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因为记忆差, 所以云昭逻辑推理能力也不是很好，她无法把每个细节都记清楚，所以总是不能很好的把一些不搭边的事情串联起来。
比如她和那个高高在上的慕先生。
这段行程一开始慕熙就展现出对她过分的亲近, 起初她只是单纯认为他深受分离焦虑困扰, 后来她逐渐发现这似乎已经超出心理疾病的程度了。
他完全把她当作女朋友来粘。
甚至到了他刚办完事还未休息就迫不及待要去酒吧找她的地步。
回东城的这两天云昭不止一次怀疑过慕熙是不是对她有意思，他看向她的眼神实在太不一般了，虽然总是淡淡然的，但总能在不经意的瞬间让人捕捉到一些细微的情绪。
她哪怕比乌龟还迟钝，也不能再忽略这其中的暗流涌动了。
今天小玥的出现打破了她的猜测, 不过也给她提供了新的思路。
或许是他对自己的恋人太过念念不忘，所以把情绪投射在她身上呢？
云昭的手支着桌子, 手掌托着下巴, 眼神迷离看他，“是小玥，对么？”
半张桌子外，沈斯安和隋玥两个人争一杯金汤力, 半开玩笑半推搡, 沈斯安那双狐狸眼弯得像月牙, 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云昭用只有她和慕熙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你喜欢小玥，但是很明显她不喜欢你，至于她喜不喜欢沈斯安我不清楚，但从客观来看，他们两人显然更亲近一些。”
备忘录上完整抄录了那天慕熙挨了她一巴掌后那通稀里糊涂的话，云昭脑子还能记起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完全是场爱而不得的大戏。
面前的慕熙却只是沉默望着她。
温和的灯光下, 他的面容不再苍白病态，水墨画般清俊的眉眼波澜不惊，艳惊四座的一张脸, 眼里都是她。
云昭有些没耐心了：“慕先生，我保证不会把你的隐私乱说，你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告诉我吧，你的爱人究竟是不是小玥？”
夜风吹来，慕熙额前的碎发飘动。
良久的沉默。
终于在云昭耐心耗尽之前，慕熙慢慢开口了，语气里竟然有几分罕见的轻松和嘲弄：“你还不知道吧，隋玥学过自由搏击，下午她那一巴掌如果打中，我现在一定生死未卜。”
云昭：？！
这什么跟什么？！
她猛地回头看旁边清丽出尘身姿纤细的女孩子，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那么夸张的场面，灵魂都短暂抽离了片刻。
云昭追着问：“那她还那样打你？就不担心出事吗？就算不喜欢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吧……等等，你居然敢去拦她！”
他一个身患重病的病人去拦隋玥，这和一辆卡车往脑袋上撞有什么区别！
慕熙沉默不语，安静看着她。
他背对着门口的光，云昭只看见他那对瞳孔如潭水般幽暗，光芒无法透入，情绪也模糊不清。
云昭心脏砰砰跳。
喝了酒，她不止大胆很多，思维也似乎活跃不少，她看向慕熙的那张脸，想起他靠在她怀里的样子。
想起他唤她：昭昭。
云昭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指向自己：“所以……不是她，是我吗？”
电光火石间，云昭突然肯定了自己的推断。
在回城的飞机上她就想起一桩事。
那次她怀疑他别有所图深夜跑出去后，回来时他一个人在卫生间冲冷水，那样子看上去就是想不开了。
在飞机上她忍不住又向他求证，他说，他这种人的时间本就不如别人的长，如果提前终止就更短了，他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所以绝对不会自裁。
他是很珍惜生命的人，也很热爱生活。
但是他能为了她冒这么大的险。
答案淤积在云昭心里，几乎不再需要他认可，她的小心脏已经挤到喉咙口，浑身血液的炽热起来，只差一个契机就能喷涌而出。
