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布置

手腕上的痕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时候,迟安觉得自己该出门了。

他在镜子前把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皮肤还是白的,但那一圈青紫已经褪成了很淡的黄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袖口拉上去又放下来,放下来又拉上去,慢慢蹲在洗手间门口仰着头看他,叫了一声。

迟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迟砚正在餐桌边看手机。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肩上,把白衬衫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迟安走过去,把手腕伸到迟砚面前。

“哥,好了。”

迟砚低头看着那截白细的手腕,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印子,像水渍干了之后的痕迹。

他伸手握住迟安的手腕,拇指在那圈淡黄色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疼。”迟安说。

迟砚松开手。

“我要去布置画展。”迟安在迟砚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场地定好了,画要挂上去,灯要调。傅沉舟说了进度,安德烈也把画寄过来了,还有几个认识的画家。程野问什么时候开展,林鹤星也问了,周彦也问了。大家都问。”

迟砚看着迟安,迟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迟砚察觉到了。

他的眼睛比前几天亮,不是那种病好了的亮,是那种有事情做了、有期待了的亮。

“布置完,我去公司找你吃午饭。”迟安又补了一句。

迟砚沉默了一下。

“几点布置完。”迟安想了想,不知道,要挂很多画,要调很多灯,可能要很久,也可能很快。

“好了我给你发消息。”

迟砚看着他。

迟安看着他。

“保镖跟着你。”迟砚说。

“好。”

“手机保持畅通。”

“好。”

“不许跟陌生人说话。”

“好。”

“不许——”

“哥。”迟安打断他。“我都记得。不和不熟悉的人说话,不吃别人给的东西,不和不熟悉的人走,只信哥哥。”

迟砚的嘴角动了一下,绷着的那条线松了。他站起来,把迟安面前的水杯收走了。

车停在城北美术馆门口。

迟安下了车,慢慢趴在车窗里看着他,用爪子扒了一下玻璃。

迟安隔着玻璃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

保镖从后面的车里下来,两个人,黑色西装,戴着耳机,一人搬着一摞画。画用气泡膜包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迟安站在美术馆门口等保镖把画搬进去。

他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阳光落在墙面上,把整栋房子照得发亮。竹子还是那排竹子,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迟安——”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保镖的,不是工作人员的。

迟安转过头,林鹤星从门口那排竹子后面跳出来,穿了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系着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他跑过来,在迟安面前刹住脚,胸口起伏着,脸因为跑动泛着红。

“你哥走了吗,吓死我了,你哥在门口我不敢进来,等了好久腿都蹲麻了。”

迟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程野说的。程野说的,程野说你今天来布置画展,我就来了。我能不能帮忙,我可以搬画,我可以擦灰,我可以站在旁边看。”林鹤星一口气说了好多。

迟安看着他亮橙色的卫衣在阳光里像一颗会说话的橘子。

“好。”

林鹤星还没笑完,门口又进来了人。

傅沉舟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迟安身上,然后扫了一眼林鹤星,然后扫了一眼那几幅还没拆开的画。

沈识聿走在他后面,穿深灰色的毛衣,银框眼镜在光里反了一下。

“场地的事我跟进了一半,剩下的要看你挂画的位置才能定灯。”傅沉舟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很低。

迟安看着他,又看着沈识聿。

“来帮忙。”沈识聿说,声音比傅沉舟暖一些。

他看了迟安一眼,目光在迟安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贺明澜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箱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展厅里这些人,目光最后落在迟安身上。

“贺医生,你怎么也来了。”迟安问。

“来帮忙。”贺明澜把箱子放在墙边,走过来。

“怕你累着,累了要休息。”

迟安想说他不累,他还没开始布置呢。

但他没有说,因为贺明澜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程野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抓过了,比他平时更乱。

他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迟安,然后看了傅沉舟,然后看了林鹤星,然后看了贺明澜,然后看了沈识聿。

