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家

迟砚不想在医院待了。

他靠在床头,左手臂还吊着石膏,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眉骨上方留了一道疤,不深,粉色的,像用极细的笔在皮肤上画了一道。

迟安看着那道疤,觉得它像他画里的一笔笔触。

他伸手摸了摸,疤的质地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硬一点,滑一点。

迟砚没有躲,迟安的手指从疤的这头摸到那头。

“哥,会消吗。”

迟砚说不会。

迟安的手指停住了:“那怎么办。”

迟砚:“留着。”

迟安想了想,他可以把这道疤画下来,用钛白加一点熟赭调出那个颜色。

他记住了那道疤的形状、长度、颜色,收进脑子里。

迟砚说今天出院。

迟安看着他,石膏还没拆,头上的伤还没好全,怎么就出院了。

迟砚:“我不想在这待了,想回家。”

迟安想说“可是”,

迟砚拉过他的手握住了,拇指在他手背上划。

“你不想回家吗。”

迟安想回,但他担心迟砚的伤还没好。

迟砚的伤好了吗,迟砚让助理去找医生,助理出去了,医生很快就来了。

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镜框。

他走进来看了看迟砚的石膏,翻了翻病历,对迟安说迟总恢复得很好,可以出院了。

迟安看着医生,好快。

医生看了迟砚一眼,迟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医生的手指在病历本上敲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迟总身体底子好,加上那天开的车是全球限量版,安防做得很好。”

“撞到的是腿,不严重,打石膏是为了固定,让骨头长得更快。现在已经长好了,可以拆了。”

迟安想了想,全球限量版的车,他知道好的车安全。

迟砚的车安全,迟砚没有受很重的伤。

他应该高兴,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他没有想出来。

医生叫了人来拆石膏。

石膏锯的声音很大,嗡嗡的,迟安站在病房角落,手捂着耳朵。

迟砚看着他,朝他招了招手,迟安走过去,迟砚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迟安拉到自己身边,迟安靠着他的肩,石膏锯的声音还在响,但他不怕了。

石膏拆下来,迟砚的手臂露出来,皮肤比另一只手臂白,细了一圈。

迟安摸了摸那截手臂,皮肤是凉的,软的,迟砚让他摸了一会儿,把手臂收回去了。

迟砚换好衣服,白衬衫,黑色长裤,手臂上还缠着一圈弹力绷带。

眉骨上那道疤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迟安看着那道疤,想回去把它画下来,画很多遍。

出院手续是周管家办的。

迟安和迟砚坐在病房里等。迟安看着窗外,天是灰蓝色的,比来的时候亮了。他在海城待了大半个月,没有出过医院的门。

每天从窗户看出去,看到的是对面楼的墙和一小片天。迟砚坐在他旁边,他的手搭在迟安肩上。

“回家想做什么。”

迟安想了想。

“种花。”

迟砚说好。

迟安说:“我想和慢慢睡。”

迟砚说好。

迟安说:“我想吃林阿姨做的蒸蛋。”

迟砚说好。

迟安看着迟砚的侧脸,这道疤会一直在迟砚的脸上,是因为他。

迟砚是因为想他才开车走神,开车走神才出了车祸。迟砚是因为他才留了这道疤。

“哥。”

“嗯。”

“以后你开车不要想我。我就在你旁边。”

迟砚转过头看着迟安,迟安的眼睛很干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迟砚想,迟安不需要知道真相。这场车祸的真相迟安不需要知道。迟安只需要知道他在乎他,他为他受了伤,他脸上有为他留的疤,这样就够了。

“好。”

迟安笑了。

迟安很少笑,每次笑都很小,嘴角动一下,眼睛弯一下,很快就收了。

迟砚看到了。

周管家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出院单。

迟安站起来,迟砚也站起来,迟安走过去牵住迟砚的手。

迟砚的手比他大,比他暖,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迟安的指缝里,扣紧了。

从病房到电梯,从电梯到大堂,从大堂到门口。

迟安牵着迟砚走,走得不快,迟砚也走得不快。

门口停了一辆车,不是来的时候那辆,是另一辆,黑色的,更大。迟安先上了车,迟砚跟着上来,两个人坐在后座。迟安靠着迟砚,迟砚的手搭在迟安肩上。

车开了。迟安看着窗外,海城的街景从车窗外滑过去。

他没有逛过海城,来的时候直接去了医院,走的时候从医院直接去机场。海城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只知道医院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飞机上迟安靠着迟砚睡着了。

迟砚没有睡,他看着迟安的睡脸,迟安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迟安这半个月瘦了,脸颊的肉少了,下巴更尖了。

迟砚把迟安的头在自己肩上放稳了,他低头看着迟安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每一处他都看过无数遍,每一次看他都在心里描一遍。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迟安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的空气比海城凉,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周管家开了门,玄关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照在地毯上。慢慢从屋里冲出来,踩着猫步跑到迟安脚边,用头拱他的脚踝,叫了一声,又一声。

迟安弯腰把慢慢抱起来。慢慢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不动了,缩着。

“慢慢,我回来了。”慢慢呼噜呼噜的。

迟安抱着慢慢走进去,迟砚跟在后面。林阿姨从厨房出来,看到迟砚眉骨上的疤,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进厨房了。

迟安换了鞋,把慢慢放在地上,慢慢不肯下来,爪子勾着他的衣服。迟安又把她抱起来。

“迟安,过来。”迟砚站在客厅中间,张开了手臂。

迟安走过去,迟砚把他抱住了,石膏拆了,手臂能动了,两只手环上迟安的背,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迟安的脸贴着迟砚的胸口,听到迟砚的心跳声,咚,咚,咚,比他慢,比他沉。

“哥,你抱太紧了。”

迟砚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慢慢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叫了一声,迟安低头看她从夹缝里探出头来,耳朵倒着。

迟安笑了,迟砚低头看着迟安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慢慢从两个人中间跳下去,甩了甩尾巴,踩着猫步走到食盆那边喝水去了。

迟安还靠在迟砚怀里,迟砚的手还环在迟安背上。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黑。院子里的灯亮了,照着那棵光秃秃的苹果树。枝桠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哥。”

“嗯。”

“苹果树什么时候发芽。”

“春天。明年春天。”

迟安点头,明年春天苹果树会发芽。他会去看它,会伸出手摸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

迟砚会站在他身后。迟安靠在迟砚怀里,慢慢喝完了水走回来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他们。

迟砚低头看着慢慢,慢慢叫了一声,他弯腰把慢慢捞起来放在迟安怀里。迟安抱着慢慢,迟砚抱着迟安,三个人站在客厅的灯下。

林阿姨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又进去了,脚步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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