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和他认识的最早

挂到最后一幅的时候,展厅里的光已经变成了暖黄色。

窗外的银杏树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叶子还没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亮了。

迟安退后几步,眯着眼睛看墙上那幅画,画的是慢慢趴在窗台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毛色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他看了很久,觉得还差一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差一点暖色。”沈识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迟安转头看他,沈识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银框眼镜在夕阳里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在看那幅画。

“右上方,加一点淡黄,光会更接近你记忆里的样子。你不是在画慢慢,你是在画照在慢慢身上的那道光。”

迟安想了想,他没有跟沈识聿说过这些,傅沉舟问他的时候说过一次,光,只说了一个字。

沈识聿听到了更多,他不确定沈识聿是怎么听到的。

“你怎么知道。”

沈识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反而松下来了的弧度。

“上次评估的时候,你说了很多关于光和记忆的关系,也许你自己没意识到。”

迟安不记得自己说了那些话。

评估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沈识聿坐在对面,声音低缓,问他一些问题。

他回答了,但回答了什么,他不太记得了。

他只知道沈识聿问问题的时候他不需要想太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因为沈识聿不会催他,也不会在他停下来的时候追问,只是等。

迟安被人等过很多次,但沈识聿的等不一样。别人等的时候在忍,沈识聿等的时候在听。忍是会累的,听不会。

迟安转回头看着那幅画,右上方,加一点淡黄。

他拿起画笔调了钛白和镉黄,薄薄地涂了一层。

那一片光立刻就暖了,像夕阳照在了画布上。

迟安看着那片被点亮的光,沈识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和那天在酒吧走廊里一样,迟安走在前面,他走在旁边,不远不近。

当时迟安只觉得这个人很安静,走路没有声音,不会超过他也不会落后,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走着。

现在他站在这里,也是不远不近。迟安觉得他和别人不太一样,但他想不起来哪里不一样,放下画笔去调下一盏灯了。

林鹤星蹲在地上收拾拆下来的气泡膜,把一张一张大的叠成方块,摞在旁边。

他已经蹲了很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咧嘴呲了一下,又蹲下去了,说等一下再站。

程野从梯子上下来,把最后一张画挂好了。

他从梯子最上面一级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声音有点大,迟安转头看了他一眼,程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迟安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了,说挂完了,你看看。

迟安走了一圈,从第一面墙走到最后一排。

程野跟在他后面,等着他挑毛病。迟安在一幅画前面停了一下,把它往左边挪了一厘米,又在另一幅画前面停了一下,把它往右边挪了一厘米。

程野跟着他挪,没有问为什么,迟安说挪就挪。

挪完退后几步让迟安看,迟安点头了,程野就把梯子收起来放到墙角。

贺明澜一直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没有动手帮忙挂画,也没有调灯。他只是在看,看迟安在展厅里走来走去的脚步,今天走得太多了,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

迟安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还有颜色,但很淡。

贺明澜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变了,不是喘,是比平时浅。

他站起来,走到迟安身边:“累了就休息。”

迟安摇头说不累。

贺明澜没有说第二遍,但他没有走开,站在迟安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傅沉舟在展厅另一头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迟安听不到内容,但能看到他的侧脸,没有什么表情,嘴角没有弧度,眉间没有褶皱,只是在听,偶尔说一两个字。

迟安不知道他在跟谁讲电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傅沉舟今天来了,帮忙了,一直待在这里没有走。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告诉迟安邀请函的初稿好了,发到他邮箱了,晚上可以看。

迟安说好,傅沉舟说有什么要改的随时说。

程野从墙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迟安面前。

放在迟安手边,没有碰到他的手,瓶盖朝上,水是满的。

“喝点水,你今天没怎么喝。”

迟安低头看着那瓶水,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

他拿起来喝了两口,凉的,水从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团闷好像散了一点。

程野看着迟安喝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看到了、确认了、安心了之后肌肉松弛。

他每天在瑞士的时候也是这样看迟安喝水的。

迟安在疗养院不爱喝水,护士端来的水放在床头柜上,凉了,换一杯,又凉了。

程野去了会端着水杯看着他喝,“喝完,不然我不走”。

迟安不爱喝水,但他会喝完。

为了让他走,程野知道,但他不在意。他只要迟安把水喝了就够了。

现在迟安喝了,自己喝的,不用人催。

程野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把空瓶接过去扔进了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经过傅沉舟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程野走过去了,傅沉舟的目光跟着他,跟了几步停在了迟安身上。

