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识聿

傅沉舟到的时候,沈识聿已经在喝第二杯了。

酒吧在胡同深处,没有招牌,门是一扇铁锈红的木门,推进去要下一段很陡的楼梯。

地下室,层高却出奇地高,拱形的天花板把灯光拢成一团一团的,落在每张桌子上。

人不多的夜晚,音响里放的是爵士乐,钢琴的键声一粒一粒的,像冰丢进威士忌里。

沈识聿坐在角落那张固定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冰已经化了一半,酒液颜色很淡。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银框眼镜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没用手机看,也没在等人,就是坐着,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不急不慢。

傅沉舟走过来坐下,没有点酒。

沈识聿抬眼看他,把眼镜戴上。

“迟到了。”声音不大,像陈述,也像问。

“堵车。”傅沉舟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节奏,就是动一动。

沈识聿没有追问。

他给傅沉舟倒了一杯水,从桌上的玻璃壶里,水是温的,加了柠檬,很薄的一片沉在壶底。

傅沉舟没有喝 他看着桌面上一个看不见的点,手指不敲了,手放在膝盖上。

沈识聿看着他的手指。他和傅沉舟认识二十几年,从幼儿园开始。

傅沉舟小时候手指不动,是后来才开始动的,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一定能拿到的时候。

手指敲桌面,是在计时,也是在忍。

“今天去迟氏了。”傅沉舟说。

沈识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知道傅沉舟不是来跟他聊生意的,傅沉舟谈生意不在酒吧,在他办公室那张黑色皮椅上,身后是落地窗,面前是对方的局促与焦灼,不需要酒。

“见到迟砚了。”

沈识聿点头。

迟砚,迟家现任家主。京城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迟家上一辈走得突然,迟砚接手时还年轻。

手腕不算狠,但稳,像下棋的人,每一步都算好了才落子,沉默的疯子。

傅沉舟和迟砚打过几次交道,不多,但每次都让傅沉舟回去之后在书房坐很久。

沈识聿问过他,他想什么,他说“不知道”,三个字,说得很慢。

“还有呢。”沈识聿问。

傅沉舟的手指又开始敲了,嗒,嗒,嗒。

沈识聿看着那根食指。

“迟砚的弟弟。”

沈识聿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迟砚有弟弟这件事京城知道的人不多,迟家把这个孩子藏得很深。

他只知道迟家老二身体不好,从小在国外,具体在哪里,什么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迟家的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连沈家也打探不到更多。

“他回国了。”傅沉舟说。

“什么时候。”

“上周。”

“迟砚把他弟弟看得太紧了。”

沈识聿看着傅沉舟的脸。

傅沉舟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

但沈识聿认识他二十几年,知道这种时候他的表情反而是最诚实的,没有变化,就是最大的变化。

“你对他感兴趣。”沈识聿说。

傅沉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什么样的人。”沈识聿问。

他对能让傅沉舟产生兴趣的人感到好奇。

不是那种“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好奇,是那种“这个人会让傅沉舟变成什么样”的好奇。

作为傅沉舟的心理医生,他关注的是后者。

傅沉舟沉默了一下。

“白的。”他说。

“很白。白到血管看得到。头发会翘一撮,按不下去,说话很慢,每个字要想一想才说,发呆的时候像一幅画。”

沈识聿听着这些描述,没有打断。

傅沉舟平时说话精炼,形容词用得极省,今天说了很多。

“他看我睫毛。”傅沉舟说。

沈识聿看着他。

“看了很久,说好长。”

沈识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又化了一些,味道更淡了。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傅沉舟。

“你去找迟砚谈合作,是为了见他。”

“合作是真的。”傅沉舟没有否认前半句。

沈识聿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很短,但眼角的纹路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对合作这么上心过。”傅沉舟没有回答。

他把那杯柠檬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酸,有一点涩 他喝了两口放下了。

楼梯上有人下来 脚步声很重,和爵士乐的节拍不在一个拍子上。

一个人,穿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很短,脸很瘦,轮廓像刀削出来的。

陆钊 外科医生,陆家这一代最出息的一个。

他和沈识聿是大学同学,和傅沉舟也算是认识。

不算朋友,但在同一个圈子里,碰到了就坐下来喝一杯。

“聊什么。”陆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迟砚的弟弟。”沈识聿说。

陆钊倒水的手没有停,水满了溢出来一点,流到桌面上。

他对迟安有过一面之缘,迟砚让他去瑞士给迟安做全面体检。

他在检查室里看到迟安,迟安配合地解开上衣纽扣,露出胸口苍白的皮肤。

他听诊器贴上去,心跳慢而稳定。

迟安说了一句“你的手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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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听诊器说“抱歉”。