慕熙却笑了笑。
淡淡道：“可惜了，也不是你。”
云昭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像一桶冰水从天而降浇下来，从她发顶浇到脚底，一身冰凉，酒意全醒。
她向来率直，不是会容易尴尬的人，以前也被别人当众说过“我最好的朋友不是你”这样的话，她很失落，但转头就忘了，继续和人当朋友。
但是——
这次好像不一样。
刚才有那么微妙的一瞬间，云昭想要抢先开口，她语言没组织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下意识只想对他告白。
她想说她也喜欢他的。
想说这些天来，她发现他是个很可爱的人……
云昭浑身神经像被电流集中，激烈到她没办法思考更没办法呼吸，手里的气泡酒还有半口，她也喝不下去了。
“我有事先走！”
云昭突然起身，没看其他人一眼就快步往外走，越走越快，干脆跑起来，跑过石子小道，踢起了细碎的小石子。
沈斯安在身后喊，她也听不见。
她的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玻璃窗后。
推推搡搡的两个人也终于安静下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出云昭很伤心。
隋玥最先气愤，她才不管那么多，一巴掌拍在桌上，起身指着慕熙鼻子骂：“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回来招惹她！你当初要走就走个干净，现在又回来算什么？你们这种人是不是以为自己有两个臭钱，全天下都该围着你们转？以为自己是谁啊？”
沈斯安无辜躺枪，委屈把她拉下来，“好了女王大人，我下午不是才跟你解释过么？”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就是个混账负心汉！”隋玥气得踢桌子，白色板鞋踢得桌上岩板晃动。
沈斯安拍拍她的肩膀，叹了气，沉默下来。
慕熙静静望着云昭离开的方向，慢慢了收回视线。
桌上还有她喝剩下的酒，慕熙握住杯子，倒下满满一杯。
轻盈的气泡在玻璃杯壁攀升盘旋，酒精在空气中挥发逸散，世界正在逐渐模糊。
慢慢的，慕熙想起了第一次来到邬州那年。
……
那年他十九岁，距离查出严重心脏病已经过去一整年，他意外从楼梯上重重摔下，全身断了五处骨头，最严重的是左腿和右手。
他从重症监护室醒来后没多久，医生就告诉他，他未来恐怕就是个残疾人了。
世界变得很直白又残忍，可在他的记忆里，他还是只个健康到不能再健康的青春男生。
八九岁不懂事时他和沈斯安比赛从别墅三楼往下跳，谁输谁滚蛋，他跳下来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拍拍灰就走，而沈斯安趴在地上和赶来的保姆抱在一起哭爹喊娘，他虽然回去让长辈狠骂了一顿，但是赢得非常漂亮。
谁能想到不过区区十几阶楼梯，竟然摔得他这辈子都只能坐轮椅。
于是，在这辈子最崩溃、狂躁、叛逆的时刻，他在江南这座半天就能逛完的小城市里，遇到了云昭。
起初，他一点也不喜欢云昭。
云昭打小是个热情咋呼自来熟还缺心眼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说：“你好啊，慕熙，你是不是姓安？”
慕熙被气得腿疼胳膊疼。
偏偏比云昭还缺心眼的蠢货沈斯安和她一拍即合，当场决定让云昭当他们的导游，一玩就是两个月。
这座城市只需玩上两天就再也没有像样的景点，所以玩到后来云昭和沈斯安都放飞了，开始没玩硬玩。
摸鱼捉虾、走街串门都是常事，甚至中途他和沈斯安被家里停了生活费，云昭还带着他们打工摆摊……
慕熙心脏本就不好，被气得一度快死过去。尤其是云昭和沈斯安两人狼狈为奸把他推去替老爷爷守栀子花小摊，慕熙凭借身残志坚美若天仙，半天就卖完那一筐栀子花，可回来后非但没有辛苦钱，还发现被沈斯安那混蛋拍下摆摊照片发给他那正在坐月子的妈。
当场慕熙就气晕了。
沈斯安和隋玥去庙里求菩萨保佑他别死，云昭则是在床边寸步不离守了他三天。
