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温泉
傅沉舟的消息来的时候，迟安正坐在落地窗前看雪。
雪已经停了两天，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完，苹果树的枝条上还挂着零星的白。
慢慢趴在他腿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呼噜声震着他的掌心。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傅沉舟：周末有个聚会，你来不来。
迟安打字：什么聚会。
傅沉舟：泡温泉，在城郊，有吃的有玩的，一天就回来。
迟安想了想，他还没有泡过温泉。
在瑞士的时候疗养院里有浴缸，但没有温泉。
他想去，但他怕迟砚不让他去。迟砚说过不让他出门，后来又说想去可以告诉他。
迟安不知道告诉他之后他会不会真的让去。他没有告诉迟砚。
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末很快就到了。
迟安早上起来的时候迟砚已经走了。他在餐桌边坐下来，林阿姨把粥端上来，他喝了两口，看着窗外。
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慢慢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迟安低头看着慢慢，想了想，他不能带慢慢去，温泉那边不知道能不能带猫，傅沉舟没有说。
迟安摸了摸慢慢的头。“慢慢，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慢慢舔了舔他的手指，不知道听没听懂。
迟安换了一件厚毛衣，白色的，领口有一圈浅灰色的绒毛。
他把外套穿上，在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头发还是翘着那一撮，今天翘的是左边。
他没有按，拿了手机，下楼，周管家在院子里扫雪，看到他出来，问他要出门吗。
迟安点头，说和朋友约好了，晚上回来。
周管家没有问是哪个朋友，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迟安自己走到院门口。
傅沉舟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黑色的，车身擦得很亮，能映出路对面光秃秃的树。
迟安拉开车门坐进去，傅沉舟坐在后座，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快到下巴。他看到迟安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
“你哥知道吗。”
迟安摇头。
傅沉舟没有说话，车开了。
迟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树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手在够什么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绕来绕去。傅沉舟看着他的手指，拇指绕得很慢。他没有说话，迟安也没有说话。车里只有空调风的声音，轻轻的。
车开了很久。迟安靠着车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快要撞到车窗的时候傅沉舟的手伸过来垫在了他的头和玻璃之间。
迟安没有醒，头靠着傅沉舟的掌心，继续睡。
傅沉舟没有把手抽回来。他的手就那么放着，从城北到城郊，从城市到山林，迟安的呼吸扫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匀，每一下都像在往他心里吹气。
迟安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傅沉舟的手，垫在他脸颊旁边，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迟安坐直了，傅沉舟把手收回去。迟安看着他的手背，上面有他脸上压出来的红印，一道一道的。
迟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说什么，下了车。
山里的空气比城里凉。
迟安吸了一口气，凉气从鼻腔灌进去，整个人精神了。
眼前是一个很大的院子，白色的墙，灰色的瓦，门口种着几棵松树，树上还有没化的雪。
院子里冒着热气，隔着一道竹篱笆能看到里面的汤池，水是乳白色的。傅沉舟走在他旁边。
“这里是私人会所，不对外。”
迟安点头。他已经听到了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鸟。
林鹤星是第一个冲出来的。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炸成一圈，像一只愤怒的猫头鹰。
他看到迟安，两只手臂张开，跑过来，在迟安面前刹住脚。
“迟安，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好久了。”
迟安想说他不知道林鹤星在等，他没有迟到，是林鹤星来早了。
林鹤星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子，把他往里面拽。
傅沉舟看着林鹤星拉着迟安袖子的手，目光在林鹤星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院子里比外面暖和，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有青苔，踩上去滑滑的。
迟安走得很慢，林鹤星也慢下来，但没有松手。
周彦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一杯递给迟安，一杯自己喝。
迟安接了，茶是热的，烫，他握着杯子暖手。
程野从汤池那边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浴袍，领口大敞着，头发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
