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算什么

迟安开始学着自己睡觉。

第一晚他躺在自己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趴在他枕头旁边。

窗帘拉严了,灯关了,房间里很暗。他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没有睡着。翻了个身,面朝迟砚房间的方向。墙是白的,什么也看不到。

他又翻了回去,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慢慢走过来,隔着被子踩在他胸口上,趴下来。

迟安在慢慢的体温里慢慢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被子踢到脚边,慢慢睡在他脸旁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枕头上。

迟安看着那道光想了一件事,他睡着了,没有迟砚,他也睡着了。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吃早饭的时候迟砚坐在他对面。以前迟砚坐他旁边,现在坐对面。

迟安自己喝粥,自己夹菜,自己把蛋壳剥掉。

蛋壳剥得不太好,蛋白上沾了几片碎壳,他把碎壳拈掉,把蛋吃了,迟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迟安没有看他,低头喝粥。

画展开幕的日子定下来了。

傅沉舟发消息告诉他的,时间、地点、邀请函都安排好了。

迟安说谢谢,傅沉舟说不用。迟安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他以前有什么事都问迟砚,现在问了傅沉舟。

他现在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跟迟砚说话。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谁也不看谁。

迟安有时候想叫哥,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因为他不知道叫完之后说什么。迟砚也没有叫他。

两个人就这样僵着,像两根被冻住的绳子,一个不敢用力拉,一个不会拉。

迟安没有告诉迟砚画展开幕的事。他早上趁迟砚去公司了,在客厅里给傅沉舟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今天画展开幕。”迟安说。

傅沉舟说他知道。

“我没告诉哥哥。”

傅沉舟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迟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为什么没告诉迟砚,也许是在想别的。

过了几秒傅沉舟问他在家吗,迟安说在,他说我来接你。

迟安抱着慢慢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慢慢今天不太安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爪子扒着他的肩膀往外看。

迟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傅沉舟从车里出来,一件开衫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他走过来站在迟安面前,低头看着他,迟安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头发翘着一撮,怀里抱着一只不安分的猫。

“走吧。”迟安把慢慢交给周管家,慢慢在被递过去的时候挣扎了一下,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迟安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跟傅沉舟走了,车里迟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树往后退。

今天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在风里沙沙响。傅沉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迟安看着窗外,没有看他。傅沉舟看着迟安的侧脸,迟安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白,嘴唇有颜色,淡淡的粉。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昨晚没有睡好。

“没睡好。”

迟安转过头看着他:“嗯。”

傅沉舟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

车开了一会儿,迟安又把头转回去了,看着窗外,手指在车窗沿上轻轻划着,没有声音。

傅沉舟看着他的手指,手指很白,指甲圆圆的,修剪得很整齐。他想握住那只手,没有握。

“心情不好。”

迟安想了想,他也不知道心情好不好。

他和迟砚不说话,自己睡觉,自己吃饭,自己剥蛋壳。

蛋壳剥得不太好,蛋白上总是沾着碎壳。他以前不需要剥蛋壳,迟砚剥好了放在他碗里。

现在他自己剥了,剥得不好,但他剥了。他不知道这算心情好还是不好。

“不知道。”

傅沉舟没有再问了,迟安也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迟安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傅沉舟,我晚上自己睡觉了。”

傅沉舟看着他。

迟安没有看他,看着窗外。

“我睡自己房间 慢慢陪我。她睡我枕头旁边,很暖。”

车开过一个路口,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落在迟安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傅沉舟的心跳快了 因为迟安告诉他了。

迟安不告诉迟砚,告诉了他。

他在迟安的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说这些话的人。

他从前是“傅沉舟”,帮迟安搞定画展场地的那个人。

迟安有事会找他,因为迟砚不在。现在迟砚在不在了?迟安有事还是找他了。

傅沉舟把心里的翻涌压下去,伸手揽住了迟安的肩。

动作很轻,只是把手臂搭上去,手掌落在迟安肩上,没有用力。

迟安没有躲,他靠在傅沉舟肩上,没有靠实,只是靠着。

傅沉舟的怀抱和迟砚不一样,迟砚的怀抱是紧的,像怕他跑掉。

傅沉舟的怀抱是轻的,像只是放在那里,让他靠,迟安觉得舒服。

“傅沉舟。”迟安靠着他。

“嗯。”

