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寒水寺

寒水寺的晨钟还未敲响,百里东君已经站在了寺门外,他是从雪月城匆忙赶来寒水寺的,百里之路,他几乎没有停歇,酒葫芦空了,挂在腰间一晃一晃,像一颗干瘪的心脏。

以前云哥还在,他们并肩策马,说要一起看遍世间风景,后来他死在千军万马前,死在自己面前。

百里东君答应过会照顾好安世,他以为只要把那孩子藏在寒水寺,藏在佛门清净地,藏在那些江湖纷争触及不到的地方,可以让他安全长大

可他还是遇刺了,如今更是性命垂危

百里东君踏上石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寺门外的石阶上有两个人

一个红衣,一个青衣,红衣的叉着腿坐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一柄短剑,剑光在指间流转,像一轮被缩小的峨眉月,青衣的站得笔直,手中握着一柄素伞,伞尖点地,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赏花

“暗河!”百里东君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酒意未消,杀意已起。

苏昌河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咸不淡,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百里城主,何必这么大火气呢?这次我们目的相同。”

百里东君没有理会,脚步已经迈了过去,周身气势带着沉重的剑意

苏暮雨的伞横过来,拦在百里东君身前,动作看似温和无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人还没死,你现在这样进去,只会惊扰到他。”

百里东君的目光从伞面移到苏暮雨脸上,又从苏暮雨脸上移到苏昌河脸上,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的指节泛着白。

“暗河做的?”

苏昌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敷衍:“暗河只是听命令行事。”

至于听谁的命令,他没有明说,只抬手引百里东君进去

苏昌河看着他的背影,偏头对苏暮雨说:“这位百里城主的脾气,比传闻中要急燥啊。”

苏暮雨没有说话,只是将伞收回身侧,他的目光落在那扇被推开又合拢的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寒水寺的禅房很静,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叶安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能看见底下渗出的血迹,他呼吸微弱,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欲灭的灯

易文君坐在床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发髻松挽,几缕青丝垂落脸颊。

她的手握着叶安世的手,那手指纤细白皙,指节却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像是泪已经在没有人的时候流干了

百里东君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你怎么出来的?”

易文君没有抬头:“我想出来,自然有办法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百里东君知道,从皇宫里出来,尤其是从一个不想让她出来的皇帝眼皮底下出来,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外面那些人…”百里东君顿了顿,“暗河,是怎么回事?”

易文君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那目光让百里东君想起很多年前,叶鼎之还活着的时候,她也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那时候他不懂,如今又好像懂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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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让他们来的,暗河本就受制于影宗,我以影宗之主的身份号令,暗河自然要听命前来保护安世!”

百里东君皱起眉头,像是在咀嚼一个他不认识的字:“影宗之主?你什么时候成了影宗之主?还有暗河为什么会受制于影宗?”

易文君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也对,他是乾东城里小霸王,是百里家和温氏的心头宝,他或许本就不需要长大

“我的父亲是影宗之主,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如今我继承影宗之主的位置,难道不是名正言顺吗?”

名正言顺这四个字从易文君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百里东君沉默得像一尊石像:是啊,名正言顺,易卜只有易文君一个女儿,影宗唯一的血脉只有她,的确是名正言顺!

可若易卜当年真打算传位给她,江湖上就不会只有她美貌的传闻了!若易卜真打算让她继承影宗,就不会为了让她安心嫁人而封住她的内力!

百里东君心里有很多疑问,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来不及理清

“你当初答应过云哥,会保护好安世,”易文君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可如今呢?你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寒水寺,让他几番遭到刺杀,这一次更是性命垂危!”

百里东君没有说话,他无法反驳,也不能指责易文君未尽到为人母的职责,因为易文君说的是事实,他答应的是云哥,他没有做到对云哥的承诺

“我不再信任北离江湖,也不信任你!”易文君站起身,目光直直地看着百里东君,那目光里有决绝,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酸的东西,“我要带安世离开寒水寺,离开北离!”

百里东君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你考虑清楚,离开北离,带着安世,你们母子两人又能去哪里?”

易文君看着百里东君,目光坚定:“我们自有我们的去处,我会有暗河和影宗的全部力量来保护我的孩子!”

她的身后,洛青阳安静地站着,从百里东君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像一柄出鞘的剑

此刻他抬眸,看了百里东君一眼,那一眼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百里东君读懂了

无论易文君要去哪里,他都会护送她们母子,不问缘由,不需要回报,一直都是!

百里东君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易文君俯身替叶安世掖好被角,看着她低下头,在安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恍惚间,百里东君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叶云的身影,他弯着腰抱着自己妻子和儿子,然后抬起头朝百里东君露出一个意气风发的笑容,檀香还在燃,青烟袅袅,模糊了百里东君的视线

我已经老了,可云哥你却依旧年少……

寺门外,风有些凉,苏昌河靠在柱子上,手里还在转那柄短剑,他看着洛青阳跟在易文君身后出来,苏昌河偏头看向苏暮雨

“你觉得,易文君能带走叶安世吗?”

苏暮雨的目光落在易文君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那背影纤细而倔强,像一株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树。

“不管能不能带走,这都会成为她掌控天外天的借口,”苏暮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能顺利带走叶安世,她会带着他去天外天。年幼的少主接受母亲的安排是理所当然,再以暗河的力量去逐渐蚕食掌控天外天,如果无法带走,利用营救少主之名催动天外天进入天启,削弱天外天对域外的掌控,届时她一样可以趁虚而入。”

苏昌河挑眉看着苏暮雨,那目光里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种“我家小木鱼终于开窍了”的欣慰:“苏暮雨,你这是长心眼了啊!”

苏暮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纵容又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抬手,手背轻轻点了一下苏昌河的额头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昌河摸了摸被点过的额头,嘴角翘着,像是偷到了什么好东西

苏暮雨收回手,看向远方

远处,天启城的灯火还在亮着,皇宫里,大概还有人在等一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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