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很满

迟砚出差的第一天,迟安是被电话叫醒的。

窗帘还没拉严,光从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慢慢趴在他胸口,肚皮贴着肚皮,呼噜声震着他的心口。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他伸手去够,慢慢从他胸口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

林鹤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亮得刺耳:“迟安,今天天气好好,出来玩。”

迟安看了看窗外,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雪化了大半。

“去哪里。”

林鹤星说保龄球馆。

迟安没打过保龄球。

迟安到的时候,保龄球馆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林鹤星一个人,周彦在,程野在,贺明澜在,傅沉舟在,沈识聿也在。他们站在球道边上正在分鞋。

迟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保龄球道的灯很亮,球道很长,尽头摆着十个白色的瓶。

林鹤星朝他招手,迟安走过去,林鹤星把一双鞋放在他脚边,白色、红色装饰、鞋底很滑。

他低声说:“本来只有我和周彦还有你的,不知道他们哪来的消息,全跑来了。”

迟安歪了歪头,没明白。

林鹤星也没指望他明白,只是单纯的吐槽。

迟安换好鞋站起来走了一步,鞋底滑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的架子。

程野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迟安站住了。

程野松手,迟安走到球道边,看着林鹤星拿起一个球,球上有三个洞,他把手指插进去,助走几步把球甩出去,球滚得很慢,歪歪扭扭,撞倒了一个瓶。

林鹤星回头嘿嘿笑:“太久没打手生了。”

周彦在旁边冷笑,拿起一个球,姿势标准多了,球滚得又快又直,撞倒了一排。

林鹤星:“我靠!作弊。”

周彦叉腰挑衅:“啧,人不行怪路不平。”

两个人在球道边拌嘴,迟安看着他们,程野拿了一个球放在迟安手里,球很重,迟安两只手捧着的。

程野说挑轻的,帮迟安换了一个更轻的,粉色的。

迟安把手指插进去,球刚刚好。他走到球道前,看着远处那十个白色的瓶,助走几步把球甩出去,球滚得很慢,歪歪扭扭地滚进了旁边的沟里,一个瓶也没倒。

林鹤星说:“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

周彦说:“再来一次。”

程野站到迟安身后,纠正他的姿势,手把手教他。

迟安感觉到程野的手指握在他的手腕上,调整他出球的方向。

程野的手指比迟安的粗,指腹有薄茧,握在他手腕上力度不重。迟安把球抛出去,球滚得比上次直,撞到了最边上的一个瓶,那个瓶晃了晃倒了。

林鹤星叫了一声:“迟安你好厉害。”

迟安不知道厉害在哪里,只有一个瓶倒了。

但他看着那个倒下的瓶,觉得有一点开心。

傅沉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没有打球。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冒着热气。

他看着迟安在球道边笨拙地扔球,球滚进沟里,迟安歪头看着那条沟,好像在沟里能看到什么秘密。

程野又站到他身后,这次贴得更近,迟安的后背几乎贴着程野的胸口。

傅沉舟把咖啡杯放下了,沈识聿走过来拿起旁边的保龄球,球在他手里很听话,滚出去,撞倒了一片,全倒。

他转身的时候看了傅沉舟一眼。傅沉舟收回了目光。

迟安打了三局,最高分三十四分,都是林鹤星和周彦吵出来的。

他打累了坐在沙发上揉手腕。

贺明澜走过来把温水递给他,迟安接过去喝了两口。

贺明澜看着他揉手腕的动作。

“手腕疼。”

迟安:“不疼,就是酸和软。”

贺明澜接过他的手,拇指按在迟安的腕骨上轻轻揉了几下。

迟安的手腕太细了,贺明澜的手指合拢的时候虎口卡在腕骨的位置刚好还有余。

傅沉舟站在旁边。

贺明澜没有抬头,继续揉。

“贺医生,你会打保龄球吗。”

贺明澜说不会。

迟安:“星星也不会,但周彦很厉害,程野也还好。”

贺明澜听着迟安一个一个数他们的名字,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松开了。

迟安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腕热了,不酸了。

中午一群人去了附近的餐厅。

林鹤星订了包房,圆桌很大,迟安被安排在程野和傅沉舟中间。

菜一道道端上来,迟安吃得不快,程野帮他夹菜,傅沉舟帮他倒水。

林鹤星在吃螃蟹,吃得手上全是汁水,周彦在旁边嫌弃他,林鹤星说你不吃给我。

沈识聿在喝汤,喝得很慢,贺明澜在吃青菜。

迟安看着这一桌子人,想到之前也是这些人,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鲜。

下午周彦提议去品酒。

迟安没喝过酒,除了那天晚上喝了两口鸡尾酒。

周彦说有一种没酒精的葡萄汁可以喝,迟安说好。品酒的地方在一个私人酒窖,在地下,恒温恒湿。

一排排酒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躺着棕色的酒瓶,上面全是外文字,迟安看不懂。

周彦和老板很熟,老板拿出一排酒让大家品尝。

红得发紫,像墨水。傅沉舟端起一杯晃了晃,看了看颜色闻了闻,喝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迟安看着他喝酒的样子,觉得他的脖子很长,喉结很明显。