他看到迟安的目光，在迟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傅沉舟脸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迟安，这边有吃的。”周彦指着一个方向。迟安看过去，长廊下摆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吃的。蛋糕，水果，饼干，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萝卜在汤里煮着，豆腐泡浮在面上。迟安走过去，拿起一个纸杯，舀了一块萝卜，吹了吹咬了一口。
萝卜很烫，汁水在嘴里溅开，甜的。他又舀了一块豆腐泡，豆腐泡吸满了汤，咬下去汤从里面流出来，烫得他眯了眯眼睛。
林鹤星在旁边吃蛋糕，吃得嘴边全是奶油，他自己不知道。
周彦在吃草莓，一颗一颗往嘴里塞，塞到第三颗的时候被酸得皱了一下眉。
程野从屋里换了衣服出来，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已经擦干了，但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他走到迟安旁边，拿起一杯关东煮，也舀了一块萝卜，他没有吃，看着迟安吃。
“最近怎么样。”迟安说还好。
程野看着他。还好，程野从迟安嘴里听到过很多次。在瑞士的时候问他还好吗，他说还好。
问他身体好吗，他说还好。
问他一个人待着无聊吗，他说还好。
迟安的“还好”两个字像一堵墙，不高，但找不到门。
程野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
“你和你哥还好吗。”迟安的筷子停了一下。
“还好。”
程野没有问了，把手里的萝卜吃了。
傅沉舟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那桌吃的，没有和别人说话，只是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迟安吃东西。
迟安吃得很慢，萝卜咬一小口，嚼几下咽了，又咬一小口。蛋糕拿在手里，奶油沾到手指上，他伸出舌尖舔掉了。
林鹤星吃完了蛋糕跑过来。
“迟安，去泡温泉，水好暖，还有鱼。”
迟安不知道温泉里的鱼是什么。
林鹤星拉着他往汤池那边走，周彦跟在后面边走边说。
“就是小鱼，咬你的脚皮。不疼痒痒的。”
迟安想了想鱼咬他的脚。
不是很想去，林鹤星已经拉着他到了汤池边。池子里已经有人了，不认识，两三个年轻的面孔，看到迟安有人笑了，有人打招呼。
迟安不认识他们，点了下头。林鹤星先下去了。水花溅起来。
周彦在后面大喊：“啊！我的外套。”
迟安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暖的，比洗澡水热一点。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旁边的架子上，穿着毛衣坐在池边，把脚伸进去。
水没过脚踝，暖意从脚底漫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水里变模糊了。
那些小鱼游过来了。黑色的很小，围着迟安的脚趾打转。
迟安看着它们，有一条最小的最先靠近，啄了一下他的脚趾。
痒，迟安缩了一下脚趾。
小鱼游走了，又回来了。迟安把脚放回水里，小鱼又游过来啄他。
迟安被啄得脚趾蜷了蜷，但没有缩回去。他低头看着那些鱼在他的脚边来回游动，觉得它们像在和他玩。
林鹤星在池子里扑腾，水花溅到迟安脸上，凉的。
周彦在旁边说他幼稚，林鹤星不服，捧了水泼回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水花四处飞溅。迟安被溅了好几下，毛衣湿了一块。他没有躲，看着林鹤星和周彦在水里打闹，嘴角动了一下。
程野从屋里出来，也脱了外套，穿着T恤坐到迟安旁边，把脚伸进水里。
水花溅到他裤腿上，他没有躲。两个人在池边并排坐着，看池子里的人玩，看水面上飘着的竹制托盘，托盘上放着清酒和酒杯。
傅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他没有下水，也没有坐池边，站在迟安身后不远的地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迟安被水汽蒸得泛红的脸颊。
迟安的脸被热气蒸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眨一下眼就抖落几颗。
傅沉舟看着那些水珠从迟安的睫毛上落下来，滴在迟安的手背上。迟安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水珠，没有擦，用手指把水珠拨开，水珠散了，变成更小的几颗。
他把它们拨来拨去，玩了好一会儿。傅沉舟的目光没有移开过。
太阳从树梢后面慢慢滑下去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色。院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照在汤池的水面上，水波一漾一漾的，光也跟着一漾一漾的。
迟安从池边站起来，脚泡久了有点皱。他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脚趾，用脚趾抓了抓地面。
周彦从池子里爬上来，裹了一条大毛巾。
林鹤星还在水里泡着，只露出一个头，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程野也从水里上来了，T恤湿了大半，贴在身上。
“迟安，这边有休息室，可以换衣服。”周彦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
迟安点头，走向休息室。
换了衣服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没有吹，用毛巾包了一下，包到一半手酸了，就不包了，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掉。
