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相抵

迟安是被窗外的鸟叫叫醒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他睁眼的时候迟砚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听到迟安的动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他。

“早。”

迟安说。

声音还没醒,闷闷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早。”迟砚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手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确认不烫,收回去了。

迟安没有起,他翻了个面,面朝窗户,被子拉到耳朵下面,窗帘已经拉开了一半,光从窗户照进来。

迟砚没有催他,下了床把迟安今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床边的架子上。

浅灰色的家居。

迟安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直到迟砚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温水,他把牙刷递到迟安嘴边。

迟安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含着一嘴的薄荷味泡沫去了洗手间。

洗漱完出来,迟砚已经把床铺好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多了一盆新的绿植,叶子比昨天那盆大,颜色更深,表面有蜡质的光泽。

迟安停下来看了一眼,迟砚站在他身后:“今天早上让助理送过来的。”

迟安伸手碰了碰叶片,滑的,凉的,他看了几秒,继续往下走。

早餐是西式的,烤吐司,煎蛋和牛奶。

吐司被切成三角形,简单的边缘没有焦,蛋黄是溏心的,切开的黄漏出来,迟安用吐司蘸着吃了。

“今天想做什么。”迟砚问。

迟安想了想:“你做什么。”

“工作。”

“那我画画。”

迟砚看了他一眼:“画本在房间,还是拿下来。”

“拿到客厅。”

迟砚去房间把画本和铅笔拿来了,放在茶几上。

迟安坐在沙发上,把腿收上来,画本放在膝盖上,他翻到上次画的那盆绿植,看了看,觉得画的不好,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好。

他翻了一页,想了想今天要画什么,院子里的树的影子透过落地窗落在地毯上,树枝的形状歪歪扭扭,像一个人伸着手在够什么东西,他开始画那个影子。

先画树干,歪的,再画树枝,更歪的,最后是叶子,一团一团的,像是被风吹散了。

迟砚在厨房处理工作,手机放在台面,开着免提,声音调的很低,迟安听到几个词,合同,条款,明天。

迟砚的回答很简短,,嗯,好,不行,就挂了。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看了迟安画的那个影子,没有评价,他在旁边坐下。

迟砚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处理工作。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迟安画着画着就停了 脑袋微歪,看着地面的影子。

人的影子是黑色的,没有脸,没有表情,但他看得出哪个是他哪个是迟砚。

高的是迟砚,矮的那个是他,他们是家人,为什么他矮哥哥这么多。

护士会给他量体重,量身高,他记得护士说,他有178,但是体重不达标。

哥哥看起来应该很高,他想了想在瑞士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医生,也很高,他说自己有190,哥哥好像也是。

他又想,体重不达标是不够胖吗?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吃不了太多。

他盯着影子,往迟砚的方向挪了一点,两个影子碰到一起,肩膀抵着,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了。

感受到肩膀的重量,迟砚打字的手停了,看着身边的人。

“怎么了。”

“没怎么。”迟安靠着他,继续画画。

迟安把那团被风吹散的叶子改成了别的形状,改完一看,不像叶子了,像鸟,张着翅膀,飞了一半停在那里。

他把本子举起来给迟砚看。

“像什么。”

他问。

迟砚看了一秒:“鸟。”

迟安把本子放下来,他以为是鸟,迟砚也说是鸟,那就是鸟。



中午迟砚做了番茄鸡蛋面,面是手擀的,迟安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擀面,面团在案板上被擀面杖压的扁平,叠起来,切成条,都抖散。

迟安看着那一把切好的面条,根根分明。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面煮好,迟安端到餐桌,他挑起一根面,细的,均匀的,在筷子上绕了两圈,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好吃。”他说。

迟砚坐在对面,慢慢的嚼着。

迟安吃了第二口,第三口,吃到碗里的番茄都吃完了,还剩半碗,汤色是红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有点酸,喝了两三口的时候看到一块没化开的番茄皮,嚼了嚼,咽了。

迟砚把自己碗里的番茄夹到迟安的碗里,迟安看着那几块红色的番茄,又吃了两块,吃不下了。

迟砚把他剩下的半碗面倒进自己的碗里,吃了。

下午迟砚在客厅回邮件的时候,迟安趴在他的腿上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迟砚抱到沙发上的。

醒来的时候沙发上多了一个靠垫,头枕在靠垫上,身上盖着迟砚的外套

迟砚坐在旁边看手机,迟安把外套拉到下巴,外套里有迟砚的味道,他把鼻子埋进去外套领口,吸了一口,晕乎乎的,又闭上眼。

“别睡了,晚上睡不着。”迟砚说。

迟安没有睁眼:“晚上和你睡。”