傅沉舟转过头看着他,迟安移开了目光。

老板给迟安倒了一杯葡萄汁,紫色的,和红酒颜色一样。

迟安喝了一口,很甜,比果汁还甜。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放在桌上。林鹤星把那杯葡萄汁喝完了。

酒窖深处有雪茄房,几个老板模样的人在里面吞云吐雾。

迟安没有进去。

程野也没有进去,他站在酒窖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看着在葡萄汁旁边发呆的迟安。

沈识聿在酒窖的另一头,银框眼镜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着光,他也在看迟安。贺明澜在品酒桌边和周彦说话,但目光穿过周彦的肩头落在迟安的方向。

迟安在酒窖的角落里看一瓶酒的酒标,酒标上画着一只羊。

傍晚的时候一群人去了程野的画室。

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区,很大,墙是白色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颜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迟安走进去就闻到了松节油的味道。他在画架前站了一下,画架上是一幅没画完的画,一片海,和迟安那幅灰蓝色的海不一样,这片海更蓝更亮。

迟安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林鹤星在画室里跑来跑去,看墙上挂的画,每一幅都说好看。

周彦:“你审美不行。”

林鹤星:“你行,行了吧。”

周彦指着一幅抽象画说,这幅画的是悲伤,林鹤星说你怎么知道,周彦说标题写着呢。

林鹤星凑过去看标题,果然写着“悲伤”。

程野在给迟安倒茶,迟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热茶,看着那些画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他想画展结束有一阵了,不知道那些画有没有被买走,不知道买走的人喜不喜欢。

傅沉舟站在窗边看着迟安。迟安没有看他。他在看窗外。天色暗了,园区的灯亮了,路灯是白色的,一排排的。

沈识聿站在傅沉舟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迟安的方向但没有看彼此。

晚饭是在一个私人会所吃的。林鹤星说这是京城最好的会所,没有会员卡进不来。

迟安不知道“最好”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装修都是金色和红色。

圆桌比中午的更大,迟安被安排在主位旁边。

程野坐他左边,傅沉舟坐他右边,沈识聿坐傅沉舟旁边,贺明澜坐程野旁边,林鹤星和周彦坐对面,菜一道一道地上,迟安叫不出名字。

林鹤星给他夹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他吃了,嫩的,好吃的。周彦给他舀了一碗汤,他喝了,鲜的。

程野给他夹了青菜,他吃了,脆的。

傅沉舟给他倒水,他喝了。贺明澜看着他吃药,他把药从口袋里拿出来,白的蓝的白的,吃了。

沈识聿没有说话,但迟安每一次抬头都能看到他在看他。不是盯着,是看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不轻。

程野在喝酒,喝了很多,脸红了眼神还清着。他敬了傅沉舟一杯,傅沉舟喝了。

他又敬了沈识聿一杯,沈识聿喝了。他又敬了贺明澜一杯,贺明澜没有喝,说他是医生,晚上还要看诊。程野没有勉强,自己把那杯喝了。

林鹤星和周彦在划拳,输了喝酒。林鹤星输的多,喝多了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周彦赢了笑得很开心。

迟安吃饱了,靠着椅背看着这一桌子人。

林鹤星发呆,周彦擦手,程野喝酒,傅沉舟喝水的,沈识聿在看他,贺明澜在看手机。

迟安想迟砚现在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想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迟砚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只知道今天过得很长很满。打保龄球,品酒,看画,吃饭,每一样都做过了,和这些人在一起从白天到晚上。

“迟安,明天去哪。”林鹤星从发呆中回过神来。

迟安想了想,不知道。

林鹤星说去骑马,周彦说你会骑马就去骑马。林鹤星说他可以学。傅沉舟说他有一个马场。

迟安看着傅沉舟,傅沉舟说京城郊外养了几匹马,温顺的,可以骑。

迟安没骑过马。

在瑞士的时候疗养院里没有马,他只在书上见过。马很大,比他还高,他有一点害怕。

“好。”迟安说。

傅沉舟:“明天上午来接你。”

程野说他也来。沈识聿说他也来。贺明澜说他也来。林鹤星说都来都来,人多好玩。周彦说人多马不够。傅沉舟说够了。

散场的时候迟安站在会所门口等车。

夜里比白天冷,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拢起来。程野站在他左边,傅沉舟站在他右边。

两个人一个人也没有说话。车来了,迟安上了车。他隔着车窗看着站在门口的程野和傅沉舟,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程野的手插在裤袋里,傅沉舟的手臂垂在身侧。两个人都看着他的车。

车开了。迟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过,橘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一下一下的。

他靠着车窗想着明天,骑马,马场,很多人。

程野去,傅沉舟去,沈识聿去,贺明澜去,林鹤星去,周彦去。他没有想迟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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