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都来了。”程野说。

迟安不知道他说的“都”是谁,但展厅里的人确实不少了。

他数了一下,加上他自己,六个人,还有两个保镖站在门口搬画。

“我要布置画展。”迟安说。

他看着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帮忙。

他约了傅沉舟,因为场地的事一直是他在跟。

他没有约林鹤星,没有约贺明澜,没有约沈识聿,没有约程野,他们都来了。

“你要布置,自然要来帮忙。”程野替他回答了。

程野看了傅沉舟一眼。傅沉舟在看迟安,没有看他。

林鹤星跑到一幅画前面蹲下来:“这个可以拆吗,我想看。”

迟安点头。

林鹤星开始拆气泡膜,动作很快,气泡膜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程野走过去帮他,两个人一人拆一边。

贺明澜站在墙边看着那几幅还没拆的画,他看了一下展厅的布局,在心里想着哪面墙适合挂哪幅画。他没有说,等着迟安安排。

沈识聿走到窗边把遮光帘拉下来一点,光变柔了。

他没有问迟安要不要拉,他看了光的方向,觉得太亮了,就拉了。

迟安站在展厅中央,看着这些人。林鹤星在拆气泡膜,程野在帮他,两个人蹲在地上头碰头。

林鹤星说“慢点慢点别撕坏了。”

程野说:“不会。”

傅沉舟靠在柱子上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暗着,他没有在看。

他在看林鹤星拆出来的那幅画。

沈识聿把遮光帘拉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贺明澜站在墙边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迟安。程野一边拆画一边看迟安,看了好几次。

每个人都在看迟安,每个人看的眼光不一样。

傅沉舟看迟安的目光是沉的,像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沈识聿看迟安的目光是稳的,像医生的目光,又不全像医生的目光。

贺明澜看迟安的目光是收着的,不露痕迹,但他站在离迟安最近的那面墙边。

程野看迟安的目光是直的,不藏,看了就是看了。

林鹤星什么都不看,他在拆画,拆得很开心。

迟安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人来了,帮忙了,他不用一个人搬画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展厅的布局和他想挂画的位置。

他走到第一面墙前面,比了比高度,回头。

“这幅挂这里。”

林鹤星和程野把那幅画搬过来,程野举着画,林鹤星扶着画框,对齐,挂上去。

画歪了一点,迟安说左边高了,程野调了一下,迟安说还是高了,程野又调了一下,迟安说好了。

傅沉舟走过来站在迟安旁边,看着墙上那幅画。

画的是光,金色的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床单皱褶的影子是淡灰色的。画面上没有人,但能感觉到有人刚离开,余温还在。

“这是你画的。”傅沉舟问。

迟安点头。

“什么时候。”

“在瑞士。”

傅沉舟看了那幅画很久。

迟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那幅画很简单,就是光。

不是光本身,是光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安德烈说,光走了,痕迹还在,那就是记忆。

程野把第二幅画搬过来了。

迟安走到第二面墙前面,这幅要大一些,要挂在更矮的位置。

程野举着画,迟安退后几步看。

“再矮一点。”

程野往下放了放。

“再矮。”

又放。

“再矮。”

程野蹲下来了。

“好了。”迟安说。

程野蹲着把画挂好了,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傅沉舟。

傅沉舟在看迟安。程野收回目光,问迟安下一幅挂哪里。

沈识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测光仪,在那幅画的旁边测了一下,在迟安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这个位置,光下午两点到四点最好。”迟安看了看那行字,字迹工整,每个字都认识。

他嗯了一声。

贺明澜没有动。

他看着迟安在展厅里走来走去,从这面墙走到那面墙,从那面墙走到另一面墙。

迟安走得不快,但走得多,今天比平时走得多。贺明澜看了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点,但嘴唇还有颜色。他没有说话。

林鹤星把第四幅画拆出来了,叫了一声。

“这幅好看。”迟安走过去看,不是他的画,是安德烈寄来的。

画的是海,灰蓝色的海,天也是灰蓝色的,交界处模糊了。

和迟安在程野画展上看到的那幅很像,但不是同一幅。

这幅更安静,海面没有波纹,像一块凝固的蓝。

“安德烈先生寄来的。”迟安说。

林鹤星不知道安德烈是谁,但他觉得画好看,盯着看了很久。

程野走过来看了一眼。

“安德烈对你真好。”迟安点头,安德烈对他好,他一直知道。

在瑞士的时候每周坐火车来教他画画,不收钱,说他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迟安不知道什么叫天赋,他只知道他想画,就画了。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

