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病
迟安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被子掀开搭在一边，没有盖。慢慢趴在他的枕头旁边，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
迟安的手搭在慢慢肚子上，感受着她的呼吸，一鼓一鼓的，暖的，软的。
但他的眼睛闭不上。窗帘拉严了，灯关了，房间是黑的，只有夜灯的光从床头柜透过来，淡黄色的，一小圈。迟安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但在夜里是灰的。
“慢慢，酒吧不是好地方。”慢慢没有应，呼噜呼噜的。
“再也不去了。”慢慢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迟安的手臂上。迟安把脸转过去，鼻子抵着慢慢的耳朵。慢慢的耳朵是凉的，薄薄的，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今天有人摸我头发。”迟安的声音很轻，像在和慢慢说悄悄话。
“不是林鹤星，是别人，我不认识。他摸我头了，我不喜欢。”
慢慢舔了舔他的鼻尖。
“还有一个人，抓我的手腕。”迟安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上面的痕迹，但迟安还记得那个人握上去的力道。“他摸我这里，转了转，我不喜欢，很讨厌。”
慢慢把头拱进迟安的颈窝里，把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贴着他的下巴。呼噜声从她的胸腔里传出来，震在迟安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
“慢慢，我不开心。”迟安把慢慢抱紧了。
“慢慢，好像不是所有人碰我都是一种感觉的，至少酒吧那个是不是。”
“我想哥哥了。”
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迟安痒得缩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粉色的灯，紫色的灯，蓝色的灯。黑的门帘，暗红色的走廊。
那个人坐在他旁边，酒味很浓，烟味很浓，靠近他的时候呼吸是热的、湿的。迟安把脸埋进慢慢的毛里，慢慢地毛很密，把那些画面挡住了。
他在慢慢的毛里面闻到了猫的味道，暖的，有一点奶香，和那个人的味道不一样。
那个人的味道让他想缩进哥哥的怀里，想让迟砚帮他洗手，把被碰过的地方都洗一遍。
但迟砚不在，迟安在慢慢的毛里待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慢慢变长了。
慢慢趴在他脸旁边，贴着他，也睡着了。
被子还是没有盖，迟安蜷着身体侧躺着，膝盖缩到胸口。
外面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窗帘被吹动了一下。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了东的凉意，凉意从迟安露在外面的肩膀渗进去，从脚踝渗进去。
他的身体在睡梦中缩得更紧了。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呼吸不太匀，偶尔会顿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睡得不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慢慢醒了。她从迟安脸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伸得很长，踩在迟安的枕头上，后腿蹬直了，屁股翘得很高。
她低头看了看迟安的脸，迟安还在睡，眉头还是皱着。
慢慢用头拱了拱迟安的下巴，迟安没有醒，慢慢又拱了拱，迟安把脸转过去了。
慢慢没有再叫，从床上跳下去，踩过被子的边角，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天亮了，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比昨天淡，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
迟安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不是快，是不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错了节拍。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灰白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也是灰白的。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从门口走回来跳上床，踩过他的腿，在枕头旁边趴下来。
迟安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不想动。身体是沉的，像灌了铅。
头也沉，太阳穴那里有一点胀。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但手心是凉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烧，他只知道今天不想起来，不想看苹果树，不想吃早餐，不想画画，不想说话。
什么都不想做。慢慢舔了舔他的手指，迟安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被子里。
贺明澜来的时候迟安还躺在床上。
周管家开的门，带着他上楼，推开门的时候迟安没有动。