林鹤星从另一间休息室出来，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也湿着。
他看到迟安头发还在滴水，把毛巾从迟安肩上拿下来罩在迟安头上，揉了两下。
迟安的头发被揉得更乱了，但从滴水变成了半湿，毛巾被移开，露出迟安那双带着水汽的眸子。
“谢谢。”
林鹤星说不用。
长廊下的长桌上又添了新吃食，热汤，烤红薯，煮玉米。
迟安拿了一个红薯，烫，他用手指掰开，红薯瓤是黄色的，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咬了一口，很甜，很软。
他吃了几口，觉得喉咙被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水杯递到了他手边，傅沉舟端着水杯站在他旁边。迟安接了喝了一口，是温水，他喝了水又咳了一下，好了。
“慢点吃。”
迟安点头。
天色彻底暗了。
山里的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迟安站在长廊下，手里捧着半个没吃完的红薯。
红薯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吃，捧着暖手。他看远处的山，山是黑的，天是深蓝的，星星比城里多。
迟安想，迟砚现在应该到家了。会看到他不在家，会问周管家他去了哪里。周管家不知道，他没有说。
迟安不知道回去之后迟砚会怎么问他。
“迟安。”傅沉舟站在他身后。
“该回去了。”
迟安点头。
周彦喝多了，被林鹤星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他没醉，林鹤星说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程野走在前面，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傅沉舟走在迟安旁边，不快不慢，和迟安的步伐调到一样。
上车之前迟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白色的墙，灰色的瓦，松树上的雪还没有化完。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着汤池的水面。水波还在漾，一圈一圈的。
车开了。迟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往后退。天太黑了，看不到树，只看到黑色的山影一片一片地滑过去。
“傅沉舟。”
“嗯。”
“今天很开心。”
傅沉舟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迟安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在夜色里开着，从山里开向城市，从安静开向热闹。迟安在半梦半醒之间想，回去之后迟砚会问他什么。
他想了几个答案，都不太满意，不想了。
雪已经停了两天，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完，苹果树的枝条上还挂着零星的白。
慢慢趴在他腿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呼噜声震着他的掌心。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傅沉舟：周末有个聚会，你来不来。
迟安打字：什么聚会。
傅沉舟：泡温泉，在城郊，有吃的有玩的，一天就回来。
迟安想了想，他还没有泡过温泉。
在瑞士的时候疗养院里有浴缸，但没有温泉。
他想去，但他怕迟砚不让他去。迟砚说过不让他出门，后来又说想去可以告诉他。
迟安不知道告诉他之后他会不会真的让去。他没有告诉迟砚。
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末很快就到了。
迟安早上起来的时候迟砚已经走了。他在餐桌边坐下来，林阿姨把粥端上来，他喝了两口，看着窗外。
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慢慢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迟安低头看着慢慢，想了想，他不能带慢慢去，温泉那边不知道能不能带猫，傅沉舟没有说。
迟安摸了摸慢慢的头。“慢慢，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慢慢舔了舔他的手指，不知道听没听懂。
迟安换了一件厚毛衣，白色的，领口有一圈浅灰色的绒毛。
他把外套穿上，在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头发还是翘着那一撮，今天翘的是左边。
他没有按，拿了手机，下楼，周管家在院子里扫雪，看到他出来，问他要出门吗。
迟安点头，说和朋友约好了，晚上回来。
周管家没有问是哪个朋友，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迟安自己走到院门口。
傅沉舟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黑色的，车身擦得很亮，能映出路对面光秃秃的树。
迟安拉开车门坐进去，傅沉舟坐在后座，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快到下巴。他看到迟安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
“你哥知道吗。”
迟安摇头。
傅沉舟没有说话，车开了。
迟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树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手在够什么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绕来绕去。傅沉舟看着他的手指，拇指绕得很慢。他没有说话，迟安也没有说话。车里只有空调风的声音，轻轻的。
