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亲事
冬天来的时候，迟安才知道京城的雪和瑞士的不一样。
瑞士的雪是干的，落在手背上不会立刻化，像细细的沙。
京城的雪是湿的，一片一片，很大，落在落地窗上很快就化成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
迟安抱着慢慢蹲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苹果树。
树枝上挂了一层白，树干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的深棕，雪落在枝杈的交界处，积了厚厚一小团，像鸟窝。
慢慢从他怀里探出爪子去够玻璃上的水珠，爪子碰到玻璃，水珠被划开了，变成一道细细的水痕往下流。
迟安把她的爪子收回来，慢慢舔了舔自己弄湿的爪垫，又伸出去。
迟砚去公司了，走之前帮迟安把毛衣换成了加绒的，领口还是圆的，锁骨不露。
迟安穿着加绒的毛衣觉得有点痒，隔一会儿就去抓一下领口。
周管家把壁炉点上了，客厅里暖烘烘的，迟安把慢慢放在地毯上，慢慢踩在地毯上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早上下到下午，没有停的意思。迟安看了一整天的雪，从雪刚开始下看到地上积起一层白，看到树枝被压弯，看到院门口的石狮子头顶上顶了两坨圆圆的雪。
慢慢也在看，偶尔伸出爪子去够窗玻璃，够不到就缩回来。
门铃响了，周管家去开门，迟安听到玄关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慢，比迟砚的低一些，比傅沉舟的暖一些。
陆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头发上落了雪，眉毛上也落了。
周管家接过他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他站在玄关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走过来。
迟安还蹲在落地窗前，抱着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迟砚不在。”迟安说。
陆钊：“我知道，今天不是来找迟总的。”
他走过来在迟安旁边蹲下来，看着窗外的雪。
“路过，看到雪大，进来看看你。”
迟安不知道“路过”是什么意思，迟家在城北，陆钊家在城南，路过不会路过到这里。
但陆钊说他路过，那就是路过。迟安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在落地窗前蹲了一会儿。
蹲着腿酸，迟安坐到了地毯上，后背靠着玻璃，玻璃是凉的，隔着一层毛衣还是能感觉到。
陆钊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慢慢的距离。慢慢看看迟安又看看陆钊，从迟安腿上跳下来，踩过两个人的腿，在中间找了个位置盘了个圆，尾巴搭在陆钊的裤子上。
陆钊低头看着慢慢，伸出手指碰了碰慢慢的耳朵，慢慢抖了抖耳朵，没有躲。
“她喜欢你。”迟安说。
陆钊的手指在慢慢的耳朵上停了一下。
“嗯。”
迟安靠着玻璃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苹果树的枝条上，一层一层地积，把树枝压得更弯了。
陆钊坐在他旁边，他也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雪下得很大，窗外的世界被白色覆盖了，院墙、石狮子、苹果树、石板路，都变成了白的。
只有竹子还是绿的，被雪压弯了，但还绿着。迟安看了一会儿竹子，觉得竹子比苹果树厉害，苹果树叶子都掉了，光秃秃的，竹子还绿着。
“陆医生。”迟安叫他。
陆钊看着他。
“你和哥哥上次在说什么。”
陆钊想了想：“手术方案。”
迟安不知道手术方案是什么，没有问了。又看了一会儿雪，陆钊开口了。
“迟安，你爸爸以前跟我爷爷提过一件事。”
迟安看着他。
陆钊没有看他，看着窗外：“说等我们长大了，如果都还没结婚，可以考虑一下。”
迟安想了想，考虑一下是什么意思。
“考虑什么。”
陆钊：“亲事。”
迟安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亲事，结婚的意思。
陆钊说和他。
迟安看着陆钊的脸，陆钊的表情没有变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稳的，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是我和你结婚吗。”迟安问。
陆钊看着他：“嗯。”
迟安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这件事，爸爸没有告诉他，妈妈也没有告诉过他。
爸爸和妈妈在飞机上走了，这件事没有人提了。
但陆钊提了，陆钊记得。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水珠一条一条往下淌。
他不喜欢这件事。他不知道陆钊喜不喜欢，他也不关心。他不喜欢，没来由的不喜欢，从听到“亲事”两个字的时候就不喜欢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不说话了，眼睛垂下去了，看着慢慢。慢慢在他手边睡着了，呼噜呼噜的。他摸着慢慢的背，一下一下的，摸得很慢。
陆钊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迟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陆钊看到他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暗了一点，像灯被调低了亮度，还是一样，只是暗了一点。
“你不愿意。”
