团温暖的剪影。

“二拜师长——”

苏暮雨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卓雨落的坟,想起了那座青山上飒飒作响的榕树叶!苏昌河想起了蛊婆婆,想起了苗疆的竹楼,想起了那间窗户紧闭的小屋里,有一双纯白的眼睛在为他们祈福。

“夫夫对拜——”

他们转过身,面对面站定。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苏昌河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所有喧闹都褪去了,鞭炮声、唢呐声、宾客的笑语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们眼里只剩下彼此,只剩下这个人,这张脸,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和此刻的尘埃落定

他们同时弯下腰,头与头之间只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呼吸交缠

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春风般的剑气从不知名的方向飘来,轻柔地拂过苏昌河的发丝,卷起他鬓边几缕碎发

檐角的红灯笼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什么,堂前的桃花树忽然开了,不是一树,是满院!

现在不是桃树开花的季节,它本应枝叶青翠,却不见一朵花苞

但此刻,粉白的花瓣从枝头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红毯上,落在宾客的肩头,落在那两道红衣的身影上

苏暮雨和苏昌河直起身,对视一眼,俱露出了然的笑意。

苏昌河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花瓣薄如蝉翼,粉白相间,边缘还带着一点嫣红

他想起当初在陪苏暮雨去无双城之前,曾经和苏卓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时间来得及,婚礼可以在桃花开的时候举行!

原来,她还记得!

萧楚河端着酒杯,醉眼朦胧地望着那片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落进他的酒杯里,浮在酒面上,他也不在意,仰头连花带酒一起喝了。

朦胧中他看见有人在舞剑,剑意在翻飞,每一道剑气掠过,便有新花绽放;每一片花瓣飘落,便有暗香浮动!携春风过盛夏,自盛夏到桃花满枝,花香阵阵,醉了满院的宾客

萧楚河放下酒杯,喃喃自语:“这便是……那一剑吗?”

没有人回答他

姬若风不在,萧若风隔得太远,身边都是不认识的人,他只能看着那片桃花,看着那两道红衣身影在花雨中相视而笑,看着那个他寻找了很久的少女始终没有出现,却好像无处不在

苏昌河把那片桃花瓣收进掌心,合拢手指,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攥住了,他侧头看向苏暮雨,苏暮雨也看着他,不知道是谁先笑的,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藏都藏不住!

堂外的桃花还在盛开,堂内的红烛还在燃!

远处屋顶上,慕词陵放下了抱着的双臂,云初将手中的酒壶递给他,慕词陵仰头喝了一口:“聊以春花赠双鬓,好一招赠桃花…”

云初无奈的撇撇嘴,江湖人果然都喜欢给招式起名!

萧若风看着杯中飘落的粉色花瓣,想起了以前师傅李长生每次出场亦是气场先到,人再到,真要说喜欢撒花瓣,还得是柳月,也不知他的不老药可寻到了?

李寒衣看着那片桃花,想起了青城山上那个永远不能下山的人,之前在慕青羊的婚礼上她见过那个给苏昌河算卦的小道士,赵玉真都有徒弟了……

风声里有笑声,有祝酒声,有唢呐声,有花瓣落地的声音

苏暮雨握住苏昌河的手,十指交扣。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苏昌河耳朵里:“昌河,我们成亲了!”

苏昌河弯起眉眼,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嗯,成亲了!”

桃花落了满院。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团,再也分不开

傧相喊了一声:“礼成——!”

鞭炮再次炸响,唢呐吹得震天响,宾客们涌上来,端着酒杯,说着祝福的话!

苏暮雨和苏昌河被人群簇拥着,推着,笑着,闹着

苏卓收剑落到慕词陵身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慕词陵看看院子里热闹的场景,又转头看看坐在墙上晃着腿的苏卓,伸手把酒壶递过去

“恭喜”

苏卓笑了,真的该被恭喜的人可不在这里,不过算了:“我会帮你转达给苏暮雨和苏昌河的!”

苏卓接过酒壶浅浅的抿了一口,被辣的吐舌头,难喝!就算是喜酒我也就喝这一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