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南安日常

南安城的夏日,午后总是慵懒的。

阳光从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零零碎碎的光斑,廊下摆着一张藤编的摇椅,椅子里窝着一个人。

苏卓整个人陷在摇椅里,一只手举着话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页,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往旁边的小几上摸。

摸啊摸

摸啊摸

明明感觉果盘就在旁边,偏偏就是摸不着,指尖在空荡荡的小几上划拉了半天,连颗葡萄都没碰到。

廊柱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苏卓抬眼看去,正对上萧朝颜那双弯弯的眸子,小姑娘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苏卓顺着她的目光往旁边一看——

她的果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另一张椅子上,苏昌河正舒舒服服地靠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块切好的西瓜,咬得汁水四溅,见她看过来,还故意嚼了嚼,一脸无辜。

苏卓:“……你不是出去买东西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昌河咽下那口西瓜,随手往外一指。

苏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差点被那阵势惊得坐起来。

苏喆领头,身后跟着一长串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花鸟鱼虫,草木盆景,大件的有人抬着,小件的有人捧着,一溜烟往院子里进。

花是开得正艳的月季和茉莉,鱼是红白相间的锦鲤,装在青瓷大缸里,水波荡漾,鸟笼是竹编的,里面几只画眉叫得正欢。还有盆景,松竹梅兰,错落有致,摆满了半边院子。

苏卓手里的书都忘了翻

白鹤淮一脸无语:“……你这是把南安城搬空了?”

萧朝颜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到白鹤淮身边,拉着她绘声绘色地学起来:“鹤淮姐姐你不知道,昌河大哥刚才在外面可太——大款了!”

她学着苏昌河的模样,双手负在身后,仰着下巴,眼睛往上看,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那条锦鲤不错,鱼带缸,一起要了。”

然后她一拍大腿,换成卖鱼老板的惶恐语气:“这青玉缸是小人的传家宝,实在不能……”

又换成苏昌河,五指张开,随意一挥,眼皮都不抬一下:“五百两。”

萧朝颜表演得惟妙惟肖,那个“五百两”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爷不差钱”的欠揍劲儿。

白鹤淮笑得前仰后合,连苏喆那张总是板着的脸都抽了抽嘴角,默默别过脸去。

苏卓也笑了,目光越过闹成一团的几人,落在院子另一边。

“我怎么不知道你爱观鸟斗鱼?”苏暮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苏昌河身边,歪着头看他。

苏昌河还没说话

苏卓的声音便懒洋洋地飘过去:“刚培养的吧,人呢,有钱有闲的时候,就会培养出些莫名其妙的爱好。”

苏昌河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话本上,挑起眉:“所以你的新爱好是看话本?”

苏卓晃了晃手里的书,语气得意:“这可是谢飞萱的新作,南安都卖断货了!”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翻着书页:“文笔这么好……不知道能不能定制?”

萧朝颜好奇地凑过来:“什么叫定制?”

“就是给钱,让人写我自己喜欢的故事。”苏卓说得理所当然。

苏昌河啧了一声,对苏暮雨说:“果然怎么花钱,还是苏卓在行。”

苏暮雨没接话,只是看着苏昌河手里提着的那个鸟笼,笼子里的画眉叫得正欢,声音清脆婉转。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听人说起过,天启城里的富绅权贵,喜欢养一种会学舌的鸟,训得好的话,可以与人对话。”

苏昌河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亮得有些过分,带着一点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苏暮雨,你终于开窍了!”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激动,“咱们这次去天启,抢——”

“昌河。”

苏暮雨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是说,买一只,不是抢,你不可乱来。”

苏昌河顿时泄了气,撇撇嘴:“都说富绅权贵养的了,我哪里买得起。”

他顿了顿,又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也不高兴让天启那些人赚我的钱。”

苏卓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买吧。看上什么都买,大家长给你报销。”

白鹤淮眼神一亮,立刻凑上来:“那大家长是不是见者有份啊!”

苏卓这才从话本里抬起头,伸手把被苏昌河挪走的果盘拉回来,银簪子戳了块西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有有有。彼岸医馆开业义诊十日,我们小神医最劳苦功高——”

她咽下西瓜,拿簪子指着白鹤淮,又点了点萧朝颜:“我请了南安城最有名的三家饭馆所有厨子上门,大菜小吃,果盘点心,想吃什么随意点。”

白鹤淮和萧朝颜的眼睛,瞬间亮成了两颗小太阳。

“真的?!”

“想吃什么都可以?!”

