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酒吧

午饭是林阿姨做的。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

林鹤星吃了两碗饭,排骨啃了好几块,啃的时候嘴角沾了酱汁自己不知道,迟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告诉他。

林鹤星吃完了用袖子擦嘴,迟安想说他可以用纸巾,纸巾就在他手边,但他没有说。

林鹤星已经擦了。

迟安吃得不快,一碗饭吃了大半碗就饱了。

林鹤星看着他放下筷子:“你吃的好少。”

迟安嗯了一声。

林鹤星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再吃一块,林阿姨做的排骨好好吃。”

迟安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拿起筷子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吃,吃完了。

林鹤星的手机响了好几次。

第一次他看了一眼没接,第二次他按掉了,第三次他接起来了。

迟安听到电话那边声音很大,很吵,有人在喊林鹤星的名字,喊得很急。

林鹤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皱了皱眉:“你小声点,我听不清。”

那边又说了一长串,迟安没听清,但听到了“救”“来”“死了”这几个词。

林鹤星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无奈。

“你又怎么了。”

那边又喊了几句,林鹤星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迟安,犹豫了一下。

“我一个朋友,喝多了在闹,让我过去一趟,他的朋友压不住他。”

迟安点头,林鹤星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在家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迟安也站起来了。

林鹤星转头看他,迟安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攥着擦嘴的纸巾。

“我也去。”迟安说。

林鹤星愣了一下:“酒吧那种,很吵。”

迟安不知道酒吧有多吵,他没去过。

但林鹤星要去,林鹤星不是陌生人,迟砚说林鹤星可以。

迟安觉得自己可以跟他去。

他把纸巾放在桌上,走向玄关。

“我想去。”他说。

林鹤星看着他,又想了一下,把手里拿着的另一只鞋放下了。

“那你穿外套,外面凉。”

迟安去拿了一件外套,迟砚帮他买的那件,浅灰色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绒毛。

他穿好了站在林鹤星面前,林鹤星帮他整了整领子。

“你哥知道会骂我吗。”

“他不在。”

林鹤星笑了:“你学坏了。”

迟安不知道自己哪里坏了,他只是想跟林鹤星出去。

在家待着可以,出去也可以,没有一定要怎样,他起身,跟在林鹤星后面。

周管家从厨房出来,迟安说了句出去逛一逛。

周管家看着迟安,又看着林鹤星,犹豫了一下,说早点回来,迟安点头。

车是林鹤星叫的,一辆黑色的专车,停在门口。

迟安坐进去,靠着车窗,林鹤星坐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回消息,手指打得很急。

迟安看着窗外,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天空也在往后退,云走得很快,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在赶路。

车停了。

迟安下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霓虹灯,粉色的,紫色的,蓝色的,在傍晚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幕里亮得像假的。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抽烟的,说笑的,声音很大。

林鹤星拉着迟安的袖子走进去,一进门,声音就砸过来了。

低音炮从地板传上来,从脚底震到胸口,迟安被震得心口发闷,脚步顿了一下,林鹤星回头看他。

“没事吧。”

迟安摇头。

林鹤星拉着他穿过人群,人很多,有人端着酒杯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的时候碰到了迟安的肩膀,迟安没有躲,林鹤星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他们上了楼梯,二楼安静很多,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走廊很长,灯光是暗红色的,两边都是门,门后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有人在哭。

林鹤星推开最里面那扇门,声音从门缝里涌出来。

有人在唱歌,唱得不像个人唱的,跑调跑到另一个半球去了。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有的端着酒杯,有的摊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顿。

中间站着一个人,穿了一件花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领口大敞着,手里拿着话筒,正在唱一首迟安没听过的歌,每一句都不在调上。

林鹤星走进去拍了那个人的后脑勺。

“别唱了,难听死了。”

那个人转过身,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刚才嚎的。

他看到林鹤星笑了,笑得像哭。

“星星,你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林鹤星把他手里的话筒拿走了。

“你少喝点就不会死。”

那个人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完了目光从林鹤星身上移开了,落在迟安身上。

他的目光在迟安脸上停了,迟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灯光是暗红色的,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暖调的浅粉,外套领口的绒毛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白。

“这是谁。”那个人问。

“我朋友,迟安。”林鹤星说。

那个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推开林鹤星走过来,迟安退了一步,后背碰到门框。

那个人没有注意到迟安退了一步,伸出手来。

“你好,我是林鹤星的朋友,叫周彦。”

迟安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林鹤星走过来把周彦的手拍开了。

“你别吓他,他怕生。”

周彦笑了,把手收回去,目光还在迟安身上。

“你朋友好好看。”

