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晨光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议事厅的青砖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箔。

苏卓坐在上首那张过于宽大的椅子里,背脊难得挺得笔直——倒不是她忽然转了性子要端大家长架子,而是这椅子实在太硬,靠着硌得慌。她手里捏着一卷慕青羊刚呈上来的计划书,朱笔在纸页上划过,圈出一处,又添了几行小字。

白鹤淮坐在她右侧,手边摊着几页医案,墨迹犹新。她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外罩淡青半臂,发髻挽得利落,只簪一支素银簪,衬得眉眼愈发清冷专注。她时不时探头看一眼苏卓手中的计划书,低声说一两句,苏卓便点点头,再添几笔。

慕青羊坐在下首,坐姿端正得像学堂里等夫子点名的蒙童。他的目光紧紧黏在苏卓的笔尖上,每次那朱笔停顿、抬起,他的心就跟着提一落,生怕批出什么不可行。

“……就照这样执行吧。”

苏卓落下最后一笔,将计划书递回给慕青羊,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微哑,但条理清晰

“药材采购的渠道,按鹤淮姐姐列的单子走,优先从商盟合作的药商调货。慕家这边需要对接的人手,你回去拟个名单给我。后面若还有问题——”

她顿了顿,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再讨论。”

慕青羊双手接过计划书,如获至宝,连连点头。他低头仔细看那纸上的批注,苏卓的字迹意外地端正,撇捺间带着一种与他印象中“暗河大家长”这个身份全然不符的、近乎温润的筋骨。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白鹤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对了。”

她目光闲闲地扫过议事厅门口,又收回来,落在苏卓脸上

“平常爱睡懒觉的大家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这么早就坐在这儿批公文了。”

白鹤淮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促狭:“反倒那两位——平日勤奋得恨不得把‘傀’和‘送葬师’的身份刻在脸上的人——今儿个怎么这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影?”

苏卓眨眨眼,那动作极快,睫毛扑扇一下,脸上便堆起一个无辜又乖巧的笑。

她没有接白鹤淮的话,而是转向慕青羊,语气诚恳而自然,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青羊哥,关于雪薇姐姐的毒……鹤淮姐姐说,有了新的想法?”

慕青羊的注意力瞬间被拽了回来。

他坐直身子,方才还残留在脸上的那点“看大家长批公文”的局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多年隐忍的期盼与焦灼。

“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神医说……雪薇她……”

他看向白鹤淮,不知该如何措辞。

白鹤淮果然被带跑了,她放下茶盏,神情认真起来,不再追究那两位缺席者的去向。

“慕雪薇的情况,我这几日仔细看了。”她看向慕青羊,语气平静,是医者陈述病情的惯常口吻,“她年少时修炼毒砂掌,内力与毒素纠缠过深,后走火入魔,虽保住了性命,但从此体内经脉与毒素已成共生之势。如今她浑身上下,从血液到汗液,皆带剧毒。”

慕青羊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以我的医术,”白鹤淮继续说,“要祛除她体内的毒素,并非难事。”

慕青羊眼睛一亮。

“但是,”白鹤淮话锋一转,“她这一身功力,是以毒砂掌为根基的。毒与功,一体两面,无法剥离。毒素祛尽之日,便是她武功尽失之时。”

慕青羊眼中的光凝住了。

“那……那没关系!”他急切道,“武功没了可以再练!她那么聪明,练什么都快的。毒砂掌练不了,练别的就是了!慕家的剑法、鞭法、暗器……”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练一门新的武功,从入门到有所成,需要多少时日。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二十年。而这期间,她将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慕雪薇那样要强的性子,让她像一个废人一样,活在别人的庇护之下——

她宁可终身与毒为伴。

白鹤淮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言。她看向慕青羊的目光里,带着医者对病患家属常见的、温和的无奈。

慕青羊沉默片刻,忽然转头,望向苏卓。

那目光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求助——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

苏卓手里不知何时摸出一支未沾墨的狼毫笔,正无意识地转着。笔杆在她指尖翻转,划出细密的残影。她垂着眼,似乎在出神。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讨论计划书时更轻些:“鹤淮姐姐,你听说过……域外的养蛊人吗?”

