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像以前一样

迟安走到路口,车流多起来了。

路灯从橘色变成了白色,更亮,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

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看了一眼迟安怀里抱着猫:“去哪。”

迟安说了迟家的地址。

司机按下了计价器。车开了,迟安靠着车窗,慢慢趴在他腿上。

窗外的夜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来过这条路,从迟家出来的那天也是坐出租车,走的是同一条路。

那天天是亮的,现在天是黑的,迟安不知道这算不算走回头路,他只知道路的尽头是迟砚。

车停在了别墅区门口。迟安从信封里数出车费,司机找零,他接过去塞进信封里,抱着慢慢下了车。

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保安,正低头看手机。

他抬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他认得迟安,迟家的少爷,迟总找了快十天的那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迟安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去了,保安拿起对讲机,手指按在通话键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看着迟安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像什么都没看到。

别墅区里很安静,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树,路灯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迟安抱着慢慢走得很慢,从门口到家门口走了快半小时。

慢慢在他怀里睡着了,尾巴垂下来,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荡一荡的。

迟安没有叫她,让她睡。

他认出了路边的每一棵树,拐角处那棵银杏,春天会发新芽,秋天叶子会变黄。他走过了那棵银杏,又走过了那棵槐树,又走过了一排冬青。

迟家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迟安站在门口,透过铁门的缝隙看到院子里的苹果树。

路灯的光照着它,枝桠伸向天空,芽苞比十天前大了很多,有几颗已经裂开了缝,能看到里面浅绿色的尖。

迟安看着那些裂开的芽苞,春天快到了,树快发芽了,他回来了。

他轻轻推开门,门没有锁,迟砚给他留了门,从那天起就一直在留。

慢慢醒了,从他怀里探出头看着熟悉的院子,她从迟安怀里跳下去,踩着猫步走过石板路,走到门口蹲下来,回头看着迟安。

迟安换了鞋,把慢慢从地上抱起来,没有惊动人。

周管家房间的灯已经灭了,林阿姨也睡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烧。

他抱着慢慢走上楼梯,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照着走廊里的画。

迟安看了一眼那些画,都是他画的,迟砚挂上去的,他以前没有注意到,今天看到了。

他走过走廊,走过自己的房间,走到迟砚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灯,迟砚不在。

迟安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暗,慢慢从他怀里探出头,往门缝里看了看,又把头缩回去了。

迟安转身正准备走,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把他整个人箍住了。

后背贴上一个温热的胸膛,顾迟砚把脸埋进了迟安的肩窝。

他的手环在迟安的腰上,手指攥着迟安的衣服,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到手臂到手指,每一寸都在抖,迟安感觉自己的肩窝湿了一片,热的,滚烫的。

他没动,没有说话。

“安安。”迟砚的声音从迟安的肩窝里传出来,闷的,哑的,碎的。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找了你十天,哪里都找了,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天怎么过的,我每天都去公司,把每一分钟都填满,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你。”

“下班回来,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看一遍,看看你有没有回来,你没有……你不在……”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对不起,哥哥做错了。哥哥不该强迫你,不该你不愿意还继续。”

“你推我的时候我应该停下来的,你哭的时候我应该抱着你说不哭了的。

“我没有,我继续了,我错了,安安,我做错了,你原谅哥哥好不好。”迟砚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了,迟安听清每一个字了。

“你不在的这十天,我把我们之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瑞士接你回来,帮你穿衣服,帮你吹头发,抱着你睡觉。”

“后来教你那些事,亲你,碰你。你问我为什么要做那些的时候我说我们是爱人。”

“你信了,你什么都信,你什么都不懂,我教你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把你教成这样,然后责怪你为什么分不清对错,我有什么资格责怪你,是我没有告诉你,你不是我的亲弟弟,你应该知道的,我应该告诉你的。”

“周管家以为爸爸告诉你了,爸爸以为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以为你知道了,其实我们都以为对方说了。”

