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要回瑞士了

程野来的时候,迟安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画画。

慢慢趴在他腿边,尾巴搭在他的脚踝上。门铃响了,周管家去开门。

迟安没有抬头,画笔在画布上涂着颜色。钛白加了一点镉黄,调出淡淡的暖色。

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不是周管家的,比周管家的重,比周管家的快。迟安抬起头,程野站在客厅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高领毛衣,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重了。

“迟安。”

迟安放下画笔从地毯上站起来。慢慢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程野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了。

程野走过来站在迟安面前低头看着他。迟安仰着头看着程野的脸,想问你怎么来了,程野先开口了。

“我要回瑞士了。”

迟安愣了一下。瑞士,程野要回瑞士了。他本来就该在瑞士,他在瑞士有画室,有朋友,有生活。

他来京城是因为迟安。迟安从来没有想过程野会走,但他现在要走了。

“什么时候。”

程野:“今天下午。”

迟安点头,他想了想,从京城飞到瑞士要很久,程野要在飞机上坐十几个小时。

“路上小心。”

程野看着迟安,迟安的脸很平静,没有什么表情。

程野的眼睛里有迟安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他伸出手把迟安拉进怀里抱住了。迟安的脸贴着程野的胸口,他听到程野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有人在用力敲门。

程野的手臂收紧,手掌覆在迟安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迟安的头发里,把迟安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不要忘了我。”声音从程野的胸腔里传出来,震在迟安的耳朵上,闷闷的。

“要记得我。要每天回我消息。”迟安被程野抱得很紧,紧到他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

他没有挣,程野要走了,回瑞士了。

他点了点头,头在程野的胸口蹭了两下。程野把迟安抱得更紧了,紧到迟安的脚尖快离地了。

“迟安,我会想你的。”

迟安:“我也是。”

程野的手臂僵了一下,把脸埋进迟安的颈窝里。

迟安感觉到程野的呼吸扫在他的脖子上,热的,湿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在程野的手臂上。迟砚的声音从迟安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

“你该走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五指扣进程野的手臂肌肉里,力气大得程野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程野没有松手,迟砚也没有松手。两个人隔着迟安的身体较着力。

程野先松了,他把手臂从迟安背上收回来,退后了一步。迟安从程野的怀里出来,头发被揉乱了,好几撮翘着。

程野看着迟安,伸手想把迟安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手伸到一半,迟砚把迟安拉到了自己身后。

程野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去插进裤袋里。

“迟安,我走了。”

迟安从迟砚身后探出头看着程野,点了点头。

“到了给我发消息。”

程野:“好。”

他看了迟安一眼,转身走了。

背影被走廊的光拉得很长,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慢慢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程野走远的背影。

迟安站在迟砚身后也看着程野的背影,程野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照得很亮。他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迟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回过头看了迟安一眼。

迟安从迟砚身后走出来,走到门口蹲下来抱着慢慢。

“慢慢,程野走了。”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

迟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迟安蹲在门口抱着猫,头发翘着,外套的领子歪了,是刚才程野抱他的时候蹭歪的。

他没有整理。迟砚走过来,弯腰把迟安从地上拉起来,牵着走回客厅。

慢慢从迟安怀里跳下去,跟在他们脚后面。

迟砚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迟安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迟安跨坐在迟砚身上,迟砚的手臂圈着他的腰,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迟安的脸贴着迟砚的颈窝,闻到了迟砚的味道,干净的,有一点苦。

“不开心。”迟砚的声音从迟安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迟安趴在他肩上,想了想,程野走了,他不开心吗。

“他抱你了。”

迟安点头。

程野抱他了,抱得很紧。

迟砚的手在迟安腰上收紧了一下。

“他走了,不会再抱了。”迟安慢慢说道。

迟砚的手在他腰上又收紧了一下。

看来是因为他被抱了不开心。

迟安趴着想了想。

“给哥哥抱。”迟安说。

迟砚的手臂收紧了。

迟安被勒得有一点疼,没有说。迟砚把下巴抵在迟安的头顶上,呼吸扫过迟安的发丝。

“迟安。”

“嗯。”

“以后他再抱你,你要躲开。”

迟安:“好。”

迟砚的手在迟安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迟安趴在他身上听着迟砚的心跳声,咚,咚,咚。

他想着程野走了,程野回瑞士了。以后他可以在手机上给程野发消息,程野会回。

程野说不要忘了他,他不会忘了程野。程野是他在瑞士的朋友,每个星期都来看他,带可颂来,带画具来。

他会记得程野,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记得他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下巴搁在他肩上的重量。

“哥,程野以前在瑞士每个星期都来看我。”

迟砚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迟安继续说。

“他带可颂来,护士不让,说会过敏,但我没有过敏。很好吃,脆脆的。”

迟砚没有说话,迟安趴在他肩上回忆着可颂的味道。

表皮脆脆的,里面软软的,咬一口会掉渣。程野会用纸巾帮他擦嘴,会把掉在桌上的渣捡起来,说他像仓鼠。

“他对我好。”迟安说。

迟砚的手在迟安背上又停了一下。

“他对我好,是你对我好的那种好吗。”

迟砚的手在迟安背上继续拍了:“不是。他对你的好,跟我的不一样。”

迟安想了想不一样。程野抱他的时候他觉得很暖,但不会想让他一直抱着。迟砚抱他的时候他觉得很安全,不想让他松开。

迟安不知道这算不算“不一样”,但他觉得迟砚说得对。

程野上了车,他没有让司机开车,坐在后座看着迟家的大门。门关着,院子里那棵苹果树光秃秃的。

雪化了,树枝弹起来了一些,但没有完全直。他想到迟安刚才站在迟砚身后探出头看他的样子,迟安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他不知道迟安会不会在他走了之后想他,会不会记得他说的“不要忘了我”。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迟安的脸,堆雪人的、画画的、吃可颂的、发呆的、说“路上小心”的。

每一张都是迟安,每一张都不是看他。

“走吧。”车开了,程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迟家的院墙从车窗外面滑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回头看了一眼,直到拐角挡住了视线才转回去。

迟安趴在迟砚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垂下来。迟砚把迟安从自己身上放下来,让他躺在沙发上,把毯子盖到他胸口。

慢慢跳上沙发,在迟安脸旁边盘了一个圆。迟砚蹲在沙发边看着迟安的睡脸。迟安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口水蹭在沙发垫上,亮亮的。

迟砚没有擦,拉了拉毯子,把迟安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回毯子里。

“迟安,你是我的。”迟安没有听到。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一捧乱糟糟的头发。

迟砚看着那截后脑勺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院子里的雪人还在,歪着头,一颗大一颗小的眼睛看着屋里。

迟砚看着那个雪人想起来迟安今天问他的话——“雪人一个人在外面会冷吗”。

雪人不会冷,迟安会。迟安会冷,会生病,会离开。他不能让迟安离开。迟安只能在他身边。

手机震了。程野发了一条消息给迟安。

迟砚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迟砚看着那亮暗交替的光,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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