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愿意不愿意

迟安抱着慢慢窝在沙发上。

贺明澜走后的客厅又安静了,林阿姨在厨房里不知道忙什么,周管家在院子里,割草机的声音嗡嗡的,隔着一层玻璃,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慢慢在他怀里睡着了,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扫。

迟安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爱,喜欢,点进去。

出来的第一条是问爱和喜欢有什么区别。

有人回答喜欢是想要,爱是需要。

有人回答喜欢是看到花想摘,爱是看到花想浇水。

有人回答喜欢是占有,爱是成全。

迟安看着这些字,每个都认识,拼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想要和需要有什么区别,摘花和浇水有什么区别,占有和成全有什么区别。

他不明白。

又翻了几条,有人说喜欢是暂时的,爱是永恒的。

他想,他对哥哥的喜欢是暂时的吗,好像不是。

他喜欢哥哥很久了,从瑞士回来之前就喜欢了。

在瑞士的时候迟砚每个月打一次电话,问他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花,他回答好,够,然后两个人沉默。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只是每次接到迟砚的电话都会开心一下。开心很小,但每次都有。

那爱是什么呢,永恒又是什么呢。他想了想永恒,一直吗。

他把“爱和喜欢”关掉了,又打了一行字:哥哥和弟弟。

出来的东西很多。

有问哥哥打弟弟怎么办的,有说弟弟借哥哥钱不还的,有在吵架分家产的。

迟安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好几页,没有一条和他的情况一样。

没有人问“哥哥可以和弟弟一起睡觉吗”,没有人说“哥哥每天抱着弟弟吃饭”。

这些事好像没有人做,做了也没有人说。

迟安想了想,也许别人家的哥哥和弟弟不这样,也许只有他和迟砚这样。

他的心往下坠了一点,很慢。

又翻了几条。

有一个帖子问:哥哥二十岁了还和弟弟睡一张床正常吗。

下面的回答都说不太正常,说大了应该分房睡,说这样不太好,会有依赖。

迟安看着那些回答,“不太正常”“不太好”“会有依赖”。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翻。

有人问:哥哥总是摸弟弟的头,正常吗。

回答:偶尔摸摸正常,一直摸不正常。

又有人问:哥哥和弟弟可以拥抱吗。

回答:可以,但不要太过。迟安不知道“太过”是什么。

他每天都被迟砚抱,从床上抱起来,从楼下抱上楼,从沙发抱到餐桌。他记不清一天被抱多少次了。

他把手机慢慢从屏幕上拿开。慢慢醒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回去了。

迟安摸着慢慢的背,想着那些回答。不正常,不太好,会有依赖。

他依赖迟砚吗,他想了想,依赖的。没有迟砚他睡不着,没有迟砚他不想吃饭,没有迟砚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迟砚不在的时候他会想他,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会不会第一个叫他。这算依赖吗,算的。

他好像太依赖迟砚了,他的心又往下坠了一点。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傅沉舟的头像。

迟安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了。

慢慢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好像不能和哥哥一起睡觉了。

那边已读,很快。

迟安以为傅沉舟会回消息,手机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他接起来。

“迟砚让你和他一起睡。”傅沉舟的声音是沉的,没有起伏。

但迟安听出来了,他在生气。他不知道傅沉舟为什么生气,他只是在说一件事,没有说这件事是好是坏,傅沉舟就生气了。

“嗯。”

傅沉舟没有说话,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

迟安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他睡你房间,还是你睡他房间。

迟安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有时候他房间,有时候我房间。”

傅沉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迟安,哥哥和弟弟,小时候可以一起睡。长大了,不可以。”

迟安没有说话。

“你几岁了。”傅沉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二十二。”

二十二,成年了,成年人不可以和哥哥一起睡。

迟安把他的回答和刚才搜到的那些叠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答案。

“为什么。”

傅沉舟沉默 迟安听到那端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停了。

“因为你们是独立的两个人,你有你的身体,他有他的身体。你们不是一个人。”

“睡觉,是夫妻之间的事,是爱人之间的事,不是兄弟之间的事。”

迟安想了想,他和迟砚不是夫妻,不是爱人,他们是兄弟。

兄弟不该一起睡,他的手指攥紧了慢慢的毛,慢慢哼了一声,他松开了。

“不可以一起睡觉。那可以抱抱和贴贴吗。”

傅沉舟那颗一直往下坠的心,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彻底沉到了底。

他不知道迟安和迟砚之间到底已经到了什么程度,但从迟安问出这句话的方式来看,那些抱抱和贴贴,早就发生过无数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迟安,你告诉我,你跟你哥平时都怎么相处,你说详细一点,不要漏。”

迟安想了想从哪里开始说,从今天早上开始说。

他靠在迟砚怀里,跨坐在迟砚腿上,迟砚帮他刷牙,帮他洗脸,抱着他下楼,喂他喝粥,搂着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吃饭。

他的头靠着迟砚的肩,迟砚的手覆在他的头发上,从额头向后,一下一下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说,像在描述一幅画,画上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

傅沉舟没有打断,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他在电话那头听到了迟安平静的、毫无波澜的声音,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今天吃了什么、今天慢慢睡了很久。

“迟安。”傅沉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稳的、沉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是硬的,像铁被捶打之后冷却下来的硬度。

“你哥哥不正常。他不可以这样。你们不可以这样。他骗你上床,骗你和他拥抱,骗你让他牵你的手。这些事不对。他应该知道不对,他是成年人了,他比你还大几岁,他什么都知道。”

迟安听着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你听我说。你和迟砚是兄弟,不是夫妻。”