“没有人告诉你,让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承受那些不可以。”

迟砚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把迟安勒得有点疼。

“那些人跟你说不可以的时候,你信了。你问我可以不可以,我说可以,你也信了。”

“你信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要。你从来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因为没有人教过你想要什么。”

“我教你的全是这些东西,你不想要的那些,安安,你说你想要什么,你告诉哥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想怎样都可以。”

“你不想被碰,哥哥不碰了,你不想被亲,哥哥不亲了,你想自己睡,哥哥不打扰了,你想出去,哥哥带你出去。”

“你想见朋友,哥哥让你见。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不愿意的事,哥哥再也不做了。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迟安听着迟砚的忏悔和道歉,他的肩膀被迟砚的眼泪打湿了,温热的,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站在那里,慢慢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安安,你跟我说句话,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跟我说句话,你不要不说话。”

迟安低头看着趴在他怀里的慢慢,慢慢也在仰头看着他。

他把慢慢往上托了托,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迟安把脸埋进慢慢的毛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转过身。

迟砚站在他面前。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迟安看清了他的样子。

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眼睛下面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脸上全是泪痕,他的手还攥着迟安的衣服,没有松开。

“安安。”迟安看着他的脸,他伸出手,手指落在迟砚眉骨那道疤上,摸了一下,迟砚的睫毛颤了颤。

迟安的手从疤上滑到迟砚的眼尾,擦掉了一滴还在往下淌的泪。

“哥哥,我做了一个决定。”迟砚看着他。“我要回来陪你过年,明天是除夕,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迟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伸手想抱迟安,手抬起来停住了,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迟安看着那只悬着的手,慢慢从他怀里探出头舔了舔迟砚的手指。

迟砚的手指动了一下,缩了一下。迟安看着他缩回去的手,知道迟砚在怕,怕他不愿意。

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抱着慢慢从他的手臂旁边走过去了。

走进迟砚的房间,把慢慢放在迟砚的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

迟砚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迟安抬起眼睛看着迟砚。

“进来,关门。”

迟砚走进来,把门关上了,他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不敢动。

迟安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迟砚坐下来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迟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哥,你说的那些,等你愿意了,再碰。我不想碰的时候,你说不碰,就真的不碰。”

“我以前说了不听,我不知道这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再信你一次。”

迟砚的眼眶又红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好,哥哥等你,等到你愿意,等到你亲口说可以,等到你主动碰我。”

迟安看着他,迟砚的脸在灯光下憔悴得不像样子。

迟安伸出手,把迟砚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旁边,手指从迟砚的额头划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划到颧骨,迟砚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等他。

慢慢从床上跳下去,踩着猫步走到迟砚脚边,用头拱了拱他的脚踝。

迟砚低头看着慢慢,伸出手,慢慢舔了舔他的手指,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迟砚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

迟安看着迟砚抱猫的样子,迟砚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把慢慢放在迟安怀里,转身走向门口,迟安叫住了他。

“你去哪。”

迟砚:“去客房。”

迟安把慢慢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迟砚面前。

他伸出手拉住了迟砚的手,迟砚低头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迟安的手很小,手指白得像葱段。

“哥哥陪我,像以前那样,只睡觉。”

迟砚看着迟安的眼睛,迟安的眼睛里没有水光,没有害怕,没有勉强的逞强,只是看着他。

迟砚转过来,迟安松开他的手,躺到床上。迟砚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迟安侧过身面朝迟砚,迟砚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迟安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迟砚的手指。

迟砚的手指是凉的,迟安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暖谁。

“哥哥,晚安。”

迟砚看着迟安,“晚安,安安。”

迟安闭上了眼睛,迟砚没有闭。

他看着迟安的脸,迟安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和以前一样,和他说“明年接你回家”的时候一样,和他从瑞士把迟安接回来的时候一样,和迟安四岁在电话里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时候一样。

迟安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变匀了,迟砚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