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雪人

慢慢从迟安的脚边一路踩到胸口,四只小爪子的压强刚好够把他从梦里捞出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慢慢正蹲在他的枕头旁边,低头看着他,胡须垂下来扫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光从缝隙挤进来,白亮亮的,比平时亮。迟安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从他脸上踩过去,走到窗边用爪子扒拉窗帘。

窗帘被扒开一条缝,更多的光涌进来。迟安眯着眼睛看出去,外面白了。屋顶白了,树枝白了,石板路白了,院门口的石狮子头顶上顶着两坨圆圆的雪。

天空还在往下飘着细碎的白色,不是雪片,是雪籽,很小,落在玻璃上沙沙响。

迟安从床上坐起来。慢慢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门口蹲下来回头看他,叫了一声。

迟安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拉开房门。

走廊里的暖气没有房间足,凉气扑面而来,迟安缩了一下脖子,光着脚走下了楼梯。

周管家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光着脚,赶紧去拿了拖鞋蹲下来帮他穿上。

“少爷,外面冷,多穿点。”

迟安点头,走到落地窗前。

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一片一片的,旋转着,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

院子里的苹果树被雪裹了一层,枝条被压得更弯了。

慢慢蹲在迟安脚边仰着头看窗外,叫了一声,又一声。

迟安低头看着慢慢,慢慢的眼睛圆圆的,瞳孔放大了,耳朵转来转去。

“你想出去。”慢慢用头拱了拱他的脚踝。

迟安弯腰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到玄关。

周管家跟过来,把迟安的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帮他穿上,又把围巾在迟安脖子上绕了几圈。

围巾是浅灰色的,羊毛的,绕了三圈,末梢塞进外套领口。迟安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半张,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周管家拉开门,冷风灌进来,迟安眯了眯眼睛。

慢慢从他怀里探出头,被冷风吹了一下,耳朵倒了下去,但她没有缩回去,爪子扒着迟安的手臂往外看。

迟安踩进雪地里,雪没过他的脚踝。他穿着雪地靴,不冷,但雪从鞋口灌进去了一点,凉的,他缩了一下脚趾。

慢慢从他怀里跳下去,落在雪地里,整个身体陷进去了一半。

她愣了一下,甩了甩爪子,把雪甩掉,然后踩了一步,又踩了一步。

雪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小坑,梅花形的,尾巴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线。

慢慢在雪地里跑起来了,四条腿张开尾巴竖得直直的,在白色的雪地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迟安蹲下来,伸出手抓了一把雪。

雪是凉的,在手心里慢慢化掉,变成水从指缝间流下去。

他又抓了一把,两只手把雪攥紧,攥成一个团。

雪在他的掌心里被压成硬硬的圆球,表面不平整,有手指的印子。他把它放在地上,又抓了一把攥成团,摞在第一个上面。

小雪人歪歪扭扭的 迟安退后一步看着它,慢慢从远处跑回来,蹲在小雪人旁边歪着头看它,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雪人的头歪了。

迟安伸手把头扶正,从地上捡了两根小树枝插在身体两侧当胳膊,又捡了两颗小石子按在头上当眼睛。

慢慢蹲在旁边,头跟着迟安的手转来转去。

周管家站在门口看着迟安蹲在雪地里堆雪人。迟安的手套没有戴,手指冻得通红,指尖粉粉的,指甲盖在雪的反光里泛着亮。

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白雾从嘴边散开。他又蹲下去继续堆,把雪人的身体拍圆,把头按紧。

“少爷,手冷了吧,进来暖暖。”

迟安摇头。

他把最后一片小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当嘴,退后一步看着。

雪人歪着头看着他,树枝胳膊一高一低,眼睛一颗大一颗小。迟安看着这个雪人,嘴角动了一下。

周管家没有再催,转身进屋倒了一杯热水端出来。

迟安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漫开。他把杯子还给周管家,蹲下来继续看雪人。

慢慢在雪地里跑累了,回来趴在迟安脚边喘气,舌头伸出来,肚子一起一伏的。

迟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插进她的毛里,慢慢的毛是暖的。

“慢慢,你看,小雪人。”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雪人,把下巴搁在迟安的脚面上,闭上了眼睛。



