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平常

苏卓到苏家的时候,日头正好悬在院墙那棵老槐树的梢头,将一地青砖晒得微微发烫。

她原本是想直接去书房的——苏昌河若在,十有八九是窝在那堆账册公文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干活,见她来了还要嘴硬说“谁让你把这一摊子都甩给我”。

可她的脚步,在踏入月洞门的刹那,顿住了。

庭院中央,有人执剑而立。

是苏暮雨。

他今日没穿那身惯常的、仿佛要与暗夜融为一体的黑衣,而是换了一袭翠竹青衫。衣料是寻常的素绢,裁得合体却不张扬,只在袖口与领缘绣着几枝淡青的竹叶纹,随着他起剑的动作,衣袂翻飞,像山间初融的溪水,清冽又从容。

苏卓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日光里起落。

剑是寻常的铁剑,不是他惯用的那柄能拆解成十八剑阵的伞中剑。招式也是极基础的——刺、劈、撩、抹,没有任何花哨,甚至称不上“练剑”,更像是在温习什么早已刻入骨髓的东西。

可苏卓看着看着,眼前忽然有些恍惚。

久远的、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如水底的气泡,无声地浮上来。

……

也是一片日光,只是那日光更淡,更冷,像初冬未化尽的霜。

也是一袭青衣,只是那青衣的竹叶纹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也是这样的起剑、落剑。

只是那执剑的人,眉宇间没有此刻的舒展与平静,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雾。他每一剑都挥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仪式,又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剑心已失。

那时的苏暮雨,剑心已失。

可他还是每天练剑,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从晨光熹微练到暮色四合。挥出的每一剑都沉重,都疲惫,都像在挽留什么注定要流逝的东西。

苏卓记得自己那时总躲在廊柱后看他,不敢出声,也不敢靠近。她不懂什么是“剑心”,只觉得苏暮雨的背影好孤独,像月亮落进深潭,捞不起来。

直到那一天,阴阳幻境中的苏昌河浑身是血,却还嬉皮笑脸地凑到苏暮雨面前,抢走他的剑,说:“练什么练,走,带你去吃南安城的桂花糕。”

那时苏暮雨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了。

……

“阿卓。”

一道清冷的声音,将苏卓从记忆的深潭里拽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日光刺得她微微眯起。苏暮雨不知何时已收了剑,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那双蒙着烟雨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翠竹青衫在风里轻轻拂动,眉目依旧清俊如画,却比记忆中那白衣孤影,多了许多她说不清的东西。

苏卓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些不该在此刻涌上的情绪压回去。她扬起眉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语气轻快得近乎促狭

“苏暮雨,你怎么在这儿练剑啊?”

她往他身后探头探脑:“苏昌河呢?还没起啊?”

苏暮雨微微侧身,视线扫过书房的方向,声音平稳

“昌河在书房。”

苏暮雨顿了顿,补充道:“苏家的事务繁杂,近日积压不少,今日一早他便在处理。”

苏卓眉头微蹙。

“第一天起床就开始干活?”

她问得理所当然,仿佛“第一天”是一个什么特殊的、理应放假的节日。

苏暮雨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昌河会有什么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

苏卓眨眨眼。

她看着苏暮雨那张清俊的、毫无阴霾的脸,看着他坦然自若的神情,听着他理所当然地说“昌河在书房”“昌河在处理事务”——

一个荒诞的念头,忽然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不对啊。

她一直以为……昨晚应该是苏昌河被折腾才对啊?

她阿爹那个嘴硬心软的性子,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怂得跟什么似的。她小时候亲眼见过阿爹为了给阿父准备生辰礼,在库房里翻箱倒柜找了三天,最后挑了一对玉扣,送的时候还不敢亲手给,偷偷塞进阿父的剑匣里。

这样的人,到了床上,能凶到哪儿去?

可反观苏暮雨——

苏卓悄悄瞥了一眼面前这位。

翠竹青衫,清风霁月,眉目温润如玉,说话轻声慢语,连抱怨都不会,只会沉默地看着你,等你自觉坦白。

这样的人……

她想起方才苏暮雨练剑的姿态。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疑。他学什么都快,悟性高得惊人。不管是十八剑阵,还是别的什么……

也不想身体有恙啊?

苏卓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那个……我找苏昌河有点事。商盟那边有份文书需要他过目。”

她朝苏暮雨乖巧一笑:“你带我去?”

苏暮雨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往书房走去。

苏卓乖乖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老实地在他身上转悠。

翠竹青衫,腰带束得规整,衣领扣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是那样挺拔,步履从容,没有任何异样。

苏卓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不对啊,这个也很正常

按理说……咳,按理说,那种事之后,不是应该……那个……腰会酸?腿会软?至少会有点……那个……痕迹?