贺明澜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箱子。
他看着迟安蜷在床上，被子没盖，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慢慢趴在迟安头旁边，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
“迟安。”贺明澜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直接把手覆上迟安的额头。
手是温的，比迟安的额头暖和。迟安的额头是凉的，但有一点潮，出了薄汗。
“有点低烧。”
贺明澜从箱子里拿出体温计递过去。
迟安接过去夹在腋下，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力气。
贺明澜没有催他，坐在床边等着。慢慢从枕头上站起来，走到贺明澜手边，用头拱了拱他的手臂。
贺明澜伸手摸了摸慢慢的头。
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七度六。
贺明澜看了读数，说低烧，问题不大。
他从箱子里拿出药，退烧的，只有一片，白色的，很小。
迟安看着那片药，不想吃，没有说。贺明澜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迟安把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了。
药卡了一下喉咙，苦味泛上来。
“被子盖好，别着凉。”贺明澜把被子从迟安脚边拉上来，盖到迟安胸口。
迟安看着贺明澜的手把被角掖到床垫下面，和迟砚掖被角的方式不一样。
贺明澜掖得快，迟砚掖得慢，但迟安觉得都很暖。
“昨晚出去了。”贺明澜没有问，是陈述。
迟安嗯了一声。
“去了哪里。”
迟安不想说。
酒吧，不是好地方。
他摇了摇头，贺明澜没有追问。他从箱子里拿出血压计，绑带缠在迟安的手臂上，充气，放气，看读数，正常。
听诊器贴在迟安胸口，凉的，迟安缩了一下。
贺明澜把听诊器在掌心里捂了捂再贴上去，迟安没有再缩。
心跳还是不太稳，贺明澜听了许久，把听诊器拿下来。
“好好休息，别累着。”迟安点头。
贺明澜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用过的器械消毒，把本子放回箱子里。
动作不快不慢，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来的时候都一样。
“贺医生。”迟安叫他。
贺明澜停下来。
“我想哥哥。”
贺明澜看着迟安。
迟安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没有睡好的那种干涩，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贺明澜沉默了一下。
“他后天就回来了。”
迟安没有接话，贺明澜站起来，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头。
迟安又缩回被子里了，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一捧乱糟糟的头发。慢慢趴在他头旁边舔着他的头发。
贺明澜看了片刻，走了。
楼下传来门铃的声音。迟安没有动，慢慢从他头上跳下去了，踩着猫步走出房间。
过了一会儿，楼下有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迟安听到了一个声音。低，沉，像弦乐器。他不确定是谁，也不想确定。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去，变成被子里一个小小的鼓包。
慢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跳上床，在被子上踩了踩，在那个鼓包旁边盘成一个圆。脚步声上了楼梯，不止一个人。门被推开了。
“迟安。”
傅沉舟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进来。迟安没有动。
“出来，被子闷着头不好呼吸。”
迟安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眼睛。
傅沉舟站在床边，穿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嘴角没有弧度，眉间没有褶皱，整张脸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迟安看着他，他也看着迟安。迟安的脸在被子里露出来的那一小部分没有血色。
“脸色很差。”傅沉舟说。
迟安没有接话。
沈识聿站在傅沉舟身后，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迟安。
迟安认出了他，昨晚在酒吧包房里帮他打开那只手的那个人，在走廊里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沈识聿的声音不大，比傅沉舟的更暖一些。
迟安看着他。
“你昨晚帮我了。谢谢。”
沈识聿的眉毛动了一下。
迟安记着，不记得他的名字，但他记得他做了什么。
沈识聿点了点头：“不用谢。”
傅沉舟的目光在迟安脸上停了一下。贺明澜站起来，他已经收拾好器械，箱子拎在手里。
“沈医生，好久不见。”
沈识聿也点了一下头。
“贺医生，迟家的家庭医生，久仰。傅总想让我给迟安做一套全面的健康评估，包括心理层面。”
贺明澜看着傅沉舟。
傅沉舟没有看他，在看迟安。
“迟安的身体状况一直由我负责。健康评估，迟总同意了吗。”
傅沉舟的目光从迟安身上移开。
“迟总会同意的。”
贺明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着迟安，迟安缩在被子里，眼睛半睁着。
“迟安，你想做吗。”贺明澜问。