那之后，云昭对他温柔多了。
他说东她就不往西，他说要睡觉她就坚决不出去，甚至他说要看星星，她也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推他去看。
十九岁的慕熙，脆弱又敏感。
十九岁的云昭，坚强又乐观。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云昭，但云昭说过，她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喜欢上的。
尽管他被他那健康开朗的哥哥衬得有点委实有些虚弱憔悴，但云昭不介意，她总说：“你和沈斯安不一样，你是小公主。”
当时慕熙听一次气一次，咬牙切齿警告她再叫他公主他就当场跳河给她看，云昭嘻嘻一笑，说绝不会带他去河边。
她那时记忆力比现在还差很多，一天内要记两次备忘录才能保持正常的生活，有时忙碌起来她甚至会忘记吃饭。
但带他去医院这件事她从没有忘记过。
他给她买过一个手机，是当年的最新款，云昭爱不释手，铃声是他最喜欢的音乐，屏保是他的侧脸，社交软件置顶是他，日历里也都是每周一次带他去医院。
不过十分不巧，无论怎么检查，他都没有任何好转。
他的生命就像流水一样快速而短暂，断掉的骨头迟迟不能愈合，心脏也日渐颓败，有时他只是早上起床稍快了一些，呼吸都会瞬间中断下来。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乐观的云昭为他流过很多眼泪。
他不知道她暗自做了什么决定，也不知道她后来又遇到了什么事情，只知道在旅行结束的前一天，她强硬的把他赶回东城。
无论他怎么发脾气、挽留都没用，她坚持把他赶回去，甚至对他说：“还没看出来吗？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沈斯安。”
不过慕熙不会蠢到相信这样拙劣的谎言。
他坚定的相信，他才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的男朋友。
后来，他听话回了东城。
再后来，再遇见，她只记得沈斯安。
……
慕熙又喝了酒。
沈斯安没阻止。
医生很早前就说慕熙的病必须强制戒酒，否则手术成功率还会下降，不过他俩都没当回事。
毕竟一个本来就低到不能再低的概率，再往下降一些又有什么区别？
开阔的大露台上微风吹拂，隋玥还在旁边一口一个负心汉，慕熙喝得头晕目眩，以前他的确不知道他哪里负心汉了，而现在他也无心解释，甚至他这次来江南，就是要坐实这个名头。
他就是要当一个负心汉。
夜色越发浓厚起来。
慕熙一直喝到手腕乏力握不住酒杯，沈斯安看他精神恍惚，怕他摔下去，干脆收了他的酒杯给他背起来，悠悠背他回房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童年时几乎都是慕熙背他。
慕熙虽然比他小两岁，但打小就是个孩子王，靠着酷帅狂拽的脸和性格称霸他们那片别墅区，甭管什么市长儿子大亨女儿，只要家里能放出来玩，都得听慕熙的。
沈斯安小时候性格像女孩一样柔弱文静，没少屈居于慕熙淫威之下，总想着长大了找机会狠揍他一顿，结果，他混成了这样。
想到这里，沈斯安不禁唏嘘。
“这次陈殊那边的事，是我做的不对。”沈斯安把慕熙背到房门口，搀扶他坐上轮椅，接着道：“这次如果换了我，他估计不会为难咱们。”
慕熙没什么力气，虚靠椅背轻描淡写，“你去了也一样。真瞧得起自己。”
沈斯安微笑：“……”
慕熙咳嗽几声，“一个标而已，掉就掉了，没它也饿不死。”
沈斯安觉得这小子一身骨头都没嘴硬，“前两天累死累活连夜赶过去的不是您老人家啊？”
慕熙懒得多说，“行了，你们跪安吧。”
沈斯安：“……”
隋玥感觉巴掌又痒了。
不过这项目没拿下来正和沈斯安的意，他也不想慕熙再这么累下去，他们慕家和沈家什么都缺就是没缺过钱，为了一个芝麻大点儿的小公司，不值得搭上这小子的命。
沈斯安走出几步，又回头说：“进去好好哄哄昭昭啊。”
慕熙摆摆手。
等到他们两个人走远，慕熙的脑袋渐渐清明起来。