迟安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他只是坐在那里，摸着猫，看着窗外，整个人安静下来。
不是平时那种安静，是另一种，像一扇门慢慢关上了。
陆钊沉默了一会儿。他来之前想过迟安可能会有的反应，也许会惊讶，也许会害羞，也许会问他“为什么是我”。
他没有想过迟安会不说话。迟安不说话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会安慰人的人，他是外科医生，手很稳，心很定，病人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从不犹豫。但迟安不说话的时候他的外科医生技能全都用不上。
“迟安。”
迟安慢慢看着他。
“你不愿意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
迟安想了想，他确实不愿意，但他不想说，因为说了就好像在责怪陆钊。
陆钊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提了一件事，这件事不是他决定的，是爸爸提的。迟安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他不想和陆钊结婚，但他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说出来之后会不会让陆钊难过。
“我不知道。”迟安说，陆钊点头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挨着坐在地毯上，慢慢趴在中间，窗外的雪还在下。迟安看着雪，陆钊也看着雪。迟安又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珠被划开，画出一道干净的线。
他透过那道线看到院子里的苹果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全是雪。他又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画了好几道，玻璃上全是他的手指印。
陆钊看着他在玻璃上画画。迟安的手指很白，指甲圆圆的，粉色的边露出来，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画着，不知道在画什么，也许是树枝，也许是雪花，也许只是手指想动。
迟安画着画着停了，手指停在玻璃上，那道线画了一半，没有画完。他忘了自己要画什么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慢慢的背上，不动了。
迟砚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迟安和陆钊并排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慢慢趴在两个人中间。迟安的头靠着玻璃，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
陆钊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两个人没有说话，迟砚在玄关站了一下。
“陆医生。”
陆钊站起来：“迟总，路过，进来看看。”
迟砚的目光在陆钊脸上停了一下，移到迟安身上。迟安睁开眼睛，看到迟砚站在玄关。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玻璃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走过去。
“哥，你回来了。”迟安的声音带着没怎么说话的软。
迟砚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陆钊。陆钊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在整理袖口。
“陆医生，关于手术方案的事我让助理跟你约时间。”
迟砚的声音没有起伏，陆钊说好，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大衣，穿好了。
走之前看了一眼迟安。
迟安站在迟砚旁边，没有看他。陆钊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迟安还站在玄关，慢慢从地毯上跑过来蹲在他脚边。
迟砚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扶手上。他走过来，低头看着迟安。
“他跟你说什么了。”
迟安想了想。
“说以前爸爸跟他爷爷提过亲事，说如果都没结婚可以考虑一下。”
迟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和他。”
迟安嗯了一声，迟砚看着迟安，迟安的表情很平静。
“你怎么说的。”
迟安想了想。
“我说我不知道。”
迟砚看着他，迟安觉得迟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那层冰没有裂开，是往下沉了，沉到更深的地方。
“你愿意吗。”
迟安摇头。
迟砚问他愿不愿意，他摇头了。
他不愿意，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但他不愿意。
迟砚没有再问了，他把迟安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没有抱很久就松开了。
迟安靠着迟砚站了一会儿，从他的胸口退出来。
迟砚的手指在迟安的头发上停了一下，没有摸下去，收回去了。
“吃饭。”迟安说好。
两个人走进餐厅，迟安坐下来，迟砚坐在他对面。
林阿姨把菜端上来，蒸蛋，排骨汤，清炒时蔬。
