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都对他很好

陆家的晚宴定在周六。

而迟砚出差了,走之前问迟安要不要跟他一起去,迟安摇头。

迟砚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转身走了。

迟安站在门口看着迟砚的车开远,慢慢蹲在他脚边用头拱他的脚踝,迟安弯腰把慢慢抱起来。

请柬是陆钊亲自送来的。

那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把请柬递给迟安,说是陆家老太太的寿宴,希望迟安能来。

迟安接过请柬,翻开看了看,时间地点都印在上面。他想了想,迟砚不在,他要一个人去。

他把请柬合上,说好。陆钊看着他,迟安的脸很平静,没有什么表情。陆钊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迟安站在玄关看着陆钊的背影在院门口消失,周管家把门关上了。

晚宴那天迟安自己换的衣服。

迟砚不在,没有人帮他选,他站在衣帽间里看了很久,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穿了件白色衬衫。

领口没有系扣子,他不喜欢领口太紧的感觉。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头发还是翘着那一撮,今天翘的是右边。他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他放弃了。慢慢蹲在衣帽间门口仰着头看他,叫了一声。迟安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慢慢。

“慢慢,我出去一下,晚点回来。”

慢慢舔了舔他的手指。周管家安排了车,迟安坐进去,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

路灯一盏一盏地过,橘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一下一下的。他想迟砚现在在哪里,在开会还是在吃饭,有没有想他。他不知道。

车停在陆家门口。陆家的老宅在城东,比迟家大,门口停了很多车,红毯从门口铺到台阶下面。

迟安下了车,门口的侍者接过他的外套,他走进去。大厅很大,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

人多,声音也多,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迟安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认识的人。他想上二楼。

楼梯在大厅的左侧,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扶手上系着金色的丝带。

迟安走上楼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

拐角处站着一个侍者,看到他上来,微微鞠躬,问他是不是迟家的少爷。迟安点头。侍者说楼上请,陆少爷在楼上等您。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两边挂着画,迟安没有看,跟着侍者走到走廊尽头。侍者推开一扇门,迟安走进去。

房间很大,灯光比楼下暗,是暖黄色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茶几上摆着酒和水果,角落里有一架钢琴,琴盖关着。阳台的门开着,能看到外面的院子,院子里也挂着灯。

人都在。

程野第一个看到迟安。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抓得很随意,看起来像刚睡醒,又像精心打理过的。

他走到迟安面前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伸手在迟安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来了。”程野说。

迟安点头。

贺明澜从阳台走进来,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迟安。

他没有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对迟安点了一下头,迟安也点了一下头。

傅沉舟坐在沙发的角落,手里握着一杯酒,没有喝。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更冷,嘴角的弧度是平的,眼睛里没有光。

他看到迟安进来的时候才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是把酒杯放下了。沈识聿坐在傅沉舟旁边,手里的杯子装着透明的液体,可能是水,可能是酒。

他戴着银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安静的、不游移的眼睛。他看到迟安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迟安看到了。

林鹤星从洗手间出来,手里甩着水珠。

看到迟安,他把水珠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跑过来。

“迟安,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迟安说我没有迟到。

林鹤星说是他没耐心。

周彦从林鹤星后面探出头,今天倒是穿的规矩,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对迟安招了招手,迟安也对他招了招手。

迟安在沙发上坐下来。傅沉舟的旁边。

他没有特意选那里,是林鹤星把他拉过去的。林鹤星在他左边,傅沉舟在他右边。程野从对面搬了一把椅子坐过来,坐在迟安对面。

贺明澜从阳台走进来,在迟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沈识聿没有动,坐在原来的位置,但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迟安的侧脸。

周彦在茶几上剥橘子,剥好了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林鹤星,一半递给迟安。迟安接了,吃了一口,甜的。

林鹤星在说今天堵车的事,周彦说迟安到的比你早你还说堵车。

林鹤星说因为他住得近。程野在喝茶,目光从茶杯的边沿看过来,落在迟安的侧脸上。

迟安在吃橘子,吃得很慢,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嚼两下咽了。

傅沉舟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侵略。

他的身体微微侧向迟安的方向,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离迟安的手臂很近。他没有碰到,但近得让迟安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

迟安没有躲,他没有觉得需要躲。他吃完橘子,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林鹤星又递过来一颗草莓,他接了。

草莓很甜,汁水溅在嘴唇,他舔了舔。

贺明澜看着他舔嘴唇的动作。迟安的舌尖是粉色的,很薄,在嘴唇上轻轻扫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贺明澜把目光移开了,看着阳台外面院子的灯,灯是暖黄色的。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识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迟安,最近身体怎么样。”

