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少出去

苹果树是上午十点送来的,一辆卡车停在院子门口,车斗里躺着一颗大树,根系用麻布包着,土球大的两个人都抱不住。

树干比迟安的腰还粗,树枝被绳子收拢成一把,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迟安从窗户里看到那棵树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是一棵小树,比他高一点,种下去等几年才会开花结果。

迟砚站在院子里和工人说话,深蓝色的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指了几个位置,工人摇头,他又指了一个,工人点头。

迟安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棵躺在车里的树,树干上有青苔,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块树皮翘起来,露出下面浅绿色的内皮。

他走过去,伸手摸着那块翘起来的树皮,硬的,脆的,一碰就掉。

迟砚走过来站到他的身后:“这棵行吗。”

迟安看着那棵树,比他想象中的大的多,可能在某个地方活了很久,被人从土里挖出来,运到这里。

“行。”

工人正在挖坑,迟安站在远处看,看了一会走近两步,又走近两步,迟砚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回来:“太近了,会溅到。”

“今年会开花吗。”迟安问。

“不会,移栽的第一年,根还没扎稳,开花要等到明年。”

迟安想了想明年,明年他二十三岁,迟砚二十六岁。

树会比现在高些,根会扎进土里,和旁边的薰衣草月季绣球做邻居,他也会在这栋房子里住满一年,也许更久。

他不知道“更久”有没有像疗养院那么久,但想到明年还能看到这棵树,他觉得可以。

“他会活吗。”迟安问。

“会的。”迟砚说。

迟安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想象它长满叶子的样子,开满花的样子,结满果子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想到瑞士那棵苹果树,每年都结果,每年都烂在土里,没人去摘,果子就那样一年一年的落,一年一年的烂。

“瑞士那棵树,没人摘它的果子。”迟安说。

迟砚站在他旁边:“以后这棵的果子,我们来摘。”

工人收拾好工具,开着车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qi。风吹过来,枝丫轻晃,像是在试探这个新地方的温度。

迟安走过去,站在树的旁边,枝丫伸向天空,和书房外面那棵树一样。

午饭迟安吃的不专心,一直在看窗外那棵树,饭吃到一半就盯着外面,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肉迟迟不往嘴里送。

迟砚叫了他两次,第二次直接把他筷子上的肉夹走,迟安回过神来,看到迟砚在吃肉,筷子空了,他又夹了一块,这次吃完了。

“下午出去走走。”迟砚说。

迟安看着他,想了想出去的意思。

大门外面吗?他好像从来没去过。

“去哪里。”迟安问。

“随便走走。”

迟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吃完饭,迟砚收了碗去洗,他走到窗前继续看那棵树,他在想外面是什么样子。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他透过窗户看到过,树,房子,人但他们从车窗一掠而过,没有停下来让他仔细看。

出去,他没有想过。

下午三点,迟砚从楼上拿了一件外套下来,帮迟安穿上,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绒毛,他把拉链拉好,衣领翻好,低头看迟安,像一个窝里的白团子。

迟安也低头看自己。

“会不会太厚。”迟安说。

“外面有风。”

迟安没再说话,迟砚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迟安坐在鞋凳上换鞋,迟砚蹲下来帮他把鞋带系好。

车开的很慢,迟安看着车窗外面的世界。

车停在一条河边,迟砚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来走走。”

迟安下了车,站在河边,河水是灰色的,慢慢的流,风吹过来,河面皱了,树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晃来晃去。

“哥哥。”

“嗯。”

“这条河叫什么。”

“永清河。”

迟安想了想这个名字,永清,永远清澈,但河水是灰色的。

“它不清。”迟安说。

迟砚也看着河面:“名字是名字,河是河,名字可以不改,河也可以继续脏。”

迟安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也觉得有道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棵柳树下停了下来,柳树不断枝条垂下来,快要碰到河面了,风一吹,枝条在水面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迟安伸手抓住一根柳枝,叶子是绿的,细长的,像女孩子的眉毛。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对面走过来,车里的小宝宝晃着一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里晃着。

小宝宝的手抓到很紧,很用力。

迟安看着那只气球,想自己小时候有没有玩过,想不起来,应该是没有的。

迟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气球慢慢变成一个点。

迟砚等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迟安的手握住:“走吧,起风了。”

迟安被迟砚拉着往前走,走了一小段,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盆白色的小花,花瓣很小,很多朵挤在一起,像一团雪。

迟安停下来看它,迟砚也停下了:“喜欢吗。”

迟安想了想,应该是喜欢的,但家里已经有绿植了,院子里也有很多花,他房间阳台下面也种了很多排花。

“再看看。”他说。

迟砚没有催他,站在花店门口等他看完。

花店旁边是一家宠物店,有一只小猫,橘色的,很小,趴在软垫上,眼睛半睁着,快要睡着了。

迟安看着那只猫,它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舌头,迟安不自觉地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迟砚短促的闷笑一声,声音很轻,像风翻过书页。

迟安转过头看他,迟砚的笑已经收了,但可以从眼睛里看出来。

迟砚看着小猫问他:“想养吗。”

迟安想了想,养猫要喂食,要换水,要清理猫砂,他做不了这些。

“你养。”

迟砚看着他:“你养还是我养。”

迟安歪头,养猫好像还要带它打针,做绝育,看病:“你养,我摸。”

迟砚又笑了,这次没有收住,笑意从嘴角漫到眼睛里,把那双总是深邃又沉静的眼睛点亮了一点。

迟安眨眨眼,为什么要笑。

迟砚拉着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两人站路边等,对面有人牵着一只很大的狗,毛很长,颜色是金色,在阳光下发光。

迟安看着那只狗,狗也转头看着他,眼睛黑黑的,像玻璃珠。

“它在看我。”

“它可能觉得你好看。”

“狗也会觉得人好看吗。”

迟砚笑了笑,没回答,绿灯亮了,拉着迟安过了马路。

两人沿着小路往停车的地方走,迟安走的很慢,风声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迟安停下来:“哥,我想回去了。”

迟砚看着他:“累了?”

迟安摇头,不累,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很多树,河很长,路一直看不尽头,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这些东西从他眼睛经过,他看了,想了,但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里。

“我想回去和那棵树待着。”迟安说。

迟砚松开他的手,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抱住,迟安把脸埋进迟砚的胸口。

“好。”迟砚说。

“以后少出来。”

迟安想了想少出来的意思,是不能经常出门了,要在家待着,在那待着都无所谓,对他来说没有差别。

嗯,就像是从疗养院的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只是新换的笼子有一个对他很好的人。

回去的路上迟安靠着车窗,路灯一盏盏的过,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亮一下暗一下。

车停进车库,迟砚没有熄火,在黑暗里坐了几秒,转头看着副驾驶上闭着眼睛的人。

“迟安。”

迟安睁开眼睛,车的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映在迟安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浅蓝色。

他的眼睛在浅蓝色的光里很亮,很干净,像什么都没有装过。

迟砚熄了火,下车,绕到另一边开车门,弯腰把迟安从车里抱出来。

迟砚抱着他走进屋里,把他放在床上。

“哥。”

“嗯。”

“你不开心。”

迟砚的手在被子上停下:“没有。”

好吧,他说没有就没有。

但迟安觉得他就是不开心了,从出门开始,他说少出的时候声音很硬,像绷着什么东西。

“那我不出去了。”迟安说。

迟砚看着他。

“和你待在一起。”迟安又加了一句。

迟砚沉默的时间很长,迟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闭上眼,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迟砚的声音。

“好,和我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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