苏卓点头。

两个姑娘顿时抱在一起,又跳又笑,叽叽喳喳地开始商量要点什么菜。

苏昌河看着她们那副高兴样,笑着把手臂搭在苏暮雨肩上,语气促狭:“看样子,朝颜妹子和小神医是苦暮雨你的厨艺已久啊。”

两个姑娘的笑声戛然而止。

萧朝颜的表情僵在脸上。

白鹤淮的嘴角抽了抽。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白鹤淮艰难地开口:“那个……苏暮雨,我不是说你做的不好,就是……”

她实在编不下去了。

作为一个能把一碗普普通通的素面做得让人怀疑人生的厨艺天才,苏暮雨在这方面,是真的毫无天赋可言。

那碗素面白鹤淮至今记忆犹新——面条煮得太烂,汤底寡淡无味,偏偏他还很认真地切了几根青菜丝点缀,结果青菜丝煮得比面条还烂,整碗面糊成一团,吃进嘴里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萧朝颜更是深受其害,她被带来南安跟白鹤淮学医,本意是苏暮雨想照顾这个分离多年的妹妹,既然是照顾,自然每次苏暮雨下厨都会想着她一份。

她真的很想说“雨哥你不用这么照顾我”,可看着苏暮雨那双认真的眼睛,又说不出口。

只能含泪吃下。

苏暮雨无奈地看着幸灾乐祸的苏昌河,试图为自己辩解一句:“你之前还说过我煮的红豆粥好喝。”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苏昌河身上。

白鹤淮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敬佩,还有一点点“你是不是味觉有问题”的怀疑。

她甚至认真地问:“苏昌河,需不需要我帮你扎一针,看看味觉有没有问题?”

那锅红豆粥,她们也是有幸品尝过的。

红豆煮粥本就有甜味,但苏暮雨惦记着苏昌河爱吃甜的,又放了不少糖,还加了一勺蜂蜜。

据萧朝颜转述——苏昌河居然没从那碗甜到发腻的粥里,尝出桂花蜜的味道。

白鹤淮摇摇头,感叹:“要不怎么说他俩是天生一对呢?绝配!真是绝配!”

她拉着萧朝颜往外走:“我的凡人,还是去吃点正常的饭菜吧。走走走,咱们先去占个好位置,待会儿厨子们来了肯定人多。”

萧朝颜被她拉着,还不忘回头朝苏昌河和苏暮雨挥挥手。

苏喆默不作声地跟上,不远不近地缀在她们身后。那是他习惯的位置——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随时可以保护她们。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卓也拿着话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廊下,只剩下苏昌河和苏暮雨。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认真地问:“真的有那么难吃?”

苏昌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敷衍,也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只是很平常的、理所当然的笑。

“不是做给我吃的吗?”苏昌河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做给我吃的,我喜欢就好了,管他们作甚?”

霸道。

不讲理。

可这话落在苏暮雨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荡起一圈圈涟漪。

苏昌河这人,为人处事向来不爱讲大道理,他霸道,他贪心,他想要的就一定要拿到手,看不顺眼的也从来不藏着掖着。可在对上苏暮雨的时候,他偏偏是另一种样子——尊重,大方,甚至有时候大方得让苏暮雨都觉得不可思议。

苏暮雨有时候会想,昌河究竟是喜欢他,才想和他在一起;还是只是因为苏暮雨喜欢苏昌河,苏昌河便要把自己给苏暮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会在心里生根发芽,时不时冒出来刺他一下。

所以每次苏昌河对他说这些霸道又无礼的话时,苏暮雨心里反而会有些高兴。

因为那种“理所当然”,那种“我的就是你的”,那种毫无保留的占有与交付,是做不得假的。

“苏暮雨。”

苏昌河忽然叫他。

苏暮雨刚要应声,后颈便被一只手勾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廊柱后面一歪。

背脊抵上冰凉的柱子,眼前是骤然放大的那张脸,唇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带着西瓜甜味的吻。

很短。

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苏昌河退开一点,看着苏暮雨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笑:“谁叫你满眼写着想亲我?”

他伸手,拇指蹭过苏暮雨唇角,语气里带着点调笑,也带着点纵容:“下次想亲,直接亲就是了,磨磨唧唧的干嘛?”

苏昌河收回手,拉住苏暮雨的手腕,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小神医她们还等着我们一起点菜呢——”

一步还没迈出去,手腕便被反握住了。

下一瞬,他被拉回廊柱后,背脊抵上那根冰凉的柱子。

苏暮雨的唇覆上来。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

是真正的、深入的、带着些许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吻,苏暮雨不太会接吻,可他学得快,每次都在进步。这一次他吻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描摹,一点一点地深入,像是在品尝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苏昌河被吻得呼吸不稳,后背抵着柱子,退无可退。他抬手勾住苏暮雨的脖子,想说什么,却被他堵在唇齿间,只剩模糊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

苏暮雨终于微微退开一点,却仍与他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扑在彼此脸上。

苏昌河喘着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到底还要多久?”

苏暮雨看着他。

看着那双被亲得有些迷蒙的眼睛,看着那微微红肿的唇,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拿你没办法”的脸。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再次覆上那片柔软。

唇齿间,有模糊的声音溢出,带着一丝餍足的、贪心的笑

“是昌河说……想亲就亲的。”

廊柱外,阳光依旧温热。

远处传来白鹤淮和萧朝颜的嬉笑声,还有苏喆低沉的、不知在说什么的声音。

苏卓的话本翻过一页,她头也没回,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深深的弧度。

啊,年轻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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