迟砚那边安静了一下:“和谁睡都一样。”

“真的吗。”迟安好奇。

他想了想,好像不一样,他在疗养院的时候睡的也不安稳,爸爸妈妈陪着他的时候他也睡不安稳,,他也很少见到他们。

但是和迟砚睡觉就可以睡着,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好像也不需要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就是那样。

他把迟砚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看着迟砚。

“哥。”

“嗯。”

“晚上想吃鱼。”

“什么鱼。”

迟安想了想,不知道什么鱼:“好吃的鱼。”

迟砚嘴角动了一下,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打了一个字。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迟砚出门买菜。

走之前把桌上的药分好,放在小格里,把空调调到适合的温度,把水杯加满,在迟安手边放了一碟切好的水果。

迟安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些操作,觉得迟砚像一个精密的人,每一件事都算好了,做完了也不会多停留,不会回头检查,因为不会出错。

你自己在家可以吗。迟砚站在玄关处换鞋。

“可以。”

迟砚看了他一眼,把已经穿好的鞋又脱了,走回来弯腰在迟安的额头碰了一下,额头相抵,感受温度。

“温度正常。”他直起身走了。

迟安坐在沙发上,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两种温度,比自己的烫。

他把手放下来,拿起一块苹果吃了。

迟砚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迟安从沙发上下来了帮他拿,迟砚给他一个最轻的,袋子里装着一盒豆腐,迟安把豆腐放进冰箱,站在厨房看迟砚处理鱼。

鱼是活的,装在黑色袋子里,倒进水槽的时候还在扑腾。

迟安看着那条鱼在水槽里甩尾巴,水溅到台面上。

迟砚伸手把鱼按住,手臂的筋突出来,迟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鱼腥。

“怕不怕。”迟砚问。

迟安摇头,他不怕鱼,也不怕鱼死,在疗养院的时候,食堂的鱼都是做好了端上来的,他没见过活的。

现在见到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鱼会死,他会吃,就是这样。

迟安觉得要怕也是鱼害怕,毕竟要死翘翘了。

鱼被杀的时候迟安没有看,转身去餐桌坐着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飘出香味。

晚饭迟安吃的有点多,鱼是红烧的,肉很嫩,刺不多,迟砚把刺挑干净了才把鱼肉夹到他的碗里。

他吃了好几块,又喝了半碗鱼汤,汤是白的,很鲜,喝完之后嘴唇上粘着一层胶质,他用舌头舔了舔。

“吃饱了。”

他说。

迟砚看着他碗里剩下的两口米饭:“再吃两口。”

迟安又吃了两口。

晚上迟安先洗的澡,洗完出来头发湿着,迟砚拿着吹风机在等他。

迟安安静的坐在床边等着迟砚给他吹干,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盖又长了一点,该剪了。

头发吹干后,迟砚收好吹风机,去洗澡了。

迟安躺在床上面朝迟砚睡的那边,看着空着的半边床,等着。

迟砚洗完澡出来,把头发吹了个半干。

他换了睡衣,深灰色,领口比平时穿的衣服大一些,露出锁骨,与白皙的皮肤与衣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迟砚的白和迟安的白是不一样的,迟砚的是健康的白,迟安的是不健康的白,像一件玉白的瓷器,太过透明。

“你的头发没有吹干。”迟安说。

“懒得吹。”

迟安想了想,伸出手,把迟砚额前的湿发拨到另一边。

迟砚没有动,看着迟安学着自己之前的动作,用指尖在他的发间穿过。

嗯,在学。

迟安拨了两下,把手收回来。

“凉。”

迟砚没有回答,把迟迟安的手握住,握了一会儿,松开,被子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

迟安觉得脚有点凉,他把脚伸到迟砚那边,碰到迟砚的小腿,热的。

迟砚没有躲,也没动,迟安把脚贴着迟砚的小腿,不动了。

“冷。”迟安说。

迟砚把迟安的脚夹在自己的两腿之间,迟安的脚趾碰到了迟砚的小腿肚,软的,温的,他蜷了蜷脚趾,没有再动。

“哥。”

“嗯。”

“你明天还要工作吗。”

“嗯。”

“我去书房。”

“好。”

迟安闭上砚,沉到一片只有迟砚味道和心跳的地方,在那里躺平,像躺在水里,水是温的,光从上面投下来,但不需要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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