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棋局

湖心亭建在水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

这里的水是活水,清澈见底,能看到一群胖乎乎的锦鲤在水下游弋,红白相间,肥硕得几乎游不动,却还奋力摆着尾巴,你挤我我挤你,争抢着水面偶尔飘落的花瓣。

苏昌河双手抱臂,靠在亭柱上,目光落在那群锦鲤身上。

他看得很认真,认真的研究哪一条最肥、最好捞、吃起来最香

“你到底是介意苏暮雨和慕青羊去吃饭了,”苏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还是介意苏暮雨是和慕青羊去吃饭了?”

苏昌河头也没回:“你玩什么绕口令呢?”

他的目光依旧黏在那群锦鲤身上,心里盘算着,要是真捞一条上来,是清蒸好还是红烧好?苏暮雨好像更喜欢吃清蒸的,说能吃到鱼本身的鲜味。

苏卓指尖夹着一枚白玉棋子,等着对面的人落子。

她随口回应:“我只是让你们分开两个时辰而已,不用这么怨念。”

对面落子的人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棋子差点落错了位置。

苏昌河终于收回看鱼的目光,转过身来,靠在柱子上,语气懒洋洋的:“我那不是担心苏暮雨不会谈判,耽误了事吗!”

帷幔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清浅,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以往便听说暗河执伞鬼和送葬师总是影月同行,形影不离,不曾想——短短两个时辰,也能如此焦虑。”

苏昌河咧嘴一笑,露出一颗不甚明显的虎牙,那笑容灿烂,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客气客气,我也是很难见到,比我们暗河的人还见不得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层垂落的帷幔,语气意味深长:“人!”

“昌河”

苏卓喊他,声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场还没开始的交锋

她指着面前的棋盘,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过来看看,我这局棋,下步该怎么走?”

苏昌河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棋盘,黑白交错,局势复杂,他指尖捏起一枚棋子,在指缝间随意转着玩,没有落下的意思

“我又不爱下棋,要找参谋,你一开始就该带苏暮雨来。”

帷幔后的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含住指节,吹了一声悠长的哨音

“咻——”

天际传来一声长啸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从高空俯冲而下!那是一只鹰,羽色乌黑发亮,双翼展开足有一丈,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它掠过水面,利爪如钩,精准地抓起一条肥硕的锦鲤,然后一个盘旋,将鱼扔到岸边

鱼在岸上蹦跶了几下,便不动了

那只鹰收拢翅膀,落在亭子的围栏上,它转动锐利的眼珠,盯着苏昌河,目光里带着野性的审视,却没有攻击的意图。

帷幔后的人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听闻送葬师喜欢观鱼逗鸟,不知道——我这只鸟,可能入送葬师的眼?”

苏昌河眯起眼

他看着那只鹰,也在想男人的话,逗鸟观鱼,那是在南安苏暮雨问他的话,如今却从一个常年居住在天启的人嘴里说了出来…

而眼前这只鹰的确比他那些笼子里的鸟有意思多了,它的羽毛光滑,眼神锐利,爪尖锋利,一看就是被精心驯养过的,不是那种养在笼子里供人赏玩的鸟,是真正的猎鹰,天空的王者。

苏昌河舔了舔嘴唇,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喜欢 就给我?”

帷幔后的人抬手示意:“带得走,便是你的!”

苏昌河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围栏边走去

他指尖一转,那枚一直在指缝间转动的棋子,被他随手落在了棋盘上

“啪。”

棋子落定

帷幔后的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棋子的位置,目光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好棋!”

他抬起头,透过帷幔看向那个已经走到围栏边的红色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送葬师不爱下棋,实在是损失。”

苏卓托着腮,笑眯眯地接话:“陛下下次在棋盘上压点东西,他说不准就愿意跟您下了。”

帷幔后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

“若是人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目标明确,不见丝毫动摇——”他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带着一丝感慨,“或许也是件好事。”

苏卓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在阳光下与鹰缠斗的身影

苏昌河站在围栏边,一手伸向那只鹰,那鹰歪着头看他,没有躲,也没有攻击,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他

阳光落在苏昌河身上,将那身红衣照得格外鲜艳,比阳光还耀眼!