迟安自己夹菜自己喝汤，迟砚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慢慢蹲在迟安脚边仰着头看他，迟安把排骨汤里的胡萝卜夹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慢慢舔走了，舌头是粗糙的，刮过迟安的掌心，痒了一下。
“哥。”
“嗯。”
“你不想让我和陆医生结婚。”
迟砚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嗯。”
迟安点头，他也是，他也不愿意。
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提这件事，没有问过他，爸爸每年来看他两次，带好吃的来，带画具来，在疗养院的餐厅里陪他吃饭。
爸爸没有提过亲事，没有说过陆钊的名字，他什么都不知道，爸爸就替他定了。
迟安不知道这是不是爸爸觉得对他好，但他不喜欢。
“爸爸都不知道我和陆医生认不认识。”
迟安的声音很平。
迟砚看着他。
“不认识。”
“嗯。”
迟安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凉了，他把碗放下了。
迟砚把他的碗端过去，盛了新的热的，放回他面前。
迟安看着那碗新盛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停，迟安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下。
“哥，今天雪好大。”
迟砚看着窗外：“嗯。”
“明天还会下吗。”
“天气预报说，还会下。”
迟安点头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还有他刚才用手指画的那些线，窗外的雪落在线上面，模糊了。
他伸出手指又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珠被划开，露出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苹果树被雪压得更弯了，竹子也是。迟安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枝条，不知道它们明天还能不能直起来。
慢慢走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迟安弯腰把慢慢抱起来，脸埋进慢慢的毛里，慢慢身上暖的。
“慢慢，今天好冷。”慢慢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迟安抱着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迟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迟安感觉到迟砚站在他后面很近，近到他转个身就能碰到，但他没有转身。
两个人站在窗前谁也没有说话，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水珠一条一条往下淌。
瑞士的雪是干的，落在手背上不会立刻化，像细细的沙。
京城的雪是湿的，一片一片，很大，落在落地窗上很快就化成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
迟安抱着慢慢蹲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苹果树。
树枝上挂了一层白，树干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的深棕，雪落在枝杈的交界处，积了厚厚一小团，像鸟窝。
慢慢从他怀里探出爪子去够玻璃上的水珠，爪子碰到玻璃，水珠被划开了，变成一道细细的水痕往下流。
迟安把她的爪子收回来，慢慢舔了舔自己弄湿的爪垫，又伸出去。
迟砚去公司了，走之前帮迟安把毛衣换成了加绒的，领口还是圆的，锁骨不露。
迟安穿着加绒的毛衣觉得有点痒，隔一会儿就去抓一下领口。
周管家把壁炉点上了，客厅里暖烘烘的，迟安把慢慢放在地毯上，慢慢踩在地毯上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早上下到下午，没有停的意思。迟安看了一整天的雪，从雪刚开始下看到地上积起一层白，看到树枝被压弯，看到院门口的石狮子头顶上顶了两坨圆圆的雪。
慢慢也在看，偶尔伸出爪子去够窗玻璃，够不到就缩回来。
门铃响了，周管家去开门，迟安听到玄关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慢，比迟砚的低一些，比傅沉舟的暖一些。
陆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头发上落了雪，眉毛上也落了。
周管家接过他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他站在玄关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走过来。
迟安还蹲在落地窗前，抱着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迟砚不在。”迟安说。
陆钊：“我知道，今天不是来找迟总的。”
他走过来在迟安旁边蹲下来，看着窗外的雪。
“路过，看到雪大，进来看看你。”
迟安不知道“路过”是什么意思，迟家在城北，陆钊家在城南，路过不会路过到这里。
但陆钊说他路过，那就是路过。迟安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在落地窗前蹲了一会儿。
蹲着腿酸，迟安坐到了地毯上，后背靠着玻璃，玻璃是凉的，隔着一层毛衣还是能感觉到。
陆钊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慢慢的距离。慢慢看看迟安又看看陆钊，从迟安腿上跳下来，踩过两个人的腿，在中间找了个位置盘了个圆，尾巴搭在陆钊的裤子上。
陆钊低头看着慢慢，伸出手指碰了碰慢慢的耳朵，慢慢抖了抖耳朵，没有躲。
