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自己选的

迟安起得比平时早。闹钟还没响他就睁开了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亮。

慢慢趴在他枕头旁边,还在睡,肚皮一起一伏的。

迟安没有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今天要去逛街,去买相机,买相册,买行李箱,买帽子,买鞋。

迟砚说要带他去,让他自己选。他自己选,迟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慢慢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

迟砚推门进来的时候迟安已经洗漱完了,站在衣帽间门口不知道穿什么。

他打开柜门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浅灰,浅蓝,米白。

迟砚帮他选的,每一件都配好了裤子。他站了一会儿,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裤子。

迟砚走过来从他手里把衣服拿过去放在床上,从柜子里拿了另一件,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绒毛。

“穿这件。”迟安看了看那件浅蓝色的毛衣,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绒毛,软的。

他穿上了,迟砚帮他系扣子,从下往上。

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迟安的下巴被轻轻托起来,迟砚把扣子系上了。

迟砚蹲下来帮他把裤子穿好,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衣领整了整。

“好了。”

迟安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浅蓝色的毛衣,深灰色的裤子,头发翘着好几撮。

迟砚从镜子里看着迟安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

早餐迟安吃得比平时快,粥喝了大半碗,蛋吃完了,小菜也吃了好几口。

砚坐在他对面喝咖啡,看着他吃。迟安把碗放下看着迟砚。

“哥,我吃好了。”

迟砚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牵起迟安的手走向玄关。

周管家已经把车备好了,迟砚帮迟安穿上外套,围巾绕了几圈,末梢塞进领口。迟安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迟砚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白色板鞋,白色鞋带,蝴蝶结两边一样长。

车开了。

迟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树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停着一只鸟,灰色的,比麻雀大,歪着头看着车从它下面经过。

迟安转过头看着那只鸟,直到车拐了弯,看不到了。

“哥,今天商场人多吗。”

迟砚说:“不多。”

迟安不知道“不多”是什么意思。他上次去商场是好几年前了,在瑞士,疗养院组织病人去采购圣诞礼物。

护士推着轮椅,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从眼前滑过。

他没有下来走,护士说他不能走太久。他选了一盒巧克力,送给妈妈的,妈妈收到的时候哭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面。迟安下了车,抬头看着那栋楼。

很大,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白亮亮的,有点刺眼。门口站着两排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看到迟砚和迟安下车,一起鞠了个躬。

迟安愣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迟砚牵起他的手往前走,迟安跟着他走进大门。

商场里很安静,没有顾客,只有店员。每个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制服,面带微笑,手放在身前。

迟安被迟砚牵着走过一个又一个柜台,那些店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友善的,好奇的。

迟安感觉到了,没有躲,他的目光从那些店员脸上滑过去,落在柜台里的商品上 手表,珠宝,包,化妆品,闪闪发亮的东西。

迟安没有停,他不想要那些。

迟砚带他去了数码产品的楼层。一整层都是卖相机的。

迟安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黑色机身、长长短短的镜头,不知道选哪个。店员走过来,年轻的,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您好,请问您想要什么样的相机。”

迟安想了想:“想要可以把好玩的东西拍下来的相机。”

店员:“他是拍风景多还是拍人多。”

“风景多,还有猫。他还要拍海、拍鱼、拍慢慢、拍苹果树、拍迟砚。”

店员给他推荐了一款,不大,银色的,拿在手里刚好。

迟安试了一下,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到迟砚的脸。

迟砚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迟安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

迟砚的脸被定格在相机里,眉骨上那道疤在取景器里看得很清楚。

“哥,我拍你了。”

迟砚嗯了一声。

迟安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迟砚的脸在画面中间,表情和平时一样,嘴角没有弧度,眼睛是深的。

迟安觉得好看,买了相机,又买了胶卷,迟安要了五盒。

后面又去了箱包区。

迟安想要一个小行李箱,白色的,可以自己拉的那种。

店员带他看了好几款,迟安选了一个最小的,白色的,轮子很滑,拉起来没有声音。

他拉着箱杆在空荡荡的商场里走了一圈,轮子滑过大理石地面,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着那个箱子跟着他走,觉得它像一只乖的宠物。

又去了户外用品区,迟安买了帽子,米白色的,帽檐很大,戴上去能遮住半张脸。

他戴上帽子站在镜子前,迟砚站在他身后。

镜子里两个人,一高一矮,浅蓝色和深灰色。

迟安把帽子摘下来递给店员,店员帮他包好。

又买了一双可以在沙滩上走的鞋,浅灰色的,网面的,很轻。迟安穿着走了两步,鞋底软软的。

迟安还买了一个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的,摸起来很舒服。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想,这里要放第一张照片,他拍迟砚的那张。

他不知道后面还会拍什么,但他会把每一张都放进去,慢慢的一整本。

路过甜品店的时候迟安停下来了。

橱窗里摆着蛋糕,草莓的,奶油的,巧克力的。迟安看着那个草莓蛋糕,迟砚让店员切了一块。

迟安坐在商场的休息区吃蛋糕,迟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草莓很甜,奶油很软,蛋糕胚很绵。迟安用小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切了一小块。

吃完了,嘴角沾了一点奶油,他自己不知道。迟砚伸手帮他擦了,指腹蹭过迟安的嘴角。

迟安舔了一下嘴唇,把剩下的奶油舔掉了。

回去的路上迟安靠着车窗,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相机。

他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迟砚的那一张,商场的玻璃天花板,路边光秃秃的梧桐树。

拍得不好,有点歪,光线也不太对。但他觉得好看,歪的好看,光线不对也好看,他把相机抱在怀里。

“哥,今天人好少。”

迟砚说:“清了场。”

迟砚不想让别人来,也不想让别人看他。

迟安没有问,他不需要问,迟砚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迟砚做的一切都有他的理由。

“哥,我选了很多东西。每个都是我选的。”

迟砚低头看着迟安。

迟安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淡的、平的,是像水面被风吹皱了的细碎的光。

“嗯,你自己选的。”迟安靠着迟砚慢慢闭上了眼睛。

今天走了很多路,累了,但是累得开心。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选东西可以这么开心。那些东西是他在一堆东西里挑出来的,不是因为迟砚帮他选好了,是因为他自己觉得好看、觉得喜欢。

他把那个银色的相机抱在怀里,他想明天要拍什么,拍慢慢,拍苹果树,拍迟砚在餐桌对面喝咖啡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些照片拍出来好不好看,但他可以拍。拍完了放进相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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