“你抱过别人吗。”

傅沉舟的手指在迟安肩上动了一下。“没有。”

迟安想了想,他抱过慢慢,抱过程野,被迟砚抱过很多次。

傅沉舟没有抱过别人,他没有问傅沉舟为什么没有抱过别人,也没有问为什么抱他。

他只是觉得傅沉舟的怀抱不讨厌,甚至有一点舒服。

不是因为他是谁,只是因为他的怀抱很轻。

迟安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遇到问题先问傅沉舟。迟砚不在的时候他问傅沉舟,迟砚在的时候他也想问傅沉舟,但又不敢发消息,怕迟砚看到。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知道傅沉舟给他的答案总是让他觉得安心。不是对或不对的安心,是有人回答了,他就不用再想了的安心。

车停了。迟安从车窗看出去,城北美术馆到了。白色的建筑,落地窗,门口那排竹子。

竹子比上次长高了一点,新的竹节颜色比旧浅。门口停了很多车,有人进进出出。迟安看着那些人从门口走进去,心跳快了一点。

不知道那些人看完他的画会说什么。傅沉舟先下了车,迟安跟着下来,站在美术馆门口看着那扇透明的玻璃门,里面白墙灰地,灯已经调好了,画已经挂好了。他的画在那些墙上等着他。

“走吧。”

傅沉舟走到他旁边。

迟安跟着他走进去,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画挂在入口右手边那面墙上——金色的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画框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床单的皱褶比他在画室里看到的更清楚。

有人站在那幅画前面在看,迟安不认识那个人,那个人不知道他走过来,不知道他站到了旁边,那个人在看他的画。

迟安站在自己的画前面,看着别人看他的画。

那个人看了很久,退后一步,歪了歪头,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迟安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不知道他喜不喜欢。那人走过去了,迟安还站着,目光从自己的画上移到展厅里的人群上。人比他想象的多,有的站在他的画前面,有的站在安德烈的画前面,有的站在他不认识的那几个画家的画前面。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拿手机扫画框旁边的二维码。

迟安不知道那个二维码是做什么的,也许是策展方放的,也许是傅沉舟放的,他没有问。

傅沉舟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介绍任何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迟安从入口走到出口,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他的画不多,几幅就完了,他看完最后一幅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像花瓣,轻轻落在一滩水上。

展厅的角落里放了一束花,不知道是谁送的。

白色的百合,紫色的桔梗,用牛皮纸包着,放在墙边。

迟安不知道花是给谁的,也许是画展的,也许是给他的。

他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没有动。傅沉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看花的样子。他看花的时候和看画一样,安静的,不动声色的。

迟安转过身,看着傅沉舟。

“我想回去了。”

傅沉舟说好。

两个人从展厅出来,门口有人和傅沉舟打招呼,傅沉舟点了下头,没有停。他走在迟安旁边,不快不慢,和迟安的步伐调到一样。

迟安低着头走路,从美术馆大门走到车门口,一句话也没有说。

上车之后迟安靠着车窗。车开了,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他看着那些往后退的树,想着展厅里那些人看他的画的样子。

他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很慢,不知道他每天早上会去看苹果树。他们只知道他的画。迟安觉得这样就很好。

“傅沉舟。”

“嗯。”

“画展什么时候结束。”傅沉舟说一周。

迟安说:“哦。”

他想了想一周后画就收起来了,收起来之后就看不到那些站在画前面的人了。

他不知道那些人会记得他的画多久,可能很久,可能明天就忘了。迟安觉得。忘了也没关系。

车开了一段路。迟安看着窗外想了一件事。

“傅沉舟。”