“兄弟不能睡一张床,不能每天抱在一起,不能让他随便摸你的头、搂你的腰、亲你的脸。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他有没有问过你,迟安,我可以抱你吗。我可以亲你吗。我可以和你睡一起吗。”

傅沉舟没有停。

“他没有问,他直接做了。因为他知道,你不懂。你不懂这些事不该发生在兄弟之间,你不懂拒绝,你不懂说了不之后会怎样。”

“他利用你不懂,把你变成一个离不开他的人。这不是照顾,这是占有。不是爱,是自私。”

迟安坐在沙发上,慢慢在怀里,傅沉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一句接一句,像下雨,雨点密密麻麻地砸下来,他来不及躲,也躲不开。

傅沉舟说他不懂,他确实不懂。

傅沉舟说迟砚没有问他愿不愿意,他想了想,迟砚确实没有问过。

迟砚第一次抱他的时候没有问,第一次牵他的时候没有问,第一次亲他额头的时候没有问。

他也没有觉得需要被问,迟砚抱他,他就让他抱了。

迟砚牵他,他就让他牵了。他没有想过自己愿不愿意。

他只知道自己不讨厌。傅沉舟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在迟安的耳朵里变成了嗡嗡的背景声,像割草机隔着玻璃传进来。

他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还剩大半杯,柠檬沉在杯底,黄黄的,薄薄一片。

他的目光从水杯移到窗外的苹果树,叶子又多了几片,最大的那片已经被风吹得翻过来了,背面灰白色的绒毛在阳光里发着银光。

谁都不可以抱,除了哥哥。

谁都不可以碰,除了哥哥。

只信哥哥,这些话是迟砚说的。

迟安信了,因为迟砚是哥哥,哥哥不会骗他。

但傅沉舟说迟砚在骗他,骗他上床,骗他拥抱,骗他牵手。

迟安不信,迟砚不会骗他。

但傅沉舟说这些事不对的时候语气和迟砚一样确定,迟砚说“只信哥哥”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

两个人都用同样的语气说着完全不同的话。

他不知道谁是对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在往下坠,坠到一个很深的地方,看不到光。

“迟安,你在听吗。”傅沉舟的声音突然轻了。

迟安嗯了一声。

“你告诉我,除了你哥,还有没有人碰过你。”

迟安想了想。

有人握过他的手腕,两次。有人摸过他的头发,揉过他的脸。

那些人的手印在他的皮肤上,过几天就消了。他不在乎,都没有迟砚碰他的时候多。

“有。但不重要。”

傅沉舟的呼吸顿了一下:“迟安。”

迟安听着那个声音,第一次觉得傅沉舟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不是在询问,是在确认。

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被那些话打碎。

“把这些人都告诉我一个都不要漏。”

迟安想了想,许恒,电梯里那个,说迟砚是他的。

酒吧里那个人,握着他的手腕,在他耳边吹气。

祁浪,在宋家晚宴上,想要碰他的手臂,傅沉舟当时在,他知道。

那些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

被碰过的地方已经好了,不疼了,也不重要了。

迟安没有说话。

傅沉舟也没有催他。

“我知道了。”傅沉舟说。

“迟安,你听着,你哥有些事做得对,有些事做得不对。对的事,你可以继续做,不对的事,你要告诉他,你不愿意。”

迟安想了想,他不愿意。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他不要许恒握他的手,不要酒吧那个人靠近他,不要别人碰他的头发和脸。

他不要这些,但也只有在经历时才会想到不要。

但迟砚碰他的时候他没有不愿意。

迟砚抱他,他愿 。迟砚牵他,他愿意 ,迟砚和他睡一张床,他愿意。

他愿意。

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不对,但他愿意。

他把“不愿意”和“愿意”放在一起比了比,发现迟砚从来没有做过他不愿意的事。

迟砚做的一切,他都愿意。

“他没有做我不愿意的事。”迟安的声音很轻。

傅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你愿意,是你不知道可以不愿意。”

迟安不懂这句话,不知道可以不愿意,和他愿意,有什么区别。

他只知道迟砚碰他的时候他不讨厌,别人碰他的时候他讨厌。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愿意,但他知道这是他的感觉。

“迟安。”

“嗯。”

“你以后有不懂的,来问我。不要问你哥,他给你的答案不对。”

迟安想了想贺明澜也说过类似的话,不懂的可以问他,不要告诉哥哥。

迟安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这么说。迟砚给他的答案哪里不对了,迟砚说只信哥哥,他信了。

迟砚说不可以让人抱,他记住了。迟砚说坏男人不可信,他听了。

这些答案哪里不对了,他不知道。

“我知道了。”迟安挂了电话。

慢慢从他怀里跳下去,蹲在茶几旁边舔爪子。迟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抱过慢慢的手,手指上沾着慢慢的毛,橘的黑的白的。

他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拈起来,放在茶几上。

慢慢的毛很轻,放在深色的木纹桌面上看得不太清楚。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拈起来,只是习惯了,手上有东西就要弄掉。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苹果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灰白色的绒毛一明一暗。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汽凝成的线,很快就消失了。

他画了又画,画了很多道,每一道都很快就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手指想动。

慢慢走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叫了一声。迟安低头看着慢慢,慢慢的眼睛在光里是金色的,圆圆的。他蹲下来把慢慢抱起来。

“慢慢,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

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

“我不知道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慢慢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不动了。迟安抱着慢慢站在落地窗前,苹果树的叶子还在翻,风还没有停,阳光从树梢移到树干,从树干移到地上,从地上移走了。他想迟砚什么时候回来。

迟砚回来之后,他还会让迟砚抱吗,他不知道。

他原来知道的事,现在不知道了,他原来确定的事,现在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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