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要和哥哥过年

又一个周一。

迟安在客房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帆布包,几件衣服,一信封现金,还有慢慢。

现在衣服还是那几件,现金少了一些,慢慢还是那只慢慢。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拉链拉上。慢慢趴在床上歪着头看他。

迟安把包斜挎在身上,弯腰把慢慢抱起来。

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迟安痒得缩了缩脖子。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住了七天了,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喝过水的杯子,窗台上还有他画了一半的画,画的是窗外的天际线,傍晚的,天边有一抹橘红色。

他把画本合上,留在窗台上,没有带走。

走廊里很安静,傅沉舟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灯也关了。

迟安抱着慢慢走过那段深灰色的地毯,声控灯没有亮,他走得太轻了。

走到门口,他拉开门,慢慢从他怀里探出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电梯的灯是白色的,晃得迟安眯了眯眼睛。

他抱着慢慢走出去下去,从一楼大堂出去。

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帮他拉开了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迟安缩了一下脖子,把慢慢往怀里拢了拢,慢慢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迟安沿着路慢慢走。

路灯橘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他走得很慢,脚步不急不慢,他没有打车,没有目的地,他只是想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把慢慢往上托了托,慢慢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迟安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林鹤星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东西,零食、水果、画册,还有一盒烟花棒,细长的,银色的,包装上画着五颜六色的火星。

他把烟花棒举到迟安面前,“明天就是除夕了,所有的地方都会变得喜气洋洋,街上会挂红灯笼,家家户户都会贴春联,晚上还能看到烟花。”

“我们明天都来陪你过年,程野来,贺医生来,周彦来,沈医生也来。傅沉舟肯定在,我们一起过年,热闹。”

程野站在窗边没有回头,但迟安看到他点了点头。

贺明澜在整理药箱,把药一盒一盒码整齐,说别让他熬夜。林鹤星说不会不会,我们吃完饭就放烟花,放完就让他睡觉。

傅沉舟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说年夜饭想吃什么,让阿姨做。程野说鱼,年年有余。

贺明澜说清淡点,别太油腻。林鹤星说蛋糕草莓的,周彦说你就知道吃甜的。沈识聿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迟安的画册,没有说话,嘴角有一点弧度。

迟安看着他们,程野、贺明澜、林鹤星、周彦、沈识聿、傅沉舟,他们都在,他们要陪他过年,他们都很关心他。

迟安没有说不好,也没有说好。

他靠在沙发上摸着慢慢,慢慢在他腿上翻着肚皮,四只爪子蜷着。

他想,他们都陪他过年,那迟砚呢,迟砚一个人在家。

周管家和林阿姨会陪他,但不一样,迟安想起去年除夕的视频电话,迟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酒。

背景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客厅里。

那时候迟安以为迟砚每年都是一个人过的,没有想过他孤单不孤单。

现在他想到了,迟砚一个人,和他在瑞士的时候一样。

迟安把慢慢抱起来,脸埋进慢慢的毛里。

慢慢是暖的,温热的体温透过毛传到迟安的脸上。

“慢慢,我想回去陪哥哥过年。他们都要陪我过年,程野、贺医生、林鹤星、周彦、沈医生、傅沉舟。”

“他们都对我很好,我知道,但哥哥一个人。去年除夕他在电话里跟我说新年快乐,说今年接我回家,他接我回家了。我不在家。”

慢慢把头从迟安怀里探出来,舔了舔他的下巴,叫了一声,细细的,像在说“那就回去”。

“慢慢,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我从家里跑出来,现在又想回去。”

“我不知道我回去之后他会不会再那样对我,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等我愿意。但我就是想回去,我想陪他过年,我不想让他一个人。”

“为什么呢。”

慢慢叫了一声,比刚才大一点,像是在说“不会”。

迟安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是金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她伸出爪子扒了扒迟安的衣服,又缩回去了。

迟安想着迟砚一个人坐在迟家那张大沙发上,客厅很大,壁炉里的火在烧,慢慢不在他腿上,迟安不在他旁边。

茶几上可能放着一杯酒,迟砚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春晚在播,主持人的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迟砚不会看,他只会盯着手机,看看有没有迟安的消息。

没有。

迟安没有给他发过消息,迟安的电话打不通,迟砚一个人坐在那里,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窗外的烟花在炸,他没有去看。

迟安的眼眶有点酸,他眨了一下眼睛,眨掉了。

“慢慢,我想好了。我要回去。他如果问我为什么跑,我就告诉他,因为他强迫我,我不喜欢那样。”

慢慢用头拱他的下巴,叫了一声。

“他如果说他错了,我就原谅他。他如果说他会等我愿意,我就相信他。”

叫了一声。

“他如果还是不听我说不,我就再跑。但我要先回去。我要陪他过年。”

慢慢从他怀里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他肩上,舔了舔他的鼻尖。

迟安痒得眯了眯眼睛,把她抱紧了。

想到这,迟安的脚步轻快了一点。

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大了,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前面,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但迟安知道尽头在哪里。

迟家在城市的那一头,他要走很久,但没关系,他可以走。

路边有一家早餐店,门关着,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春节休息,初八营业”。

迟安看着那张红纸,想起林鹤星说的“所有的地方都会变得喜气洋洋”。他没有看到红灯笼,没有看到春联,但他看到了那张红纸,觉得那就是喜气洋洋。

“慢慢,明天就是除夕了,我们要在家里过。我要在落地窗前看苹果树有没有发芽,你要趴在暖气片上翻肚皮。”

“哥哥会在厨房里做饭,林阿姨可能放假了,哥哥自己做。他会做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他会做很多,我们吃不完。吃不完就剩着,明天再吃。”

慢慢叫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在说“好”。

路过一个小区门口,门卫室里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老大爷,正在看手机。

手机里传出春晚彩排的声音,有人在小品里说了一句什么,老大爷笑了一下。迟安没有听到那句话,但他听到老大爷笑了。

他也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了。

慢慢看到了,伸出爪子碰了碰他的嘴角,迟安把她的手握住了,慢慢的爪垫是软的,粉色的,贴在他的嘴唇上凉凉的。

“慢慢,我们快到了吗。”慢慢扭头看了看后面,又扭头看了看前面。

前面还是路,后面还是路。

她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还没到,还要走很久。你不可以睡,你陪我说话,你说什么都行,叫也行。”

慢慢叫了一声,又走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每隔一会儿就叫一声,像在告诉迟安她还醒着。

迟安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半睁着,快要闭上了,又撑开了。

他又把慢慢往上托了托,把脸埋进慢慢的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继续走。

路灯还在,路还在,迟家在前面,迟砚在前面,迟安要回家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