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苹果树

迟安在窗边站了快十分钟了。

倒也不是在看什么特别的东西。

回来了三天,院子里的花园他每天都能看到,紫色的是薰衣草,粉色的是月季,白色的是绣球,靠墙那排高高的叫不出名字,迟砚告诉过他,他给忘了。

他看着花园边缘那一片小空地,方的,不大,没有种任何东西。

光秃秃的泥土地面露在外面,和周围的花草格格不入,像一个空位。

迟砚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迟安站在窗前,走过去站到他身后。

“在看什么。”

迟安指了指那片空地:“那里什么都没种。”

迟砚看了一眼:“想种什么。”

迟安想了想。

瑞士的疗养院里,他的房间窗外有一棵苹果树,不是疗养院的人种的,是在那里养病的人种的,病好了走了之后就没有人管。

自生自灭,每年春天都会开出白色的小花,花瓣很薄,风一吹就落了,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雪。

到了秋天,树上会结几颗很小的苹果,没有人摘,熟透了就掉到地上,烂在泥里。

他每年都看着那棵树发芽开花结果落叶,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他用它来计算时间。

“苹果树。”

迟砚看了他两秒:“好。”

迟砚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低,说了什么迟安没听清。

挂了电话,迟安还站在窗前。

“树要等到明天,今天先看别的。”

迟砚拿起搭在沙发上的的外套,给他穿上,迟安顺从的伸袖子。

迟砚把扣子一颗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迟安的下巴被轻轻托起,迟砚把扣子系上。

“外面有风。”

迟安推开门,风灌进来,比屋里凉,但不冷。

迟砚走在他后面,把门带上。

花园比从窗户看更大,一条石板小路从门口延伸到花园深处,两边种着各种花草。

迟安走在石板路上,低头看着石板的缝隙,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绿的,很短,像绒毛。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撮草,软的,有点湿。

走到薰衣草那一片的时候他停下来,薰衣草已经

已经开过季了,或许种它的人很用心,让处于秋天的的薰衣草还能开着(瞎说的,别信,薰衣草花期——六到七月就结束了。)

花穗从紫色变成了灰褐色,但香味还在,淡淡的,被风吹过来,一阵一阵的。

迟安伸手碰了碰花干的花穗一碰就掉了,碎屑落在指尖。

他把碎屑搓了搓,闻了闻,是干草的味道,没有香味。

“瑞士也有薰衣草。”迟安说,迟砚站在他身后。

“疗养院后面有一片,很小,护士说那是野的,不如种在花园里的好看,但我喜欢那片野的。”他顿了顿。

“没有人管他们,活得也很好。”

迟砚没有说话。

迟安又往前走,走到绣球那边,绣球开得正好,好几朵挤在一起,蓝色的,紫色的,粉色的有的颜色混在一起。

(哈哈哈,也是错的,绣球不在这时候开,现在是深秋,小说里的花有小说的种法。)

迟安看着那朵蓝色的绣球花,觉得他像瑞士的天空,瑞士的天空一年四季都是灰的,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天突然蓝了,蓝的不讲道理,蓝的很假。

而那一天他会搬着一把椅子坐在窗前,看着那天蓝,直到它变灰。

“疗养院的窗户只能开一条缝。”迟安说,“我经常开着那条缝,把手伸出去,感受风,护士说会感冒,让我关上。”

“我不听,后来她们就不说了。”

迟安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风从指缝穿过。

“就像这样。”

迟砚把手覆在迟安的手上,把他的手抱在手心,迟安的手和他比太小了,被包住之后一根手指的看不到。

“冷。”迟砚说。

迟安不冷,但迟砚说他冷,那就冷。

迟砚把他的两只手都包在手心里,低头对着指尖呵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暖的,带着温度。

迟安看着那团白雾散掉。

“我在疗养院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待很久。”

迟安看着花丛:“不是没有人,护士会来,医生会来,量体温,测血压,抽血,昨晚就走了。”

迟安想了想:“不像哥哥这样,他们是来工作的,做完就走了,不会多待。”

迟砚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爸妈来的时候会多待一些时间。”迟安继续说,“他们一年来四五次,每次待几天,爸爸会带好吃的来,妈妈会给我带新的画具。”

“他们来的时候房间就变满了,他们会聊天,会笑,会问我这个月做了什么,他们走后房间又空了。”迟安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是在说一件发生过很多次,已经不会再有感觉的事。

迟砚从后面抱住他,两只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在身前交叠,把他整个上半身圈在怀里。

迟安的后背贴着迟砚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服,温度传过来。

迟安没有动,靠在他怀里。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迟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迟安想了想,他不知道“以后”是多久,对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感觉。

迟砚要去上班,要去公司,要开会,不会二十四小时在他身边。

但迟砚说不会,也许他有他的办法。

迟安说:“好。”

两人在花园里站了一会,迟安觉得背后越来越暖,他往后靠了靠,把整个重量都压在迟砚身上,迟砚没有退,稳稳的接住了他。

“哥。”

“嗯。”

“我想种苹果树,还想种别的。”

“想种什么。”

“不知道,看到喜欢的再种。”

迟砚说好,他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呼吸扫过他的发丝,很轻,很慢。

从花园回来迟安的手还是凉的,迟砚站在玄关处帮他脱外套,把他的两只手合在掌心搓了搓,搓到掌心掌心发热。

他低头看了眼迟安的手指“指甲长了。”

迟安低头:“嗯。”

迟砚去拿指甲刀的时候迟安坐在沙发上,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给他剪指甲,妈妈剪得很小心,每剪一下都会问他疼不疼。

他说不疼,她还是每剪一下都问,后来疗养院的护士也会给他剪,她剪的很快,咔嚓咔嚓就剪完了,剪完后会给他磨平,不会问疼不疼。

迟砚回来了,在迟安旁边坐下,把迟安的放在自己的腿上。

“别动。”

他打开指甲刀,咔嚓一声,,迟砚剪的很慢,每剪一下都会换个角度看一看,确认没剪到肉,再剪下一刀。

迟安偏头看着迟砚低头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妈妈以前也这样给我剪指甲。”迟安说。

迟砚的手停了一下。

“她每次剪都问我疼不疼。”

迟安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剪好的指甲,圆圆的光滑的,没有一个棱角。

“你不问我。”

迟砚没有回答,把迟安的手翻回去,继续剪下一根。

“好了。”他说。

迟安把手收回来,举到眼前,五根手指张开,指甲盖圆圆的,很整齐。



晚饭迟安吃的多,迟砚做了排骨莲藕汤,排骨炖的很烂,肉从骨头上滑下来,莲藕是粉色的咬开来有丝,拉的很长。

迟安把丝从嘴里扯出来,扯了好长才断。

迟砚看着他扯丝,递了张纸巾过来,迟安擦了擦嘴,继续吃。

晚上迟安先上床,迟砚在隔壁房间接电话,隔音有点好,但因为门没关还是可以听到一点点朦胧的声音。

不急不慢的,偶尔停顿,偶尔嗯一声。

迟安听着那个声音在黑暗里像一条很细长的河。

迟砚打完电话回来,迟安已经快睡着了,他感觉到床垫陷下去,被子被掀开一点又盖上,迟砚的手臂从他身上轻轻搭过来。

迟安在将要睡未睡的模糊状态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迟砚的胸口。

迟砚的手从他的背上滑到腰间,停在那。

“哥。”

“嗯。”

“苹果树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

迟安嗯了一声,迟砚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哄一个不愿睡觉的孩子。

苹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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