傅沉舟站在柱子旁边,展厅里的灯已经调好了,画已经挂好了,场地的事剩下不多了。

他应该走了,公司有会,助理打了两个电话来催。他没有走。他站在柱子旁边,看着迟安从那面墙走到这面墙,从这面墙走到下一面墙。

迟安的蓝毛衣在夕阳里变成了淡紫色,头发翘着的那一撮被展厅里的风吹得晃了晃。

他看着那撮晃动的头发在心里想了很多次,那只手还没有抬起来过,不是不想,是场合不对。

林鹤星在,程野在,贺明澜在,沈识聿也在。他等,他等了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沈识聿在调最后一盏灯,灯的角度偏了一度,迟安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他站在梯子上,用扳手松开螺丝,把那盏灯转了很小的一个角度,再锁紧。

光落在墙上那幅灰蓝色的海上,海面多了一层细碎的亮。

他从梯子上下来,把扳手放进工具箱。迟安站在那幅画前面,看着海面上那片新亮起来的光,说好看。

沈识聿看着迟安的侧脸,迟安在看海,画上的海,灰蓝色的,平静的,没有浪。

沈识聿不是第一次看迟安的侧脸了。那天在酒吧的走廊里,迟安走在前面的时候他看过。

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粉的,紫的,蓝的,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不断变色的画,他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看着他走进走廊尽头那扇门。

他应该走开的,包房里还有人在等他。

但他没有,他走到那扇门前往里看了一眼,看到迟安坐在沙发上被人围在中间。有人摸他的头发,有人递给他葡萄,他接了,吃了。

有人递给他橙子,他接了,吃了。

有人递给他果汁,他喝了。

有一个人坐到了他旁边,抓住了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的脉搏上慢慢摩挲。

迟安抽了一下手没有抽出来,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有抽出来。

沈识聿走进去不是因为正义,他不是那种会为陌生人出头的人,但他看着迟安抽手的样子。

迟安抽手的时候动作不大,不是那种拼命的挣扎,是试探的、犹豫的,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放。

确认了,就不抽了,不是放弃,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识聿走过去握住了那个人的手腕,他用力了。

那个人松开了。迟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红印,看了一会儿,把袖口拉下来了。

沈识聿想碰一下那圈红印,想确认是皮外伤还是皮下出血,手伸出去停在迟安手腕上方。

迟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到了迟安的眼睛里面有他自己的脸,很清晰。沈识聿把手收回去了,说他只是路过。

迟安说谢谢。

现在迟安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灰蓝色的海,说好看。

沈识聿说嗯,在看画,也在看迟安。

他想起迟安做心理评估的时候,他问迟安一个问题,你最怕什么。

迟安没回答,想了很久之后说我不怕什么。

沈识聿原来在第一页那个问题的旁边写了一个词,情感剥离。

他现在想把那个词划掉。迟安不是情感剥离,迟安是不会给情绪命名。他不知道害怕叫害怕,不知道孤独叫孤独,不知道心动叫心动。

沈识聿看迟安低垂的睫毛在水光里微微颤着,想知道迟安看他命名为迟安。他不知道。

贺明澜站在墙边,看着这些人。

林鹤星蹲在地上叠气泡膜叠出了一座小山,程野在窗边喝水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傅沉舟靠在柱子上看手机屏幕暗着,沈识聿站在迟安旁边看画。

迟安站在那幅灰蓝色的海前面,夕阳落在他的肩上把他整个人照成淡金色。他是这些人视线的相交的点。

傅沉舟看他,程野看他,沈识聿看他,林鹤星也看他。

贺明澜也在看,他是离迟安最近的人。

他在迟安回国之前就在看迟安了。

病历,照片,视频。

他知道迟安八岁的心跳,十二岁的血压,二十岁的血氧。

他知道迟安两次过敏,四次低血糖昏迷,一次肺部感染差点没救回来。

这些人看迟安的脸,他看迟安的皮肤,今天比早上白了一点,嘴唇还有颜色。

他知道迟安今天累了,走多了,晚上可能会不舒服。

他站在离迟安最近的那面墙边,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等迟安走过来。

迟安看完那幅海,走到贺明澜旁边的那面墙前。

那面墙上挂的是一幅他自己画的,画的是苹果树,刚发芽的苹果树。

嫩绿色的叶尖从芽苞里探出来,很小,很薄,半透明的。

贺明澜看着那幅画,问这是院子里那棵树刚发芽的时候吗。

迟安点头。贺明澜伸伸出手指,悬在画面上那片叶尖的上方很近但差一点碰到。

“你每天早上都去看它。”

