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很喜欢他

离开黄泉当铺的时候,黑沉沉的河水依旧无声流淌。那叶小舟已经消失在来时的方向,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停在岸边、明显与这荒凉之地格格不入的马车。

马车通体素净,没有太多装饰,可那木料、那工艺、那拉车的两匹骏马,无一不透露着“值钱”二字。车辕上坐着一个青衣少年,眉眼清秀,见三人出来,利落地跳下马车。

“小姐。”

云初走到苏卓面前,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这是他的习惯,确认小姐安然无恙。然后他看向苏卓身后,视线在那个裹着黑色斗篷、发间银链轻晃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苏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

“红婴姑娘。”她朝红婴招招手,又对云初说,“安排人送红婴姑娘回暗河,交给慕青羊。让他先带着熟悉一下暗河的情况。”

云初点头应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他转身,朝某个方向打了个手势,很快便有另一辆马车从夜色中驶出,停在红婴身侧。

红婴看了苏卓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然后转身上了那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张娇艳的脸和那些晃动的银链。

云初目送那辆马车离开,这才回到苏卓身边。

苏卓已经踏上了自己的马车,掀开车帘,回头朝苏昌河和苏暮雨喊

“上来啊,站着干什么?”

苏昌河拉着苏暮雨跟了上去。

一进马车,苏昌河的眼睛就被晃了一下。

车厢角落里,端端正正放着一只箱子。箱子不大,盖子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

金子。

金灿灿的,在车厢壁上挂着的风灯映照下,泛着夺目的光。

苏昌河:“……”

他看向已经舒舒服服窝进软垫里的苏卓,语气复杂:“你什么时候弄的?”

苏卓托着腮,眨眨眼:“王掌柜送的。”

苏昌河嘴角抽了抽。

“送的?”

“送的。”苏卓点头,理直气壮,“他说感谢我不杀之恩,非要塞给我,盛情难却。”

苏昌河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苏暮雨,认真地说:“以后咱们少惹她。这丫头心眼比咱们加起来都多。”

苏暮雨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箱金子上,片刻后,又移开了。

苏昌河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伸手从旁边拿起一个长条形的包袱——那包袱不知何时放在车厢里,用青布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解开布结,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把剑。

剑鞘暗沉,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剑格处隐约可见一道磨损的纹路。剑身修长,比寻常长剑略窄。

苏暮雨的目光,停在了那把剑上。

“暮雨,你看!”苏昌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将那把剑递到他面前。

苏暮雨接过。

剑身很轻,比他惯用的剑要轻一些。剑鞘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他握着剑柄,手指轻轻拂过剑身。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易碎的东西。

烛火在车厢里轻轻摇曳,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照出一点细微的波动。

他看见了。

看见父亲在院中练剑的模样。晨曦落在青衫上,剑光如水,一招一式都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偶尔回头,看向躲在廊柱后的小小身影,会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看见父亲最后一次出门前,蹲下来与他平视,说:“月安,等我回来。”

看见那把剑,和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苏暮雨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多谢。”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苏卓靠在软垫上,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默默注视苏暮雨的苏昌河。

她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不必。”

苏昌河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暮雨的手背。

那动作很轻,没有任何刻意的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静静地握着,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的皮肤,脉搏轻轻跳动。

他就那样坐着,陪着。

等着苏暮雨自己走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苏暮雨垂着眼,看着手里那把剑。父亲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可那些画面已经隔了太久太久,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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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剑放在身侧,靠在自己腿边。

然后,他动了动那只被苏昌河握着的手,手指穿过苏昌河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扣。

不是握着过去。

是握住未来。

苏昌河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弯起。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苏卓在旁边看着,眼底漫开一点笑意。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问苏昌河:“怎么,心疼了?”

苏昌河白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想了想,忽然开口:“对了,我们不回暗河,这是要去哪儿?”

他挑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兴奋:“难道是现在就要去天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苏卓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苏昌河是在转移话题——故意提起别的事,好消弭苏暮雨身上那点落寞的氛围。

可这正好,她早就在这儿等着呢。

她抬起眼,脸上是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语气平平的:“去南安。”

苏昌河愣了一下。

“南安?”他皱眉,“这个时候去南安做什么?”

苏卓看着他,那目光清澈无辜,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去看你的嫁妆啊。”

苏昌河的脸,瞬间涨红了。

那红色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烧到额头,烧得他整个人都像一只煮熟的虾。他一跃而起——如果马车里有足够空间的话——指着苏卓,声音都变了调

“嫁你娘!”

苏昌河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把那丫头掐死:“我早晚、早晚把你这臭丫头给嫁了!”

苏卓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无辜的表情。她撇撇嘴,心里默默地想

阿爹,你狠起来连自己都骂。不过“嫁你娘”——

她眨了眨眼,算了算,好像……也不算骂人?毕竟我“娘”,确实是你啊

嗯,逻辑通。

苏卓面上却是一副“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淡定,点点头,乖巧应承:“好好好,我出嫁的时候一定找你要嫁妆。”

苏昌河噎住了。

他指着苏卓的手指抖了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狠狠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软垫上。

苏暮雨一直安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苏昌河恼羞成怒的样子,看着苏卓那副“我就逗你了你能怎样”的欠揍表情,看着两人你来我往、鸡飞狗跳的日常。

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黄泉当铺里,苏卓举着两块金砖说的话——

“够娶媳妇。”

“够养孩子。”

他低头,看了看被苏昌河握着的手。

又看了看身侧那把父亲的剑。

自己是不是……也该攒点钱?

娶昌河。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苏暮雨耳根微微发热,他垂下眼,目光从那把剑上滑过,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父亲的剑在这里。

便如父亲亲自来了一般。

那今日……

算不算是当着父亲的面,和大家长一起,商议他和昌河的婚事?

苏暮雨的耳根彻底红了。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握着苏昌河的手,又握紧了些。

苏昌河察觉到他的动作,转头看他。

“怎么了?”

苏暮雨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只是唇角那点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月光照亮的远方。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与车厢里偶尔响起的斗嘴声混在一起。

父亲,你的剑我找回来了。

你看到了吗?

我找到了一个人。

他叫昌河。

我很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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