迟安说还好。

沈识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看迟安的脸,脸色比上次好一些,嘴唇有颜色,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

他在心里记下了。作为医生他不应该关心病人的肤色和唇色,他是心理医生,他应该关心的是迟安的情绪。

但他看了,他把目光从迟安的脸上移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程野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一点。迟安没有察觉。

林鹤星在给迟安倒果汁,倒得太满了溢出来,流到迟安的手指上。

迟安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果汁,伸出舌尖舔掉了。程野看着他的舌尖从指根舔到指尖,舔得很慢,很认真。

放在腿上的手攥紧了松开了,攥紧了又松开了。

周彦拿了果盘过来,草莓、蓝莓、樱桃,堆成小山。他把果盘放在迟安面前,说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迟安拿了一颗樱桃,把梗摘掉,放进嘴里。樱桃很甜,汁水很多,他嚼了两下把核吐在手心里,放在茶几上。

周彦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他擦了手。林鹤星在跟周彦说他上次吃草莓把衣服染红了洗不掉。周彦说那是你笨。

林鹤星不服气,两个人又拌起嘴来。迟安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动了一下。贺明澜看到迟安嘴角动了。

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想伸手摸一下迟安的脸,想确认那一瞬间是不是他看错了。

他没有动,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离迟安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够不到。他把手插进裤袋里。

傅沉舟在迟安旁边坐着。他的身体没有动,但左手从沙发扶手上移到了沙发上,放在了迟安身后,没有碰到,近得迟安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手指。

程野注意到了那只手。他的目光从傅沉舟的指尖移到傅沉舟的脸上。傅沉舟没有看他。

“迟安,你哥出差了。”程野说。

迟安点头。

“几天。”

“三天。”

程野想了想三天。他本来想问迟安这三天怎么安排,要不要出来。他看了一眼傅沉舟,把话咽回去了。

有人敲门,侍者推门进来,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杯新调的鸡尾酒,颜色很好看,粉的,蓝的,绿的。

林鹤星拿了一杯绿的,喝了一口皱了眉。周彦拿了一杯蓝的,喝了一口没说好不好喝。

程野拿了一杯粉的放在迟安面前。迟安低头看着那杯粉色的酒,杯口插着一片柠檬,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他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甜的,有一点点辣,到了喉咙。

“好喝吗。”程野问。

迟安想了想,甜的,不讨厌,又喝了一口。

程野看着迟安的嘴唇沾了一点酒液,在灯光下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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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沈识聿拿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看着迟安喝那杯酒。迟安的嘴唇张开的幅度不大,酒顺着杯沿流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吞咽的动作把水杯放下了。

贺明澜在看着。他在看所有人。程野看迟安的眼神是烫的,沈识聿看迟安的眼神是静的,傅沉舟看迟安的眼神是沉的。每一个人都在看迟安,每一个人看的眼神都不一样,但都在看。

贺明澜把目光从傅沉舟放在迟安身后那只手上移开,迟安什么都不知道,在喝第二口酒。

周彦在讲他最近养了一只猫,是捡的,橘色的,很胖。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照片给大家看。迟安看了那只猫,很橘很胖,趴在沙发扶手上像一团融化的冰淇淋。

迟安觉得没有慢慢好看。但他没有说。

林鹤星在说他的车被刮了,找不到是谁刮的,气了好几天。

周彦:“你不是有行车记录仪吗。”

林鹤星说:“记录仪坏了。”

周彦说:“那你去修啊。”

林鹤星:“没时间。”

迟安听着他们一来一回,觉得他们像在说相声。

程野把椅子挪到了迟安旁边。

迟安的左手臂和程野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一层衣服的厚度。

程野的手臂很热,温度透过迟安的衬衫传过来,热的。迟安没有躲,他觉得暖和。

他的衣服穿少了,出门的时候迟砚不在,没有人提醒他加衣服,他穿了一件衬衫和西装就出来了,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但他还是觉得有一点凉。

程野的手臂很暖,他没有往程野那边靠。程野往他这边靠了一点,手臂贴上了迟安的手臂。迟安没有动。

傅沉舟的目光落在程野贴着迟安的手臂上。他的手指在沙发垫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到。

“迟安,你冷吗。”傅沉舟问他。

迟安说有一点。傅沉舟站起来,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迟安肩上。

西装外套是暖的,有傅沉舟的体温。傅沉舟的体温比迟安高,外套披上去的时候一股暖意从肩膀漫到手臂,迟安缩了一下。

傅沉舟把外套拢了拢,在迟安肩上搭好。

他的手指碰到迟安的后颈是凉的。他把手指收回去迟安没有察觉。

程野看着傅沉舟的动作,嘴角的线绷直了,把手从迟安手臂旁边收回来了。

沈识聿递过来一杯温水。

“多喝热水,暖得快。”