迟安:“嗯。”

贺明澜把手收回去,没有碰到。他是离迟安最近的人,但他不会说。

林鹤星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抱着一摞叠好的气泡膜走到迟安面前。

“这些扔哪里。”

迟安指指门口。

林鹤星抱着气泡膜跑过去,跑了一半掉了一张。

他蹲下来捡,抱在怀里的又掉了两张,他手忙脚乱,程野走过去帮他把掉的气泡膜捡起来摞好,放到他摞的最上面,帮他抱到门口。

两个人一起走回来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林鹤星说了句谢谢,程野说不用,你下次一次少拿点。

“都挂好了,灯也调好了。”程野看了一眼展厅。

“就差开幕了。”迟安看着满墙的画,他的,安德烈的,几个他不认识的画家的。

他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来看,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但他挂好了,灯调好了,他可以请他们来了。

“请柬什么时候发。”林鹤星问。

傅沉舟从柱子上直起身,把手机放进口袋。

“明天。”

迟安看着他,傅沉舟说设计师在排版,明天可以定稿,定稿就发。

迟安说好。

程野看了一眼手表:“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迟安摇头。“我和哥哥约好了,去公司吃。”

程野没有说别的,嗯了一声。

林鹤星说要跟迟安一起走,他没开车。

贺明澜把墙边的白色箱子拎起来说走了。

沈识聿把工具箱合上说走了。

傅沉舟说送迟安去公司,他顺路。

程野看了傅沉舟一眼,傅沉舟没有看他。

迟安想了想,不用,保镖在门口等着,司机也在。

“保镖送我。”傅沉舟点头。

程野也点头。

一群人从展厅出来。

夕阳已经沉到树梢了,天从橘红变成浅紫。

迟安站在门口等保镖把车开过来,林鹤星站在他旁边看手机,程野站在另一边也在看手机。

贺明澜拎着箱子先走了,走之前对迟安说了一句“记得喝水,你今天喝太少了”。

沈识聿走的时候没有说再见,只是点了一下头。

傅沉舟站在台阶下面,迟安站在台阶上面,两个人一高一低。

傅沉舟抬头看着迟安,迟安低头看着他。

风吹过来,把迟安的头发吹得更乱了,那撮翘着的从右边又晃回了左边。

“明天邀请函定稿了我发给你。”傅沉舟说。

迟安说好。

车来了,迟安上了车。林鹤星跟着钻进去,程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上车。

他说他开了车来。

迟安说路上小心,程野笑了,这次是眼角也笑的那种。

车门关上了,迟安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站着的人。

程野站在门口,傅沉舟站在台阶下面,沈识聿已经走到巷口了。三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距离,看着同一辆车开远。

迟安靠着车窗,林鹤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展厅好大,画好漂亮,你什么时候画一幅我。

迟安想了想:“画你什么。”

林鹤星想了想说画我吃饼干。

迟安说好,在脑子里把林鹤星吃饼干的样子记了下来。

蹲在地上,手指捏着饼干渣往嘴里送,掉了不少在裤子上。

林鹤星不知道迟安在记他的样子,还在说。

“你哥好可怕,我今天差点不敢进来。”

“他不可怕。”

“对你不可怕,对别人可不一定。”迟安想了想迟砚对别人是什么样子。

他在公司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后面,黑色西装,表情淡漠,说话很短。迟安觉得那样也不可怕。

“他就是那个样子。”

林鹤星看了迟安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都来帮忙吗,傅沉舟,程野,贺明澜,沈识聿,他们都来了。

你说要布置画展,他就来了,所有人都来了。

他想了想没有说,因为迟安在看窗外,晚霞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安静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林鹤星把话咽回去了,靠着车窗,等车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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