“她喜欢你。”迟安说。
陆钊的手指在慢慢的耳朵上停了一下。
“嗯。”
迟安靠着玻璃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苹果树的枝条上，一层一层地积，把树枝压得更弯了。
陆钊坐在他旁边，他也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雪下得很大，窗外的世界被白色覆盖了，院墙、石狮子、苹果树、石板路，都变成了白的。
只有竹子还是绿的，被雪压弯了，但还绿着。迟安看了一会儿竹子，觉得竹子比苹果树厉害，苹果树叶子都掉了，光秃秃的，竹子还绿着。
“陆医生。”迟安叫他。
陆钊看着他。
“你和哥哥上次在说什么。”
陆钊想了想：“手术方案。”
迟安不知道手术方案是什么，没有问了。又看了一会儿雪，陆钊开口了。
“迟安，你爸爸以前跟我爷爷提过一件事。”
迟安看着他。
陆钊没有看他，看着窗外：“说等我们长大了，如果都还没结婚，可以考虑一下。”
迟安想了想，考虑一下是什么意思。
“考虑什么。”
陆钊：“亲事。”
迟安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亲事，结婚的意思。
陆钊说和他。
迟安看着陆钊的脸，陆钊的表情没有变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稳的，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是我和你结婚吗。”迟安问。
陆钊看着他：“嗯。”
迟安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这件事，爸爸没有告诉他，妈妈也没有告诉过他。
爸爸和妈妈在飞机上走了，这件事没有人提了。
但陆钊提了，陆钊记得。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水珠一条一条往下淌。
他不喜欢这件事。他不知道陆钊喜不喜欢，他也不关心。他不喜欢，没来由的不喜欢，从听到“亲事”两个字的时候就不喜欢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不说话了，眼睛垂下去了，看着慢慢。慢慢在他手边睡着了，呼噜呼噜的。他摸着慢慢的背，一下一下的，摸得很慢。
陆钊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迟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陆钊看到他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暗了一点，像灯被调低了亮度，还是一样，只是暗了一点。
“你不愿意。”
迟安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他只是坐在那里，摸着猫，看着窗外，整个人安静下来。
不是平时那种安静，是另一种，像一扇门慢慢关上了。
陆钊沉默了一会儿。他来之前想过迟安可能会有的反应，也许会惊讶，也许会害羞，也许会问他“为什么是我”。
他没有想过迟安会不说话。迟安不说话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会安慰人的人，他是外科医生，手很稳，心很定，病人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从不犹豫。但迟安不说话的时候他的外科医生技能全都用不上。
“迟安。”
迟安慢慢看着他。
“你不愿意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
迟安想了想，他确实不愿意，但他不想说，因为说了就好像在责怪陆钊。
陆钊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提了一件事，这件事不是他决定的，是爸爸提的。迟安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他不想和陆钊结婚，但他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说出来之后会不会让陆钊难过。
“我不知道。”迟安说，陆钊点头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挨着坐在地毯上，慢慢趴在中间，窗外的雪还在下。迟安看着雪，陆钊也看着雪。迟安又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珠被划开，画出一道干净的线。
他透过那道线看到院子里的苹果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全是雪。他又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画了好几道，玻璃上全是他的手指印。
陆钊看着他在玻璃上画画。迟安的手指很白，指甲圆圆的，粉色的边露出来，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画着，不知道在画什么，也许是树枝，也许是雪花，也许只是手指想动。
迟安画着画着停了，手指停在玻璃上，那道线画了一半，没有画完。他忘了自己要画什么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慢慢的背上，不动了。
迟砚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迟安和陆钊并排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慢慢趴在两个人中间。迟安的头靠着玻璃，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