迟安看着沈识聿。沈识聿站在傅沉舟旁边，银框眼镜在光里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迟安记得昨晚他坐在旁边的时候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没有碰到他。
“他会碰到我吗。”迟安问。
沈识聿沉默了一下：“需要身体检查的时候会碰到，常规的，和贺医生做的一样。”
迟安想贺医生做的检查，量体温，测血压，听心跳，贴听诊器之前会在手心里捂一捂。他不讨厌。他不讨厌沈识聿，因为他帮过他，因为他坐的时候不远不近。
“好。”迟安说。
贺明澜看了迟安一眼，没有说什么。
傅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迟安，迟安缩在被子里，脸很小，眼睛很大。
傅沉舟想伸手碰一碰迟安的额头，手抬到半空中被他停住，收回去了。
“等你身体好一些，我来安排时间。”沈识聿说。
迟安点头。
傅沉舟看着沈识聿：“后续的事，你和迟总对接。”
沈识聿又点了一次头。
贺明澜往门口走去：“迟安，记得盖被子，按时吃药。”
迟安嗯了一声。贺明澜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傅沉舟还站在床边，沈识聿也还站着。
“你们都走。”迟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傅沉舟低头看着迟安，迟安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好好休息。”傅沉舟转身走了。沈识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
“迟安，昨晚那个人的手，碰到了你的手腕。你当时想抽回来，抽不动。下一次，直接喊人，或者动手。不用给他面子，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迟安从被子里看着沈识聿的脸。银框眼镜在走廊的光里亮了一下，迟安点头。沈识聿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慢慢从迟安的被子上面跳下去，踩着猫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走廊的方向，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迟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也是灰白的。
他觉得胸口闷闷的，不是很疼，是闷，像什么东西压着。药还没有起效，退烧需要时间。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去，在被子的黑暗里闭着眼睛。
慢慢走回来跳上床，在被子上踩了踩，在那个鼓包旁边盘成一个圆。
尾巴搭在迟安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头发上。
他躺在床上，被子掀开搭在一边，没有盖。慢慢趴在他的枕头旁边，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
迟安的手搭在慢慢肚子上，感受着她的呼吸，一鼓一鼓的，暖的，软的。
但他的眼睛闭不上。窗帘拉严了，灯关了，房间是黑的，只有夜灯的光从床头柜透过来，淡黄色的，一小圈。迟安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但在夜里是灰的。
“慢慢，酒吧不是好地方。”慢慢没有应，呼噜呼噜的。
“再也不去了。”慢慢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迟安的手臂上。迟安把脸转过去，鼻子抵着慢慢的耳朵。慢慢的耳朵是凉的，薄薄的，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今天有人摸我头发。”迟安的声音很轻，像在和慢慢说悄悄话。
“不是林鹤星，是别人，我不认识。他摸我头了，我不喜欢。”
慢慢舔了舔他的鼻尖。
“还有一个人，抓我的手腕。”迟安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上面的痕迹，但迟安还记得那个人握上去的力道。“他摸我这里，转了转，我不喜欢，很讨厌。”
慢慢把头拱进迟安的颈窝里，把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贴着他的下巴。呼噜声从她的胸腔里传出来，震在迟安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
“慢慢，我不开心。”迟安把慢慢抱紧了。
“慢慢，好像不是所有人碰我都是一种感觉的，至少酒吧那个是不是。”
“我想哥哥了。”
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迟安痒得缩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粉色的灯，紫色的灯，蓝色的灯。黑的门帘，暗红色的走廊。
那个人坐在他旁边，酒味很浓，烟味很浓，靠近他的时候呼吸是热的、湿的。迟安把脸埋进慢慢的毛里，慢慢地毛很密，把那些画面挡住了。
他在慢慢的毛里面闻到了猫的味道，暖的，有一点奶香，和那个人的味道不一样。
那个人的味道让他想缩进哥哥的怀里，想让迟砚帮他洗手，把被碰过的地方都洗一遍。
但迟砚不在，迟安在慢慢的毛里待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慢慢变长了。
慢慢趴在他脸旁边，贴着他，也睡着了。
被子还是没有盖，迟安蜷着身体侧躺着，膝盖缩到胸口。