“陛下觉得,苏昌河怎么样?”苏卓忽然问

帷幔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才开口,答非所问:“我以为,你会选苏暮雨。”

苏卓笑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那层垂落的帷幔,虽然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知道,那双眼睛正透过帷幔,看着自己

“苏暮雨冷静自持,在江湖上名声好,再加上他原本的出身——确实更适合新的暗河。”

苏卓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谁说,世人认为最适合的,就是最好的?”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红色的身影上,那只鹰已经跳上苏昌河的手臂,收拢翅膀,安安稳稳地停在那里,苏昌河摸了摸它乱糟糟的羽毛,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我反而觉得,”苏卓的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苏昌河这般有心机、有谋略,当断则断、该杀则杀,想要就一定要得到的性格——”

她弯起眉眼:“更适合我们计划里的新暗河!”

帷幔后的人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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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个比阳光还耀眼的红色身影,看着那只已经臣服于他的鹰,看着他抬手将鹰抛向天空,看着它盘旋一圈,又落回他肩头

想要,便要得到,并且,真的得到了!

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盒

“约定,依旧作效”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你要记得,我要的只是琅琊王不再是琅琊王。其余一切,不变!”

苏卓笑意盈盈,应得干脆:“当然!一切都会如陛下所愿——”

她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毕竟,我们也只是希望,暗河不再是暗河而已。”

她双手合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为表诚意,这个就交给陛下吧。”

明明人就坐在对面,她却偏偏要让身后的侍从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账册,再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帷幔后的人。

站在对面树上的苏昌河,摸了摸肩膀上老鹰被风吹乱的羽毛,嗤笑一声

这些贵人的臭毛病!

隔着三步路,非要人递来递去,好像不这样,就显不出自己的身份似的。

萧若瑾接过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卓,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意:“黄泉当铺,生死买命钱——果然名不虚传。”

“大家长,当真舍得?”

苏卓正百无聊赖地拿棋子拼图玩,闻言头也不抬,随口答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北离治下,这些不义之财能丰盈国库——”

她抬起眼,笑得人畜无害:“也算好事一件咯!”

萧若瑾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笑意盈盈的脸,看着这双清澈得仿佛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着她说出“不义之财”四个字时那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她会接下暗河大家长的位置

“这么大的代价,”他问,“大家长当真无所求?”

苏卓摸了摸自己今天新编的辫子,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倒也不是。”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听说,之前有人定过暗河之人不入天启的规矩,以至于我自从做了暗河大家长,都没再看过天启庆典的烟花了。”

苏卓眨眨眼,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听说可好看了。”

萧若瑾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手,示意身后之人上前

那人捧着一块金牌,双手递到苏卓面前

金牌不大,掌心可握,通体赤金,正面刻着一个龙纹的“瑾”字

萧若瑾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持此令牌,除了皇宫大内,天启城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

苏卓接过金牌,在手里掂了掂。她抬起眼,笑得狡黠:“那要是有人拦我呢?”

萧若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便不算我北离臣民,大家长可自行处置。”

苏卓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有权有势的,果然都不是人!

但她面上却笑得灿烂无比,捧着金牌,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声音甜甜的:“谢陛下恩典。”

事办完了,萧若瑾站起身,准备离开,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鹰身上。

那只他驯养了三年、从未离开过他一丈之外的鹰,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停在苏昌河肩头,没有要跟他的意思

萧若瑾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他身后跟着的侍从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陛下,奴才去把鹰喊回来”

萧若瑾抬手阻止

他看了一眼那只鹰,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逗鹰玩的红色身影,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已经臣服于别人的鹰,叫回来,自己也用得不趁手。”

萧若瑾的目光越过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落向远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鹰如此,人亦如此。”

他转身,沿着九曲石桥,一步步走远,帷幔被风吹起,露出一道挺拔的背影,很快又消失在桥的尽头。

湖心亭里,苏昌河正在和那只鹰大眼瞪小眼。

“你这家伙,”他戳了戳鹰的脑袋,“真跟我走?”

鹰歪着头看他,锐利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昌河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苏卓:“对了,你跟那人说了什么?什么琅琊王不再是琅琊王?”

苏卓把玩着手里那块金牌,闻言笑了笑:“没什么,一点小交易而已”

她站起身,走到苏昌河身边,看着那只鹰

“给它起个名字?”

苏昌河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叫‘暮雨二号’怎么样?”

苏卓:“……”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反正苏昌河起名字的水平,她早就领教过了

两人一鹰,沿着九曲石桥,慢慢往回走

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那群胖锦鲤还在不知愁地游来游去,完全不知道刚才少了一个同伴

远处,隐隐传来天启城的喧嚣声

苏昌河忽然问:“苏暮雨那边,不会有事吧?”

苏卓头也不回:“两个时辰而已。”

苏昌河没再说话,只是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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