林鹤星没有接话,把迟安拉到沙发边上让他坐下。

迟安坐下来,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了。

他坐直了,把后背靠在靠垫上,手放在膝盖上。

“迟安吗,喝什么。”有人问。

迟安摇头。

“吃什么。”又有人问。

迟安摇头。

“那你要什么。”迟安看着那个人。

“不要。”

他把自己面前的桌面清理得很干净。

那个唱跑调的人叫周彦,是林鹤星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今晚他失恋了,分手了,喝了,喝多了,闹了,闹完了。

迟安听林鹤星和周彦的朋友解释这些的时候觉得失恋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要喝酒,要唱歌,要喊,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没有失恋过,不懂。

他也不想知道,失恋听起来很累。

大家聊了几句,渐渐开始围着迟安坐。

他把人围在中间,有人递给他一粒葡萄。他接了,吃了,很甜。

又有人递给他一片橙子,他接了,吃了,有点酸。

还有人给他倒了一杯果汁,橙色的,杯口插着一片柠檬,他喝了一口,太甜了。

“你好乖啊。”

“你都不说话的吗。”

“你耳朵好红,是热吗。”

问题一个一个抛过来,迟安接不住。他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哪个都不回答,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果汁杯。

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水珠聚成一道水流顺着杯壁往下淌。

有人笑了,说好可爱,有人说别逗他了,还有人伸出手,摸了摸迟安的头发。

迟安没有躲,那只手在迟安头上揉了一下,迟安的头发本来就翘着。

被揉完更乱了,他不知道,没有照镜子。

林鹤星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和周彦说话,周彦在哭,哭得很大声,头靠在林鹤星肩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林鹤星在拍他的背,说没事没事。

他没有看到这边。

一个人坐到了迟安旁边。

迟安没有看他,看着手里的果汁杯,橙色的,柠檬片沉下去了。

那个人比其他人更近,近到迟安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浓的,呛的,还有烟味。

迟安不喜欢这个味道,把脸往另一边偏了一下。

“你叫迟安。”那个人的声音很低,从迟安的左边传过来。

迟安嗯了一声。

“名字真好听。”迟安没有接。

那个人又靠近了一点,迟安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他高,比他热。

迟安想挪开一点,旁边已经没位置了,沙发的扶手抵着他的右手臂。那个人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迟安的手腕。

迟安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粗短,指节发红,指甲没有剪干净,有一根倒刺翘起来。

那只手在迟安的手腕上握了一会儿,拇指在脉搏的位置慢慢摩挲,一圈一圈。

迟安不舒服,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但就是不舒服。

他抽了一下手,没有抽出来。那个人握得更紧了,拇指没有停,还在摩挲。

迟安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有抽出来,手腕传来丝丝的刺痛。

“别走嘛。”那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嘴里呼出来的气喷在迟安的耳朵上,热的,湿的。

迟安偏过头躲开了,后背贴着沙发扶手,无处可退。

那个人凑过来在他耳边又说了一句,迟安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不是心动的快,是不舒服的快。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那个人说完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粘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了。

迟安不知道牡丹花是什么,也不知道做鬼有什么风流的。

他只知道这个人握着他的手腕不放开,靠他很近,酒味很浓。

他讨厌这个味道,讨厌这只手,讨厌他摩挲他手腕的拇指。

他使劲抽了一下,还是没有抽出来。

旁边有人注意到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不是迟安的手,是另一只,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用了力,那个人的手从迟安的手腕上松开了。

“你干什么。”那个人转头,看到了一张脸。

灯光暗红,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人看清了。他的酒醒了一半,把手缩回去了。

“抱歉,喝多了,不好意思。”他站起来低着头跑了。

迟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被握过的地方有一圈红印,皮肤上还残留着那个人体温的触感。

“没事吧。”

迟安抬头。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刚才握住那个人的手腕帮他把手挣开的人。

他不认识这张脸,年轻,戴一副银框眼镜,穿深灰色毛衣,外套搭在手臂上。

迟安没有见过他,但他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很稳,看人的时候不游移,和贺明澜有点像,又说不上来哪里像。

“迟安?”那个人叫他。

迟安看着他的脸:“你认识我。”

“听朋友说过。”那个人没有说听谁说的,在迟安旁边坐下来。

迟安往旁边让了一点,给他腾出位置。那个人没有靠太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一个人来的?”