“你见过。”沈识聿注意到陆钊倒水溢出来的那一下。

“见过一次。体检。”

沈识聿看着陆钊的脸。

陆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识聿的职业本能让他注意到 陆钊回答之前停顿了,很短的,但停顿了。

“什么样的人。”他问。

陆钊想了想,用的时间和傅沉舟差不多:“很安静。说话慢,不怎么看人,像一件还没开封的东西。”

傅沉舟看了陆钊一眼。

陆钊没有看他,在擦桌上那摊水,餐巾纸吸饱了水变成一团,他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迟砚把这张白纸藏得很好。”说这话的是沈识聿。

“现在带出来了,说明他认为可以了。”

他看了傅沉舟一眼。“或者不得不。”

“宋家的晚宴。”傅沉舟说。“迟砚带他去了。”

沈识聿想了想。

宋家老太太的慈善晚宴,京城有头有脸的都去了。

迟砚把藏了这么多年的人带到那种场合,不是一时兴起。

他拿起酒杯,酒已经没了,冰块化成了水,透明的,沉在杯底。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傅沉舟。

傅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

“不急。”

沈识聿看着傅沉舟的眼睛,他在判断,判断傅沉舟说的不急是真的不急,还是在给自己定规矩的那种“不急”。

傅沉舟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味更重了,涩味也更重了,但他把这杯水喝完了,放下杯子,杯底有一片柠檬的籽,小小的,白色的。

陆钊一直没有说话,坐在那里把餐巾纸团成小球,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了很久,小球散了,他又团了一个,继续转。

沈识聿把他的酒杯续上了,冰块丢进去,咔嗒一声。

陆钊把餐巾纸球放下了。

“他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你靠近他,他会害怕。”

他看着傅沉舟,傅沉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他不会害怕。”傅沉舟说。

“你怎么知道。”

“他连我都不怕。”

陆钊沉默了。

他见过迟安,迟安不怕医生,不怕检查,不怕针头,不怕任何有明确目的的行为,不是不怕,是根本不知道。

但傅沉舟的目的是什么,迟安看不懂。

看不懂的东西他也不会怕,因为他不懂,不懂就不怕。

陆钊没有说这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入喉呛了一下,他没有咳,咽下去了。

沈识聿靠在椅背上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镜片很干净,不需要擦,他只是在想事情,在想那个能让傅沉舟打破无数自己定下的规矩、让陆钊把水倒溢出来的人。

“有机会,我想见见他。”沈识聿把眼镜戴上。

傅沉舟看着他。“会有机会的。”他说。

沈识聿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不是“你会有机会认识他”,是“他会有机会需要我”。

傅沉舟在计划,但不知道计划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了谁。

陆钊站起来:“走了,明天有手术。”他穿上外套,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傅沉舟。

“他心脏不好,别吓他。”

傅沉舟没有说话。

陆钊走了,脚步声上了楼梯,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一秒,门关上了,脚步声消失了。

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变成了萨克斯,声音更沉,更厚。

沈识聿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了:“你每次来见我,都不说正事。”

傅沉舟嘴角弯了一下:“这就是正事

沈识聿看着他,作为从幼儿园就认识的人:“你认真的?”

傅沉舟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再敲。

沈识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收回了目光,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加柠檬,凉的。

“他很干净。”傅沉舟说。

沈识聿没有接,傅沉舟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离他近一点,他都不躲。”

沈识聿沉默片刻。

“因为他不怕你。”

“因为他不认识我。不认识就不用怕。”

沈识聿不知道这是迟安的优点还是缺点。

迟安不认识傅沉舟,所以不怕他。

但傅沉舟这种人,不认识才是该怕的。

他想这么说但没有说,因为傅沉舟知道,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迟安不认识他意味着什么。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那个人怕不怕他,迟安不怕,这就是够了。

傅沉舟站起来:“走了。”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放在桌上,三张,够酒钱,够水钱,够小费。

沈识聿没有拦他,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穿过昏暗的灯光走到楼梯口。

傅沉舟上楼梯的时候没有停,一步,两步,三步。沈识聿数了,十三级台阶,他走了十三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门开了,风灌进来一秒,门关了。

萨克斯还在吹,曲子很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沈识聿坐在位子上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凉水喝完了,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没有味道。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迟安,迟砚的弟弟,傅沉舟感兴趣。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为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

傅沉舟的杯子还留在桌上,杯底那片柠檬籽还在,小小的,白色的,沉在水里。

他看着那片柠檬籽想到了那个没见过面的人,白的,很白,白到血管看得到。

沈识聿想象着这样的人长什么样,想象不出来,太白了,他没见过那么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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