夜晚的穿堂风掠过，丝丝寒意径直往骨头缝里钻，骨折愈合处又开始剧烈疼痛，疼到忍不住打寒颤。
慕熙从口袋里拿出止疼药，生生咽下去，打开门，进到昏暗的房间。
屋里没开灯，云昭已经睡了，她心情不好时就喜欢睡觉，睡觉会让她快速忘掉烦恼，大概率明天一早起来她就把今晚的事忘光了。
儿童房房门紧闭，慕熙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缓缓开门进去。
云昭躺在正中间，久违的蜷缩成了一团。
他的心又被拧起。
慕熙推着轮椅过去，伸出手去帮她盖被子。睡梦里，云昭翻了身，面颊上一丝光芒闪动。
哭了。
慕熙轻轻帮她擦去眼泪，安静坐在房间里。
屋外一丝月光照进来，落在云昭脸上。她的脸不似他那样尖，是柔和的鹅蛋脸，营养不错，皮肤细腻苹果肌饱满，睡着时嘴唇稍稍绷紧，脸颊微微鼓起来。
很可爱的女孩。
慕熙看了她良久，俯身想要像从前很多次一样亲吻她的额头，但刚垂眸望去，便又克制住，只是伸手摸了摸她湿润的发丝。
她就像一个白天受了委屈的孩子，晚上痛快哭了一场，蓬软的头发里还残留着些许泪渍。
慕熙合上房门出来，在客厅里坐了一整个夜晚。
-
第二天，云昭一觉睡到了十一点。
她醒来过后习惯性找备忘录，但备忘录上只寥寥记了几条，除了简要说明最近的事以外，只说慕先生临时的事务处理完了，现在旅行恢复正常，顺便还介绍了沈斯安和隋玥。
她很少记这么粗糙的备忘录，再不济也会把睡前晚上的事记清楚，估计是回程时间匆忙来不及。
云昭只记起自己和慕熙一起回了邬州住同一个房间，沈斯安和隋玥来接他们，至于其他的都忘了。
她也懒得多想。
客厅里空荡荡的，落地窗开了一扇，风把白色纱幔吹得悠悠飞舞。云昭起身找了一圈，没见到慕熙。
白色大理石洗漱台很整洁，洗护用品统一摆放在右侧，两只的牙刷立在左侧螺钿洗漱盒上，牙刷后有两个大眼睛卡通挤牙膏机器。
云昭看到这东西又震惊了一下，半晌，还是记起来了。
她洗漱完换了条连衣裙，出来时正巧看见沈斯安推着慕熙进来。
“他每周的术前检查，刚做完回来。”沈斯安解释。
慕熙今天换了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毛衣，腿上搭着米色毯子，面容白净，看上去温柔和蔼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压抑阴郁。
他淡淡开口打招呼：“早。”
“早，慕先生。”云昭点点头，从沈斯安手里接过轮椅，俯身询问：“今天行程需要正常安排么？按计划今天要去红山。”
云昭搀扶慕熙坐到沙发上，他右手衬衫领口下掩着一只深蓝色腕表，白皙的手背上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
云昭把一只暖手宝塞入他掌心。
“红山？是那破烂小山丘？”沈斯安长腿一迈在沙发坐下，笑得阳光明媚，“那也算景点吗，一天收不了八十块门票。”
云昭笑，“哪有那么夸张？”
沈斯安：“我去帮检票大爷收过门票。”
云昭惊讶：“真的？”
“骗你的。”
“啊？”
“骗你的这句话是骗你的。”
“啊？到底是不是啊？”
沙发上，慕熙咳嗽一声，目光冷冷扫过沈斯安。
沈斯安笑着闭嘴了。
慕熙抬腕看表，“你们先去吃饭，下午看情况。”
云昭应了一声，又问：“慕先生，你又不吃饭吗？”
这些天她就没怎么见过慕熙吃饭。
慕熙摆手，“没胃口。”
云昭看向他手背上的医用胶带，又担心起来：“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吗？”
慕熙：“没有。”
云昭又劝他：“多少吃点吧，你胃不好，更要规律饮食。”
“吃不下。”
云昭哄他：“吃点吧吃点吧。”
慕熙的眉头微蹙，还没说话，旁边沈斯安又忍不住了，“噗嗤。”
云昭默默回头看他。
说实话，她感觉沈斯安迟早有一天要让慕熙弄死。
不过沈斯安似乎不那么觉得，他那张俊脸笑得相当欠揍，还在不知死活挑衅，“昭昭你不知道，他最近感情方面不太顺利心情不好，所以吃不下饭。”
旁边慕熙脸阴得可怕。
云昭哆嗦：“你快别说了。”