一幅一幅挂上去,展厅慢慢变满了。迟安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些画,白的墙,灰的地,画在上面。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金色的光上,落在那幅灰蓝色的海上,落在那幅还没有名字的蓝色上。

他的画不多,几幅就挂满了。还有几幅是安德烈寄来的,挂在另一边。迟安看着那面挂了安德烈的画的墙想,等他的画展结束了,安德烈的画还挂在那里,被别人看。

安德烈会高兴。

傅沉舟站在柱子旁边看了很久。迟安在展厅里走来走去的样子他看不够,迟安踮起脚指着一幅画说要高一点,迟安退后几步眯着眼睛看挂歪了没有,迟安转头问程野“这幅会不会太偏了”。

每一个画面他都想记住,存在脑子里。

林鹤星跑来跑去,递螺丝,递水平尺,递胶带。

程野站在梯子上挂画,贺明澜站在旁边扶着梯子,怕他摔。

迟安说了不用扶,贺明澜没有松手。沈识聿在调灯,一盏一盏地调,每调一盏都会站在画前面看一会儿,退后几步再调。

傅沉舟没有动手,他靠在柱子上,把那些动手的位置让给别人。他只是看着,看迟安。

程野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经过傅沉舟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傅总今天不忙。”

傅沉舟看着他:“不忙。”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程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有笑。

他走到迟安旁边,问他下一幅挂哪里。

傅沉舟没有跟过去。他看着程野站的位置,离迟安很近,近到手臂几乎贴着手臂。

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墙上那幅灰蓝色的海。

“迟安,这幅挂这里会不会太挤了。”程野指着一面墙。

迟安走过去看,退后几步看,歪着头看:“不会。”

程野说好,把那幅画挂上去了。

他挂画的时候身体挡住了迟安的视线,迟安往左边挪了一步,程野也往左边挪了一步,又挡住了。

迟安没有再挪,站在程野身后看不到了。他也没有说,因为程野不是故意的。

程野挂完画转过身,看到迟安站在自己身后,距离很近。

迟安的脸在他的胸口前面,仰着头看那幅画。

程野低头看着迟安的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今天翘的是右边。

他的手抬了一下,想碰,在空中停了一下,放下去了。

傅沉舟在柱子后面看到了那只手。

中午迟安给迟砚发消息。

画挂了大半,灯调了一半,还得继续。

迟砚回:几点来公司。迟安想了想,不知道几点,还要调灯,还要微调位置,可能要到傍晚。

他回:不确定,好了告诉你。

迟砚说好。

迟安把手机放进口袋。

林鹤星蹲在地上吃饼干,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刚才拆画的时候塞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压碎了,碎成渣渣。

他用手指捏着渣渣往嘴里送,掉了不少在地上。

程野站在窗边喝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绿的。

贺明澜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看着迟安。

迟安站在一幅画前面,那是他的画,画的是慢慢趴在窗台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毛色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贺明澜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沈识聿把最后一盏灯调好了,退后几步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些画。

傅沉舟走过来:“迟安,场地的事,剩下的我来安排。”

迟安看着他:“还有什么。”

“宣传,邀请函,开幕酒会。”

迟安想了想。宣传,邀请函,开幕酒会。

他都没有想过,他只想把画挂好,等人来看。但他不知道人怎么才会来,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这里有一个画展。

“好。谢谢你。”迟安说。

傅沉舟看着他:“不用谢。”

程野从窗边走过来:“宣传的事我也可以帮忙,我在圈子里认识的人多。”

傅沉舟看了程野一眼:“好。”

两个人没有再说别的。迟安站在中间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但他觉得他们在看对方,不是看他。他转身去看那幅灰蓝色的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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