“嗯。”

“哥哥不知道我来画展。”

傅沉舟没有说话。

迟安想了想为什么他没有告诉迟砚。他怕迟砚说不让他去。

迟砚以前说过不让他出门。迟砚说不让,他就不去。他不想不去了。他想来,所以没有告诉迟砚。

车停下了 迟安看着窗外,不是迟家,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

傅沉舟说这是一家餐厅,迟安摇头说他不想吃。

傅沉舟说饿了,迟安想了想傅沉舟饿了,他应该陪他去吃。他点了头。

餐厅不大,人不多,窗边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街。迟安坐下来,傅沉舟坐在他对面。

菜单递过来,迟安翻了翻,不知道点什么。傅沉舟帮他点了。菜端上来,清淡的,蒸蛋,青菜汤,一小碗米饭。

迟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蒸蛋,蛋很嫩,滑进喉咙。

“好吃吗。”傅沉舟问。

迟安点了头,又吃了一口。他吃着吃着想到迟砚在家会等他吃饭,想到迟砚看不到他会打电话,想到他手机今天没有开过静音,但迟砚没有打来。

可能打了没接到,他不知道。傅沉舟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筷子停下来的样子,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雾。

“迟安。”

迟安抬起眼睛。

“你哥不知道你出来,你回去怎么解释。”

迟安摇头,没想过,到了再说。

傅沉舟看着他,没有再问了。迟安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筷子放下。

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街上有一个人牵着一只白色的狗走过,狗走得很慢。

“傅沉舟。”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傅沉舟的心跳快了,把“开心”两个字放在心里反复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嗯。”他说。

迟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傅沉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暗沉着什么但没有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傅沉舟帮了他很多,也许是因为傅沉舟的拥抱很轻,也许只是因为他在。

车送迟安到家的时候迟安在门口站了一下。傅沉舟没有下来,车窗摇下来,他看着迟安。迟安说谢谢,傅沉舟说不用,迟安转身进去了。

院子里苹果树的叶子落了几片,落在地上,黄的,卷着边缘。

迟安站在门口,慢慢从屋里冲出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好几圈。

他弯腰把慢慢抱起来。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迟安痒得动了动脖子。他抱着慢慢走进屋里。迟砚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暗着。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着迟安,两个人隔着整间客厅的距离。

迟安不知道迟砚看了他多久,迟砚的腿上有书页压过的痕迹,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去哪了。”

迟安:“画展。”

迟砚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告诉他,迟安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沉默着。

“哥,我去画展了,没告诉你,怕你不让我去。”

迟砚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想去,告诉我。”

“你会让我去吗。”

迟砚看着他:“会。”

迟安不知道迟砚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愿意信。

迟砚说的他都信,迟安点了点头,站起来。慢慢从他脚边跑过来,他弯腰把慢慢抱起来,走上楼梯。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太轻,灯没有亮。他在黑暗里摸到自己房间的门,推门进去。

迟安洗了澡躺在床上,慢慢趴在他枕头旁边。

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挤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看着那道光想到了今天傅沉舟的怀抱,轻的,像只是搭在他肩上。

他喜欢那个拥抱,不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喜欢别人的拥抱,迟砚说除了哥哥谁都不可以抱,他答应了。

但他让傅沉舟抱了。他答应的事没有做到,他不知道怎么办,但他没有后悔。慢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

他看着慢慢,慢慢也看着他。迟安把慢慢抱进怀里,慢慢用头顶了顶他的下巴。

“慢慢,我今天很开心。画展很好看,有人看我的画。”

慢慢呼噜呼噜的。

“傅沉舟抱我了,我没有让哥哥知道。”

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

“慢慢,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慢慢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迟安抱着慢慢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枕头旁边移走了,移到墙上,移到天花板上,慢慢暗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件事,今天他没有等迟砚回家。

他去了画展,吃了饭,自己回来了。迟砚在家等他,他没有等迟砚。迟安不知道这算长大了一点,还是算离迟砚远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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