迟砚到公司的时候,赵副总已经在办公了。办公桌上摊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他正在看一份合同,眉头皱得很紧。迟砚敲了敲门框,赵副总抬起头,看到迟砚赶紧站起来。

“迟总。”

迟砚走进去,赵副总把椅子让给他,迟砚没有坐,站在办公桌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赵叔,交接得怎么样。”

赵副总:“正在熟悉,文件太多了,以前没接触过这么多,脑子有点不够用。”

迟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脑子够用,用二十四年不是白用的。”

赵副总嘿嘿笑了,挠了挠后脑勺。迟砚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面前的文件一份一份翻过去。

“赵叔,以后公司的文件,先过你的手,你再给我。”

赵副总愣了一下,迟砚继续说:“你能决定的就不用给我,你决定不了的再转到家里。”

赵副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迟砚抬起头看着他。“有问题吗。”

赵副总站直了,说没有,保证完成任务。

迟砚点头,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副总叫住了他。

“迟总。”

迟砚转过身。

赵副总看着他站了好几秒,眼眶有一点红:“谢谢迟总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迟砚嗯了一声,走了。赵副总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深吸了一口气。

迟砚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车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路灯也是白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想迟安在家做什么。他看雪了吗,出去玩了吗,手冷不冷。迟砚上了车,让司机开快一点。

车停在迟家门口。迟砚下了车,走过石板路,远远看到迟安蹲在雪地里。他穿着浅灰色的外套,围着浅灰色的围巾,围巾绕了好几圈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他的手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正在把一个歪掉的雪人头扶正。慢慢趴在他脚边,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周管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

迟砚站在石板路上看着迟安。雪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睫毛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眉骨上那道疤,指尖触到凸起的皮肤,硬硬的。

迟安在等他回家,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迟安还在睡,他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迟安在等他。

迟安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迟砚觉得那就是他一天中最想回的时候。他走过去,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迟安抬起头,看到迟砚走过来。围巾上面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哥,你回来了。我在堆雪人。”迟安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树枝胳膊一高一低,眼睛一颗大一颗小。

迟砚蹲下来看着那个雪人,又看着迟安。

“冷不冷。”

迟安把手伸出来,手指冻得通红,指节泛着粉。

迟砚握住迟安的手,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他把迟安的手合在掌心里搓了搓,低头对着迟安的指尖呵了一口气。白雾从迟安的指尖散开,暖意从迟砚的掌心渗进迟安的皮肤。

迟安低头看着迟砚帮他暖手的样子。迟砚的手指比他长,比他粗,虎口有薄茧,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迟安的手在迟砚的掌心里慢慢暖过来了。

“哥,你以后都会这么早回来吗。”

迟砚说:“会。”

迟安想了想,以后迟砚每天都会很早回来,可以陪他看雪,陪他堆雪人,陪他等苹果树发芽。

迟安弯腰把慢慢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迟安痒得缩了缩脖子。

“走,回家。”迟砚牵起迟安的手往屋里走。

迟安被他牵着走得很慢,迟砚也走得很慢。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肩上,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

迟安低头看着雪落在迟砚的手背上化了,变成一小颗水珠。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把水珠拨开,迟砚的手背湿了一小片,迟砚没有躲。

“哥,你手背湿了。”

“嗯。”

“我给你擦。”迟安用袖子在迟砚手背上蹭了一下,袖子是羊毛的,蹭得迟砚手背有点疼。

走进屋里,周管家帮迟安把围巾解开,外套脱掉。

迟安抱着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人。雪人在暮色里站着,歪着头,一颗大一颗小的眼睛看着屋里。迟安看着那个雪人觉得它好像在看他。

慢慢从他怀里探出头也看着那个雪人,叫了一声。

“哥,雪人一个人在外面会冷吗。”

迟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不会。”

迟安想了想雪人是雪做的,雪是冷的,冷的东西不会怕冷。他点了点头。

晚上迟安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堆的雪人。

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化,不知道明天他醒来的时候它还在不在。

慢慢趴在他枕头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迟砚的手伸过来覆上迟安的头发,从额头向后,一下,两下。迟安在迟砚的掌心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明天院子里的雪会更厚。

他明天还可以堆雪人,和慢慢一起,和迟砚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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