迟安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林鹤星剥了一颗糖递过来,迟安接了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

周彦拿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迟安面前。

贺明澜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把果盘移开,把一杯温水放在迟安手边,说酒别喝太多。

迟安:“只喝了两口。”

贺明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回到单人沙发上坐下。

迟安坐在这群人中间,左手臂是程野的温度,右手臂是傅沉舟的外套,身前是程野递来的酒,手心里是沈识聿倒的水,茶几上是林鹤星剥的糖和贺明澜换的水。

他不冷了他也不饿了,他什么都不缺了。他在想这些人为什么都对他这么好。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不坏,被这么多人围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很重要,不是对某一个人重要,是对很多人重要。

程野看着迟安捧着水杯的样子,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沾着草莓糖的颜色。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凉的。

傅沉舟坐在迟安旁边没有动,外套给了迟安,身上只剩一件薄衬衫。他不冷,他看着迟安披着他外套的样子。

迟安的头发翘着从左边换到了右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沈识聿看着迟安把水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喝了一口又换回左手。迟安的手很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调。贺明澜坐在单人沙发上,从那个角度看到迟安的侧脸,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到了白天在迟家看到的迟安的病历。迟安的身体数据他比谁都知道迟安的心他不知道。

林鹤星不知道这些人在看什么,他在跟周彦说他家猫最近学会了开门,很聪明,周彦说你家猫是天才。

迟安听着他们说话,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

他不喝了,他吃饱了,喝足了,被暖够了。沈识聿看到迟安把水杯放下,注意到迟安的眼皮往下沉了,眨眼的间隔变长了,他想说困了就去休息。

话到嘴边停了,他不想让迟安走,不想让迟安从这个房间里离开。他把这句话咽下去了,换了一句。

“要不要出去走走,院子里有灯。”

迟安想了想,摇头。

他不想动。他想坐在这里待一会儿。沈识聿没有再说什么。

墙角的老式座钟敲了九下,声音很沉。迟安数了九下,数完了他想回去了。

他站起来把傅沉舟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外套上有傅沉舟的味道,叠的时候那个味道从他的指尖散开。他把手指蜷了蜷。

“我该回去了。”迟安说。

林鹤星说还早,再玩一会儿。迟安摇头。程野站起来说送他,迟安说不用的,司机在楼下等。

程野没有坚持。傅沉舟站起来,手插进裤袋里,看着迟安。迟安从他身边走过去,停了一下。

“外套还你,谢谢。”

傅沉舟嗯了一声。

迟安走到贺明澜面前的时候贺明澜站起来,问他药吃了吗。

迟安想了想,出门的时候忘了。贺明澜从口袋里拿出一板药,掰了两颗下来放在迟安手心里,说这是今天的,回去记得吃。

迟安看着手心里的两颗药,白的,小的。

贺明澜随身带着他的药。他愣了一下。

“谢谢贺医生。”迟安把药放进口袋里。

沈识聿站在门口,迟安走过去的时候他拉开门,迟安从他面前走过,沈识聿低头看着迟安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从他的角度看得更清楚了。

迟安走了出去。沈识聿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走到楼梯口,转下去,看不见了。他扶着门站了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迟安走下楼梯。

一楼的人比来时少了一些,音乐从轻音乐换成了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

他走到门口,侍者把他的外套拿过来帮他穿上。他走出大门,冷风灌进来。他把外套领子拢了拢,上车。

车里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和来时一样。他的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贺明澜给他的那两颗药,用纸包着。他把纸包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了。

“慢慢,我回来了。”

慢慢舔了舔他的手指。迟安抱着慢慢上楼。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慢慢趴在他枕头旁边。

他把贺明澜给的两颗药吃了,喝了口水,躺下来。

“慢慢,今天好多人。程野在,贺医生在,傅沉舟在,沈医生在,林鹤星在,周彦在。他们都在。”

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

“他们都对我好。”

慢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

“慢慢,他们为什么都对我好。”

慢慢呼噜呼噜的。

他闭上眼睛。那些人坐在他旁边,把吃的喝的递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把药放在他手心里。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他好,他只知道被这样对待的时候他不讨厌。

慢慢在他怀里睡着了。迟安把手搭在慢慢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旁边。迟安看着那道光想到了迟砚。

“哥,你在哪里。”他在心里问。

他不知道迟砚能不能听到,但他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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