沈斯安没管：“但是邬州很特殊，有个地方去了他一定能吃下饭，还能吃不少。”
云昭疑惑：“噢？哪里？”
沈斯安笑：“浣柳街216号。”
云昭一头雾水，回头看慕熙，他却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直接僵住了，连眼里的怒火都消失大半了，面上闪过错愕，很快又别过头，“不去。”
这下云昭的好奇心也上来了。
她还没见过慕熙这么别扭的样子，看上去他分明是有期待的。
沈斯安施施然起身，揽过云昭的肩膀，像好哥们似的搂着她往外走，“他不去可太好了，叫上小玥，咱仨一起去吧。”
慕熙没说话。
云昭回头，见他侧头望着窗外，今天阳光浓郁，他逆光而坐，身影越发瘦削伶仃。
唉……
云昭拨开沈斯安，走过去扶他，“好了好了公主殿下，跟我们去吧。我想去，你就发发善心陪我吧。”
她声音软软的，为了劝他吃饭，罕见的撒起娇来。慕熙回过头怔怔看她，她眨眨眼，慕熙便低下了头。
好一会儿，他说：“就这一回。”
云昭笑起来：“好！”
她果然没看错，慕先生就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车上，慕熙也是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云昭跟他说话，他只是转过头一言不发盯着她，眼里漾着浓浓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昭嘴角勾了勾。
车子沿着浣柳河畔开，浣柳河位于沂水镇正中间，两侧是古香古色的商铺，他们一路往北向开，景色越发熟悉起来。
抵达浣柳街216号，云昭忍不住大叫：
“我家！”
没错，浣柳街216号是她家所在的那栋公寓楼，这一路过来没多少房子，每栋公寓都有相应的编号，只有她家那栋是216。
云昭简直不可思议，“为什么来我家？而且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家的？”
沈斯安下车去取轮椅，故意笑笑不说话，副驾刚睡醒的隋玥走过来，挽住云昭的手带她往里走。
“我们以前有一次在这附近露营，下雨了，大家没地方去，你就提出来你家。”隋玥仔细解释，“别担心，这个点云叔也在家吧？他认识我们。”
“你们连我爸都认识？”云昭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她每天都会仔细读备忘录，她知道他们三人以前就认识她，不过她一直认为只是她以前最穷的时候接的小兼职，和隋玥也不过是玩过几天。
这么看来，恐怕友情还挺深厚吧！
经过一晚上的时间隋玥今天平静多了，她虽然还是看不惯慕熙，不过也没有打算揍他，继续跟云昭解释：
“五年前沈斯安和慕熙来这边旅游了两个月，你是他们的导游，我经常和你们一起玩。后来旅行结束他们就回去了，我暑假过完也回我爸家了。”
云昭目瞪口呆，她脑子里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沈斯安说慕熙马上移民了，走之前决定再回来逛逛。你不用管他们，正常工作，结束后忘了就好。公子哥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隋玥继续道。
她们两人走在前面，穿过公寓大门时，正对面走来几个年轻男孩，几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往隋玥身上瞟。
隋玥真的是容貌气质非常出众的女孩。
云昭想不明白了，沈斯安和慕熙只是旅客，她忘了也就忘了，但隋玥明显是个不错的朋友，她竟然也给忘了。
而且日记里都没记下他们。
天呐，未免太无情了。
云昭有些心虚，跟着隋玥往前走，回头悄悄看了慕熙一眼，他坐在轮椅上乖乖由沈斯安推着，也正望着她。
他要移民了……
这趟旅程结束，估计很难再见了。
云昭抿了抿唇。
浣柳街216号听柳公寓7号楼701室就是云昭的家，一行人来到门口，见还是以前那样子，甚至门上春联依然是那副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红色手写春联。