“和朋友。”

迟安转头去找林鹤星,林鹤星还在那边,周彦已经不哭了,趴在沙发上,林鹤星在给他盖外套。

林鹤星抬头看到迟安旁边坐着一个人,愣了一下,走过来。

“沈识聿?你怎么在这。”

“路过,二楼包房谈事情,出来透口气,听到这间很吵。”

看了一看,又看了一眼迟安的手腕。迟安的手腕上红印还在。

“他被人拽了。”沈识聿说。

林鹤星低头看到迟安手腕上的红印,愣了一下。

“谁。”

“走了。”

林鹤星皱起眉,转头看了一圈包房里的人,那几个刚才围着迟安坐的现在都散开了。

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喝酒,没有一个看他。

“迟安,对不起,我没看到。”林鹤星蹲下来。

迟安摇头,他把手腕缩进袖子里,红印被遮住了。

“我想回去。”迟安说。

“好,回去。”林鹤星站起来去拿外套。

周彦的朋友把他扶起来,说要送他回家。

一伙人从包房里涌出去,走廊里灯还是暗红色的,人的脸在灯下都是红的,分不清谁是谁。

迟安走在最后面,沈识聿走在他旁边,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走出酒吧大门的时候,冷风灌过来。迟安打了个哆嗦,把外套领子拢了拢。

夜风吹散了他头发上沾的烟味和酒味,也吹散了他心里那团闷闷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等林鹤星去叫车。

林鹤星在路边招手,一辆黑色的车停下来,但不是他们叫的。

车门开了,有人从车上下来。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他下车的时候风吹过来,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酒吧门口的迟安,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粉的,紫的,蓝的,交替变幻,把迟安的脸照得像一幅不断变色的画。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翘着的那一撮换了位置,从右边换到了中间。

他站在那三种颜色的光里,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傅沉舟看着迟安,迟安看着傅沉舟。都没有动。

林鹤星在路边招手:“迟安,车来了。”

迟安没有回答。

他看着傅沉舟,傅沉舟也看着他。傅沉舟的目光从迟安的脸上移到了迟安的手腕。袖口没有完全遮住,那一圈红印露出来了一点。

傅沉舟的瞳孔缩了一下,认出了那是什么,被人大力握过的痕迹。

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走到迟安面前停下来。

“谁弄的。”

迟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把袖口往下拉了拉:“不认识。”

“在哪弄的。”

“里面。”

迟安回头看了一眼酒吧的门,门帘是黑色的,从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傅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冷得像冰。

迟安不懂那个笑的含义,但他觉得不舒服,不是对傅沉舟,是今晚的一切都不舒服。

“迟安,车来了。”林鹤星跑过来,看到傅沉舟,愣了一下。

“傅总。”

傅沉舟没有看他,在看迟安,迟安低着头,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好。

“上车,我送你。”傅沉舟说。

迟安没有动。

林鹤星站在旁边,看看迟安又看看傅沉舟:“我跟朋友来的。”

“我送他回去。”林鹤星。

傅沉舟看了林鹤星一眼:“你喝了酒。”

林鹤星张了张嘴,没说话了。

他喝了,两杯,不多,但也喝了。

迟安站在那里,霓虹灯的光还在他脸上变来变去,粉的,紫的,蓝的。

他不想让傅沉舟送他,但也不想让林鹤星送。

他想回家,想让迟砚给他洗手,把那些被碰过的地方都洗一遍,但迟砚不在。

傅沉舟看着迟安垂着的眼睛,等了片刻。

“不勉强你,上车,师傅送,我让司机跟后面。”

迟安抬起头看着他,想了想,点了头。

林鹤星陪他上了车,关车门的时候傅沉舟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手机。

车开了,迟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霓虹灯的光从车窗外滑过去,粉的,紫的,蓝的,一道一道的。

林鹤星在边上跟他说了好多句对不住的话,声音闷闷的,低着头。

迟安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怪他。他不想说话。

手腕上那圈红印还在,袖口遮住了,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疼,是那个人握过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心里不舒服,有点恶心。

他闭上眼睛。

车停了,迟安睁开眼,到了。

林鹤星送他到门口,才走。

迟安站在玄关,周管家从屋里迎出来。问他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

迟安没有回答,他换了鞋,走进去。

慢慢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过来,用头蹭他的小腿。迟安弯腰把慢慢抱起来,脸埋进慢慢的毛里。

慢慢身上是暖的,干净的,没有烟味,没有酒味,只有猫的味道,压下了心里的反胃。

“慢慢,我回来了。”

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

迟安抱着慢慢走上楼梯。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太轻,灯没有亮。

他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开了灯。

房间和早上离开时一样,被子叠着,枕头拍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房间中央抱着慢慢,站了很久。

迟砚不在,没有人帮他洗手,没有人帮他擦脸,没有人问他今天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慢慢从他怀里跳下去,跳上床,趴在迟砚的枕头上,盘成一个圆,尾巴搭在鼻子上。

迟安看着慢慢,慢慢看着他。迟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躺下来,面朝迟砚的枕头。慢慢趴在上面,呼噜呼噜的。

迟安闭上眼睛,手伸过去摸到了慢慢的背。

毛很软,很暖。迟砚不在,慢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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