她盯着苏暮雨的后脑勺,陷入沉思。

苏暮雨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没有敲门。

苏卓跟在他身后,清楚地看见他脚步没有一瞬的迟疑,仿佛推开这扇门、走进这间屋子,是天经地义、无需通报的事。

他走到书案前。

案后,苏昌河正低头翻阅什么,听见动静抬起眼。那一瞬间,他眼底倏然亮起一簇光,像星子落进深潭,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看见了苏暮雨身后的苏卓。

那簇光飞快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作镇定的、略有些不自在的神情。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那里扣得严丝合缝。

苏暮雨的脚步在他身侧停住。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苏昌河颈间——那片被衣领严严实实遮住的皮肤上。

“昌河,”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阿卓来了。”

苏昌河“嗯”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什么,苏暮雨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他的指腹轻轻覆上苏昌河的脖颈,隔着那层衣料,极轻地、极温柔地,抚过某处。

“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是不是还很疼?”

苏昌河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门口还站着个大活人,而且这个大活人还是那个鬼精鬼精的苏卓——可他一抬眼,看见苏暮雨那双盛满了歉疚、心疼,以及一丝窘迫的、微微泛红的耳朵。

那点不好意思,忽然就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眯起眼,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恶劣意味的弧度。方才那点不自在像被风吹散的烟,无影无踪。

“是挺疼的。”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苏暮雨,想不到你平时文质彬彬的……”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那种时候,倒是凶得很。”

苏昌河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苏暮雨,带着点控诉,带着点委屈,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明晃晃的逗弄:“我差点以为要死了。”

“昌河!”

苏暮雨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可那严厉太轻了,像覆在炭火上的一层薄灰,底下是压不住的灼热与慌乱。

他不喜欢苏昌河说这种话。

不喜欢他说“死”,不喜欢他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哪怕是玩笑,哪怕是调侃,哪怕是明知他只是在逗自己——

那两个字从苏昌河嘴里说出来,落进苏暮雨耳中,就像细针扎在心尖上。

因为那对苏暮雨而言,太重要了。

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苏暮雨的视线有些慌乱地扫过苏昌河的脖颈,那片被衣领遮挡的皮肤,他看不见,却清楚地记得每一处痕迹的形状、颜色、位置。

他记得自己昨晚是如何失控的。

记得苏昌河在他身下红着眼眶、咬着唇,呼吸乱成一团,却还要嘴硬说“没事”“继续”“我教你”。

记得自己明明该克制的,明明该温柔些的,明明该——可他像第一次握剑的初学者,不知轻重,不懂分寸,只会凭着本能,一下一下地,将那片月光下的皮肤揉出红痕。

苏暮雨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歉疚,也带着某种珍重的、近乎虔诚的许诺

“我下次……会控制好的。”

苏昌河眯起眼。

他的目光在苏暮雨脸上逡巡,从那双写满认真的眼眸,到微微抿紧的薄唇,再到——

那截白玉般的脖颈。

那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从衣领边缘蔓延到耳根,再一路烧进鬓角发间。

苏昌河忽然悟了。

他方才只是想逗苏暮雨玩,想看他脸红,看他窘迫,看他那副明明不好意思却还要认真回应的模样——这是他多年来最大的乐趣,百玩不厌。

可他此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暮雨说的“下次”——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不是被他逗急了随口说的场面话。

他是真的,已经在想“下一次”了。

苏昌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那些失控的瞬间,想起苏暮雨那双被情念浸透、却依旧执拗地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那人伏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唤他名字的声音。

苏昌河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危险。

不是那种“会被仇家追杀”的危险。

是另一种。

会被某人“弄死”的那种。

而且看这架势,某人,似乎还挺期待下一次的。

苏昌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咳咳咳——”

一阵刻意而响亮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

苏卓还站在原地,一只脚迈过了门槛,另一只脚还留在门外。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掩在唇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从指缝上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她的表情非常无辜,非常乖巧,非常“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不小心咳了一下”。

“我可以进来了吗?”她问,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

他飞快地将被苏暮雨握过的手抽回来,理了理衣襟,挺直腰板,脸上迅速挂起那副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进来进来,”他挥挥手,语气故作轻松,“杵在门口干什么,让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苏家主对大家长不敬呢。”

苏卓笑眯眯地跨过门槛,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

她的目光在苏昌河脸上转了一圈,又飘到苏暮雨还泛着薄红的耳根上,最后落在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过分亲近的距离上。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窗外的日光明亮,将书房照得暖洋洋的。

案上的公文还摊着,墨迹半干。苏昌河握着笔,另一只手却悄悄垂下去,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碰了碰苏暮雨的指尖。

一触即分。

苏卓低头喝茶,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漫开的笑意。

哎,今天阳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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