白鹤淮微微一怔。

“听说过一些。”她蹙眉思索,“域外三十六峒,不少部族有炼蛊、驭蛊的传统。蛊师以自身精血喂养本命蛊,蛊虫与宿主之间,存在某种极深的共生与联结。高阶蛊师,甚至可以令本命蛊的毒素在蛊与人之间收放自如,需要时是杀人的利器,不需要时……”

白鹤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便与常人无异。”

慕青羊屏住了呼吸。

苏卓点点头,手中的笔仍在转

“不仅如此。我听……商盟里一个去过域外的老人说,有些修为高深的蛊师,不仅能控制自己的本命蛊,还能借由本命蛊的气息,压制、驱使低阶的毒虫毒物。蛊所在之处,百毒俯首。”

她看向白鹤淮,目光澄澈:“若能将这样的炼蛊之法,与雪薇姐姐的体质结合呢?她体内毒素已成根基,强行拔除,伤身损功。但若将那些毒……视为一种特殊的‘蛊’呢?”

苏卓没再继续说下去。

白鹤淮却懂了。

她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叩,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种炼蛊、驭蛊的法门……”她缓缓开口,“在各部族蛊师那里,皆是绝不外传的秘术。若无亲传弟子身份,旁人连窥探一二都不可能。”

慕青羊脸上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白鹤淮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

慕青羊抬头。

“我那师侄,”白鹤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介于嫌弃与骄傲之间的复杂情绪,“辛百草,药王谷谷主。此人平生最大癖好,就是四处结交不同的朋友,与人交流医术心得。”

白鹤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域外三十六峒,他年轻时游历过。据说……还替某位峒主解过一桩疑难奇毒。那位峒主欠他一个人情。”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卓和慕青羊:“我可以写信问他。若是他那边有门路,或是有愿意与我们交换的蛊师……”

她没有说尽。

但意思已经明了。

慕青羊噌地站起身,动作太急,险些撞翻旁边的几案。他稳了稳身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送!神医,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送信的、跑腿的、牵线搭桥的,慕家出人!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您说送去哪儿就送去哪儿!要多少钱有多少钱,要多少人也给多少人!”

白鹤淮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一串话砸得微微后仰,抬手压了压

“知道了知道了,别激动。”她转向苏卓,神情恢复了医者的冷静,“那便这样定。我先回去整理雪薇这些年的医案,连同我这几日诊察所得,一并誊录成册。信也一并写,把情况说清楚,请小百草帮忙问问——若有门路,他自会回信告知细节。”

白鹤淮想了想还是说:“但此事毕竟涉及域外蛊师,非一日之功。急不来。”

苏卓点点头,将手里转个不停的笔放下:“专业方面,劳烦鹤淮姐姐和药王先生多费心。”

她看向慕青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慕家这边,派专人负责此事。送信、接待、资源调配,一切听鹤淮姐姐的调度。若有需要从商盟调用的资源,直接报我的名字。”

慕青羊用力点头,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多谢大家长,多谢神医,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连串的“好、好、好”。

白鹤淮站起身,整理好案上的医案,朝苏卓点点头,又朝慕青羊微微颔首,便转身往外走。月白的身影穿过窗棂投下的光斑,裙摆拂过青砖,带起细碎的风声。

慕青羊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神医,我送您!”

“不用……”

“要的要的!我送您回药庐,顺便认认路,以后送信送材料也方便!”

白鹤淮没再拒绝。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议事厅重归寂静。

苏卓还坐在那张过于宽大的椅子里,身子往后一靠,终于卸下了方才那副端正的模样,像只泄了气的软壳蟹,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太阳都这么高了。

那两个人……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云初无声地走进来,将凉透的茶盏撤下,换上一盏温热的。他垂着眼,没有问小姐在想什么。

苏卓端起新茶,抿了一口。

晨光依旧温柔,静静铺满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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