陆钊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两个人没有说话，迟砚在玄关站了一下。
“陆医生。”
陆钊站起来：“迟总，路过，进来看看。”
迟砚的目光在陆钊脸上停了一下，移到迟安身上。迟安睁开眼睛，看到迟砚站在玄关。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玻璃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走过去。
“哥，你回来了。”迟安的声音带着没怎么说话的软。
迟砚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陆钊。陆钊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在整理袖口。
“陆医生，关于手术方案的事我让助理跟你约时间。”
迟砚的声音没有起伏，陆钊说好，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大衣，穿好了。
走之前看了一眼迟安。
迟安站在迟砚旁边，没有看他。陆钊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迟安还站在玄关，慢慢从地毯上跑过来蹲在他脚边。
迟砚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扶手上。他走过来，低头看着迟安。
“他跟你说什么了。”
迟安想了想。
“说以前爸爸跟他爷爷提过亲事，说如果都没结婚可以考虑一下。”
迟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和他。”
迟安嗯了一声，迟砚看着迟安，迟安的表情很平静。
“你怎么说的。”
迟安想了想。
“我说我不知道。”
迟砚看着他，迟安觉得迟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那层冰没有裂开，是往下沉了，沉到更深的地方。
“你愿意吗。”
迟安摇头。
迟砚问他愿不愿意，他摇头了。
他不愿意，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但他不愿意。
迟砚没有再问了，他把迟安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没有抱很久就松开了。
迟安靠着迟砚站了一会儿，从他的胸口退出来。
迟砚的手指在迟安的头发上停了一下，没有摸下去，收回去了。
“吃饭。”迟安说好。
两个人走进餐厅，迟安坐下来，迟砚坐在他对面。
林阿姨把菜端上来，蒸蛋，排骨汤，清炒时蔬。
迟安自己夹菜自己喝汤，迟砚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慢慢蹲在迟安脚边仰着头看他，迟安把排骨汤里的胡萝卜夹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慢慢舔走了，舌头是粗糙的，刮过迟安的掌心，痒了一下。
“哥。”
“嗯。”
“你不想让我和陆医生结婚。”
迟砚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嗯。”
迟安点头，他也是，他也不愿意。
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提这件事，没有问过他，爸爸每年来看他两次，带好吃的来，带画具来，在疗养院的餐厅里陪他吃饭。
爸爸没有提过亲事，没有说过陆钊的名字，他什么都不知道，爸爸就替他定了。
迟安不知道这是不是爸爸觉得对他好，但他不喜欢。
“爸爸都不知道我和陆医生认不认识。”
迟安的声音很平。
迟砚看着他。
“不认识。”
“嗯。”
迟安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凉了，他把碗放下了。
迟砚把他的碗端过去，盛了新的热的，放回他面前。
迟安看着那碗新盛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停，迟安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下。
“哥，今天雪好大。”
迟砚看着窗外：“嗯。”
“明天还会下吗。”
“天气预报说，还会下。”
迟安点头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还有他刚才用手指画的那些线，窗外的雪落在线上面，模糊了。
他伸出手指又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珠被划开，露出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苹果树被雪压得更弯了，竹子也是。迟安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枝条，不知道它们明天还能不能直起来。
慢慢走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迟安弯腰把慢慢抱起来，脸埋进慢慢的毛里，慢慢身上暖的。
“慢慢，今天好冷。”慢慢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迟安抱着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迟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迟安感觉到迟砚站在他后面很近，近到他转个身就能碰到，但他没有转身。
两个人站在窗前谁也没有说话，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水珠一条一条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