外面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窗帘被吹动了一下。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了东的凉意，凉意从迟安露在外面的肩膀渗进去，从脚踝渗进去。
他的身体在睡梦中缩得更紧了。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呼吸不太匀，偶尔会顿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睡得不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慢慢醒了。她从迟安脸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伸得很长，踩在迟安的枕头上，后腿蹬直了，屁股翘得很高。
她低头看了看迟安的脸，迟安还在睡，眉头还是皱着。
慢慢用头拱了拱迟安的下巴，迟安没有醒，慢慢又拱了拱，迟安把脸转过去了。
慢慢没有再叫，从床上跳下去，踩过被子的边角，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天亮了，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比昨天淡，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
迟安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不是快，是不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错了节拍。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灰白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也是灰白的。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从门口走回来跳上床，踩过他的腿，在枕头旁边趴下来。
迟安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不想动。身体是沉的，像灌了铅。
头也沉，太阳穴那里有一点胀。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但手心是凉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烧，他只知道今天不想起来，不想看苹果树，不想吃早餐，不想画画，不想说话。
什么都不想做。慢慢舔了舔他的手指，迟安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被子里。
贺明澜来的时候迟安还躺在床上。
周管家开的门，带着他上楼，推开门的时候迟安没有动。
贺明澜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箱子。
他看着迟安蜷在床上，被子没盖，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慢慢趴在迟安头旁边，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
“迟安。”贺明澜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直接把手覆上迟安的额头。
手是温的，比迟安的额头暖和。迟安的额头是凉的，但有一点潮，出了薄汗。
“有点低烧。”
贺明澜从箱子里拿出体温计递过去。
迟安接过去夹在腋下，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力气。
贺明澜没有催他，坐在床边等着。慢慢从枕头上站起来，走到贺明澜手边，用头拱了拱他的手臂。
贺明澜伸手摸了摸慢慢的头。
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七度六。
贺明澜看了读数，说低烧，问题不大。
他从箱子里拿出药，退烧的，只有一片，白色的，很小。
迟安看着那片药，不想吃，没有说。贺明澜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迟安把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了。
药卡了一下喉咙，苦味泛上来。
“被子盖好，别着凉。”贺明澜把被子从迟安脚边拉上来，盖到迟安胸口。
迟安看着贺明澜的手把被角掖到床垫下面，和迟砚掖被角的方式不一样。
贺明澜掖得快，迟砚掖得慢，但迟安觉得都很暖。
“昨晚出去了。”贺明澜没有问，是陈述。
迟安嗯了一声。
“去了哪里。”
迟安不想说。
酒吧，不是好地方。
他摇了摇头，贺明澜没有追问。他从箱子里拿出血压计，绑带缠在迟安的手臂上，充气，放气，看读数，正常。
听诊器贴在迟安胸口，凉的，迟安缩了一下。
贺明澜把听诊器在掌心里捂了捂再贴上去，迟安没有再缩。
心跳还是不太稳，贺明澜听了许久，把听诊器拿下来。
“好好休息，别累着。”迟安点头。
贺明澜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用过的器械消毒，把本子放回箱子里。
动作不快不慢，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来的时候都一样。
“贺医生。”迟安叫他。
贺明澜停下来。
“我想哥哥。”
贺明澜看着迟安。
迟安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没有睡好的那种干涩，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贺明澜沉默了一下。
“他后天就回来了。”
迟安没有接话，贺明澜站起来，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头。