车开了很久。迟安靠着车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快要撞到车窗的时候傅沉舟的手伸过来垫在了他的头和玻璃之间。
迟安没有醒，头靠着傅沉舟的掌心，继续睡。
傅沉舟没有把手抽回来。他的手就那么放着，从城北到城郊，从城市到山林，迟安的呼吸扫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匀，每一下都像在往他心里吹气。
迟安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傅沉舟的手，垫在他脸颊旁边，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迟安坐直了，傅沉舟把手收回去。迟安看着他的手背，上面有他脸上压出来的红印，一道一道的。
迟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说什么，下了车。
山里的空气比城里凉。
迟安吸了一口气，凉气从鼻腔灌进去，整个人精神了。
眼前是一个很大的院子，白色的墙，灰色的瓦，门口种着几棵松树，树上还有没化的雪。
院子里冒着热气，隔着一道竹篱笆能看到里面的汤池，水是乳白色的。傅沉舟走在他旁边。
“这里是私人会所，不对外。”
迟安点头。他已经听到了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鸟。
林鹤星是第一个冲出来的。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炸成一圈，像一只愤怒的猫头鹰。
他看到迟安，两只手臂张开，跑过来，在迟安面前刹住脚。
“迟安，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好久了。”
迟安想说他不知道林鹤星在等，他没有迟到，是林鹤星来早了。
林鹤星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子，把他往里面拽。
傅沉舟看着林鹤星拉着迟安袖子的手，目光在林鹤星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院子里比外面暖和，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有青苔，踩上去滑滑的。
迟安走得很慢，林鹤星也慢下来，但没有松手。
周彦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一杯递给迟安，一杯自己喝。
迟安接了，茶是热的，烫，他握着杯子暖手。
程野从汤池那边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浴袍，领口大敞着，头发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
他看到迟安的目光，在迟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傅沉舟脸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迟安，这边有吃的。”周彦指着一个方向。迟安看过去，长廊下摆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吃的。蛋糕，水果，饼干，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萝卜在汤里煮着，豆腐泡浮在面上。迟安走过去，拿起一个纸杯，舀了一块萝卜，吹了吹咬了一口。
萝卜很烫，汁水在嘴里溅开，甜的。他又舀了一块豆腐泡，豆腐泡吸满了汤，咬下去汤从里面流出来，烫得他眯了眯眼睛。
林鹤星在旁边吃蛋糕，吃得嘴边全是奶油，他自己不知道。
周彦在吃草莓，一颗一颗往嘴里塞，塞到第三颗的时候被酸得皱了一下眉。
程野从屋里换了衣服出来，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已经擦干了，但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他走到迟安旁边，拿起一杯关东煮，也舀了一块萝卜，他没有吃，看着迟安吃。
“最近怎么样。”迟安说还好。
程野看着他。还好，程野从迟安嘴里听到过很多次。在瑞士的时候问他还好吗，他说还好。
问他身体好吗，他说还好。
问他一个人待着无聊吗，他说还好。
迟安的“还好”两个字像一堵墙，不高，但找不到门。
程野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
“你和你哥还好吗。”迟安的筷子停了一下。
“还好。”
程野没有问了，把手里的萝卜吃了。
傅沉舟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那桌吃的，没有和别人说话，只是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迟安吃东西。
迟安吃得很慢，萝卜咬一小口，嚼几下咽了，又咬一小口。蛋糕拿在手里，奶油沾到手指上，他伸出舌尖舔掉了。
林鹤星吃完了蛋糕跑过来。
“迟安，去泡温泉，水好暖，还有鱼。”
迟安不知道温泉里的鱼是什么。
林鹤星拉着他往汤池那边走，周彦跟在后面边走边说。
“就是小鱼，咬你的脚皮。不疼痒痒的。”
迟安想了想鱼咬他的脚。
不是很想去，林鹤星已经拉着他到了汤池边。池子里已经有人了，不认识，两三个年轻的面孔，看到迟安有人笑了，有人打招呼。
迟安不认识他们，点了下头。林鹤星先下去了。水花溅起来。
周彦在后面大喊：“啊！我的外套。”
迟安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暖的，比洗澡水热一点。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旁边的架子上，穿着毛衣坐在池边，把脚伸进去。
