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心魔

月牙走完了苏昌河安排好的路,终点近在眼前,她觉得是时候了,她要去走一走自己想走的路,见一见自己想见的人

她写了一封信,留在住处,告知慕雨墨自己是安全的,然后独自一人,去了南安

她想见一见苏暮雨!

见一见那个和阿爹命运纠缠了一生的人,见一见阿爹喜欢的——月亮!

南安的雨季,总是这样缠绵

细雨如丝,无声无息地飘落,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屋檐滴水成帘,远处的山隐在雨幕后,看不真切

月牙撑着伞,站在街角,然后她看见了苏暮雨

一个人

一柄伞

走过长长的街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衣袂在雨中微微拂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手中的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的弧度

可只是那一点弧度,已让月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前走了一步,苏暮雨也恰好在那一刻,微微抬起伞沿

四目相对

月牙看见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出名字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积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阿爹说过的话

“阿爹只是很喜欢月亮,但是月亮不知道。”

可此刻,看着这双眼睛,月牙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月亮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

月牙的思绪被苏暮雨的目光打断

他就那样看着月牙,看着她那双和苏昌河一模一样的眼睛,很久很久

久到雨丝在他们的伞面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然后,他垂眸遮住眼眸,也盖住几乎要破碎溢散的灵魂,继续往前走,和来的时候一样,似乎并没有任何变化

月牙站在原地,看着苏暮雨渐渐远去的背影,她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孤独!像是站在悬崖之上,似生非生,将死未死,他身上缠绕着很多复杂又沉重的东西,压的他连喘息都要费尽力气

这样的人,怎么能是月亮呢?

月牙抬头望着雨季里暮色沉沉的天空,她还是觉得,阿爹喜欢的月亮应该像是在苗疆时看见的一样,清冷皎洁、明亮美丽……

后来月牙在南安住了下来

她没有去打扰苏暮雨,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他每天清晨推开药庄的门,看他独自在院中练剑,看他撑伞走过那条长长的街,看他在黄昏时坐在廊下,望着天空发呆

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对时间不在意,对天气不在意,对自己也不在意

只是活着

像是完成某种仪式一样的活着!

直到那一天,天气难得放晴,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将南安城照得明亮温暖,好像预示着,这场漫长的雨季终于要过去了!

苏暮雨提着一壶酒,撑着他的伞,出了城

月牙依旧远远地跟着他

苏暮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像是知道要去哪里,又像是根本不想去那里

月牙跟着他,走了很久,路途其实不远,但苏暮雨走的很慢,月牙跟着他的步调,也走的很慢,所以不远的路,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很久!最后,苏暮雨停在一座坟前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坟,空白的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是一座小小的土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苏暮雨就站在坟前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那样站着,看着那座无字的坟

月牙站在远处,看着苏暮雨

看着他周身的孤寂,一点点蔓延开来,那孤寂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又像是无边无际的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看见苏暮雨的手微微颤抖,看见他闭上眼睛,看见他握着酒壶的手,指节泛白

月牙忽然又想起阿爹说过的话

“阿爹只是很喜欢月亮,但是月亮不知道。”

可此时此刻,如果还能见到阿爹,月牙一定会告诉他

月亮属于过你,只是你不知道!

再后来,苏暮雨开始教月牙练剑

某个阳光很好的日子,苏暮雨站在院中,看着月牙使完一套剑法

“你的剑很强!”他说

月牙收剑,看着苏暮雨

苏暮雨看向月牙的眼神依旧平静,像是一面冰冷的铜镜:“但没有道。”

月牙皱眉

苏暮雨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剑上,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心中没有剑道,所以无法破境,真正踏入神游。”

月牙没有说话,她以前练剑,只是为了打败唐怜月,为了能离开苗疆,见到阿爹

什么是剑道?她不知道

苏暮雨曾经入过半步神游,可如今的执伞鬼,剑心已失,没有了无剑城剑心通明的卓月安,就只剩下暗河杀人的鬼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剑,然后收了剑,转身离开

南安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苏暮雨偶尔会给她讲一些江湖往事,他讲故事的水平比苏昌河差多了,干巴巴的,没有那些夸张的动作和表情

但月牙还是听进去了

她听过魔教教主叶鼎之为天下第一美人易文君东征的故事!听过雪月城大城主与北阙皇女最终遗憾收场的爱情!听过琅琊王,永安王,听过少年的意气风发,也听过无双城几度生死后,重拾威名!

说起无双城那一天,月牙忽然开口:“你应该杀了他们!”

苏暮雨看向她

月牙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叶鼎之发动战争,却人人可怜他!天外天东征之时,惨死的无辜之人不知凡几,无双城灭无剑城满门,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却仍旧是天下第一城!”

她呼吸急促,心口像有一团烈火焚烧,声音微微发颤:“人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偏我阿爹不行!”

苏暮雨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开口:“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

月牙看着他,那双和苏昌河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平静,而是翻涌的浪潮

“问心无愧,你为什么不敢问我的身世?”

苏暮雨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月牙看着苏暮雨,看着那张瞬间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这一刻,月牙还没寻到自己的剑道,先有了心魔!

直到很久之后,她已经拥有了“苏卓”这个名字,成为了暗河的大家长,和年轻的苏暮雨苏昌河一起走过那么多路之后,她依旧记得那一天

记得南安的雨季,记得那座无字的碑,记得苏暮雨苍白的脸,记得自己问出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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