迟安又缩回被子里了，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一捧乱糟糟的头发。慢慢趴在他头旁边舔着他的头发。
贺明澜看了片刻，走了。
楼下传来门铃的声音。迟安没有动，慢慢从他头上跳下去了，踩着猫步走出房间。
过了一会儿，楼下有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迟安听到了一个声音。低，沉，像弦乐器。他不确定是谁，也不想确定。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去，变成被子里一个小小的鼓包。
慢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跳上床，在被子上踩了踩，在那个鼓包旁边盘成一个圆。脚步声上了楼梯，不止一个人。门被推开了。
“迟安。”
傅沉舟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进来。迟安没有动。
“出来，被子闷着头不好呼吸。”
迟安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眼睛。
傅沉舟站在床边，穿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嘴角没有弧度，眉间没有褶皱，整张脸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迟安看着他，他也看着迟安。迟安的脸在被子里露出来的那一小部分没有血色。
“脸色很差。”傅沉舟说。
迟安没有接话。
沈识聿站在傅沉舟身后，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迟安。
迟安认出了他，昨晚在酒吧包房里帮他打开那只手的那个人，在走廊里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沈识聿的声音不大，比傅沉舟的更暖一些。
迟安看着他。
“你昨晚帮我了。谢谢。”
沈识聿的眉毛动了一下。
迟安记着，不记得他的名字，但他记得他做了什么。
沈识聿点了点头：“不用谢。”
傅沉舟的目光在迟安脸上停了一下。贺明澜站起来，他已经收拾好器械，箱子拎在手里。
“沈医生，好久不见。”
沈识聿也点了一下头。
“贺医生，迟家的家庭医生，久仰。傅总想让我给迟安做一套全面的健康评估，包括心理层面。”
贺明澜看着傅沉舟。
傅沉舟没有看他，在看迟安。
“迟安的身体状况一直由我负责。健康评估，迟总同意了吗。”
傅沉舟的目光从迟安身上移开。
“迟总会同意的。”
贺明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着迟安，迟安缩在被子里，眼睛半睁着。
“迟安，你想做吗。”贺明澜问。
迟安看着沈识聿。沈识聿站在傅沉舟旁边，银框眼镜在光里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迟安记得昨晚他坐在旁边的时候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没有碰到他。
“他会碰到我吗。”迟安问。
沈识聿沉默了一下：“需要身体检查的时候会碰到，常规的，和贺医生做的一样。”
迟安想贺医生做的检查，量体温，测血压，听心跳，贴听诊器之前会在手心里捂一捂。他不讨厌。他不讨厌沈识聿，因为他帮过他，因为他坐的时候不远不近。
“好。”迟安说。
贺明澜看了迟安一眼，没有说什么。
傅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迟安，迟安缩在被子里，脸很小，眼睛很大。
傅沉舟想伸手碰一碰迟安的额头，手抬到半空中被他停住，收回去了。
“等你身体好一些，我来安排时间。”沈识聿说。
迟安点头。
傅沉舟看着沈识聿：“后续的事，你和迟总对接。”
沈识聿又点了一次头。
贺明澜往门口走去：“迟安，记得盖被子，按时吃药。”
迟安嗯了一声。贺明澜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傅沉舟还站在床边，沈识聿也还站着。
“你们都走。”迟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傅沉舟低头看着迟安，迟安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好好休息。”傅沉舟转身走了。沈识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
“迟安，昨晚那个人的手，碰到了你的手腕。你当时想抽回来，抽不动。下一次，直接喊人，或者动手。不用给他面子，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迟安从被子里看着沈识聿的脸。银框眼镜在走廊的光里亮了一下，迟安点头。沈识聿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慢慢从迟安的被子上面跳下去，踩着猫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走廊的方向，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迟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也是灰白的。
他觉得胸口闷闷的，不是很疼，是闷，像什么东西压着。药还没有起效，退烧需要时间。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去，在被子的黑暗里闭着眼睛。
慢慢走回来跳上床，在被子上踩了踩，在那个鼓包旁边盘成一个圆。
尾巴搭在迟安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