水没过脚踝，暖意从脚底漫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水里变模糊了。
那些小鱼游过来了。黑色的很小，围着迟安的脚趾打转。
迟安看着它们，有一条最小的最先靠近，啄了一下他的脚趾。
痒，迟安缩了一下脚趾。
小鱼游走了，又回来了。迟安把脚放回水里，小鱼又游过来啄他。
迟安被啄得脚趾蜷了蜷，但没有缩回去。他低头看着那些鱼在他的脚边来回游动，觉得它们像在和他玩。
林鹤星在池子里扑腾，水花溅到迟安脸上，凉的。
周彦在旁边说他幼稚，林鹤星不服，捧了水泼回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水花四处飞溅。迟安被溅了好几下，毛衣湿了一块。他没有躲，看着林鹤星和周彦在水里打闹，嘴角动了一下。
程野从屋里出来，也脱了外套，穿着T恤坐到迟安旁边，把脚伸进水里。
水花溅到他裤腿上，他没有躲。两个人在池边并排坐着，看池子里的人玩，看水面上飘着的竹制托盘，托盘上放着清酒和酒杯。
傅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他没有下水，也没有坐池边，站在迟安身后不远的地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迟安被水汽蒸得泛红的脸颊。
迟安的脸被热气蒸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眨一下眼就抖落几颗。
傅沉舟看着那些水珠从迟安的睫毛上落下来，滴在迟安的手背上。迟安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水珠，没有擦，用手指把水珠拨开，水珠散了，变成更小的几颗。
他把它们拨来拨去，玩了好一会儿。傅沉舟的目光没有移开过。
太阳从树梢后面慢慢滑下去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色。院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照在汤池的水面上，水波一漾一漾的，光也跟着一漾一漾的。
迟安从池边站起来，脚泡久了有点皱。他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脚趾，用脚趾抓了抓地面。
周彦从池子里爬上来，裹了一条大毛巾。
林鹤星还在水里泡着，只露出一个头，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程野也从水里上来了，T恤湿了大半，贴在身上。
“迟安，这边有休息室，可以换衣服。”周彦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
迟安点头，走向休息室。
换了衣服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没有吹，用毛巾包了一下，包到一半手酸了，就不包了，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掉。
林鹤星从另一间休息室出来，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也湿着。
他看到迟安头发还在滴水，把毛巾从迟安肩上拿下来罩在迟安头上，揉了两下。
迟安的头发被揉得更乱了，但从滴水变成了半湿，毛巾被移开，露出迟安那双带着水汽的眸子。
“谢谢。”
林鹤星说不用。
长廊下的长桌上又添了新吃食，热汤，烤红薯，煮玉米。
迟安拿了一个红薯，烫，他用手指掰开，红薯瓤是黄色的，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咬了一口，很甜，很软。
他吃了几口，觉得喉咙被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水杯递到了他手边，傅沉舟端着水杯站在他旁边。迟安接了喝了一口，是温水，他喝了水又咳了一下，好了。
“慢点吃。”
迟安点头。
天色彻底暗了。
山里的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迟安站在长廊下，手里捧着半个没吃完的红薯。
红薯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吃，捧着暖手。他看远处的山，山是黑的，天是深蓝的，星星比城里多。
迟安想，迟砚现在应该到家了。会看到他不在家，会问周管家他去了哪里。周管家不知道，他没有说。
迟安不知道回去之后迟砚会怎么问他。
“迟安。”傅沉舟站在他身后。
“该回去了。”
迟安点头。
周彦喝多了，被林鹤星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他没醉，林鹤星说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程野走在前面，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傅沉舟走在迟安旁边，不快不慢，和迟安的步伐调到一样。
上车之前迟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白色的墙，灰色的瓦，松树上的雪还没有化完。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着汤池的水面。水波还在漾，一圈一圈的。
车开了。迟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往后退。天太黑了，看不到树，只看到黑色的山影一片一片地滑过去。
“傅沉舟。”
“嗯。”
“今天很开心。”
傅沉舟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迟安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在夜色里开着，从山里开向城市，从安静开向热闹。迟安在半梦半醒之间想，回去之后迟砚会问他什么。
他想了几个答案，都不太满意，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