云昭敲门：“爸。”
没一会儿屋子里就传来脚步声，云华林匆匆来开门，“昭昭回来了？”
面容清秀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锅铲，身上还系着围裙，打开门看到门口立着四个年轻人，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云昭还没开口介绍，他们三个老老实实整整齐齐的说：“云叔好。”
云昭：“……”
看来确实挺熟了。
云华林愣了几秒就笑起来，热情招呼：“快进来快进来，好久不见你们几个孩子了，玥儿回来了，你妈怎么也没跟我说说？”
隋玥微微笑，没有一丝往日的冰冷酷拽，乖巧说：“最近刚回来，我妈她最近工作也忙，来了大客户。”
沈斯安太知道大客户是谁了，没忍住，噗嗤一笑。
云华林走过来拍拍他，“小沈啊，你这小子又长高不少吧 ？”
沈斯安笑得温和，“我那会儿都二十一了，还长呢？”
云华林最喜欢听他逗乐，跟他说说笑笑几句，一回头，看见慕熙。
慕熙对于云华林来说似乎也是有些独特的，云昭清晰看到了自己爸爸眼里闪过的古怪，他嘴唇动了动，犹豫问慕熙，“小慕现在身体好点没呢？”
轮椅轻轻滑进来，慕熙脸上表情很温和，淡淡一笑：“好多了。”
云华林点头，“怎么感觉瘦了？又不好好吃饭了？”
慕熙摇头，“没有瘦，我长高了。”
云华林一愣，和沈斯安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云昭跟在最后面，明明是回到自己家，但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十分陌生，三个陌生年轻人跟爸爸有说有笑，如做梦似的不真实。
不过这感觉并不糟糕，甚至还不错。她爸爸一直是性格内敛的人，加上妈妈长期在外地，她很少见他笑那么开心。
并且除了爸爸，小玥和慕熙好像也挺高兴呢。
沈斯安来之前让酒店帮忙备了一些食材，他看上去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却是个会做饭的，和小玥一起在厨房帮云华林，没一会儿就端出满满一桌的菜。
邬州口味清淡，菜品甜口居多，云华林因为照顾女儿练出了相当不错的厨艺，云昭好久没吃家里的饭了，馋得两眼放光。
她迫不及待坐下吃饭，吃了两口才惊觉忘了点什么，转头一看，旁边的慕熙也正在默默吃饭。
“慕先生，你先别吃了。”云昭按住他，转身去翻找备忘录。
云华林问：“怎么？”
沈斯安最聪明，笑哼一声：“不用找啦，这一桌没有他过敏的。”
云华林笑笑看向云昭，“小慕忌口多，但是口味固定，每次来我都做这些，从没出过事儿。”
云昭惊讶，慕熙点点头，“是的，多谢云叔费心了。”
提起这一茬，他们便又说起了以前的事。
云华林说沈斯安和慕熙两个人不仅挑剔，还是他见过最调皮的男孩子，比沂水镇上的孩子们调皮十倍不止。
五年前他们刚来时，随行的那位长辈说只能玩一个月，一个月后沈斯安回去上学，慕熙则继续往南边去。结果他俩大概是玩疯了，一个月时间到，都不肯回去，拍脑袋就干坏事。
云昭好奇：“能干什么坏事？”
“呵呵。”云华林笑着摇摇头，看向慕熙和沈斯安，“出发那天早上，这两孩子出门一趟，回来过后车子发动机故障了，得拉去返厂维修。”
云昭：“……”
隋玥哼一声，“纨绔子弟的臭德行。”
沈斯安很委屈，“不关我的事，都是阿熙怂恿的，他还说要只是扎个胎修理厂一天就能换了，必须干一票大的。”
慕熙垂头吃一小片白菜，斯斯文文的，像是没听见他说话。
“而是那可是他的车呢。”沈斯安忍不住了，又开始挑衅，“阿熙这小子一直是为博美人一笑……”
慕熙终于抬头了，没什么表情，双眼神色淡淡，藏着一丝警告。
隋玥虽然和慕熙不对付，但也看不惯沈斯安，犀利点评：“你这人真是钱财各占一半，贱。”
沈斯安：“……”
饭后，慕熙主动叫云华林一起去了阳台，沈斯安想偷听，被慕熙一记眼刀送了回去。云昭独自在厨房洗碗，隋玥要来帮忙，云昭笑笑把她赶了出去。
厨房里，水流声哗啦啦作响。
她家这套房子买得早，空间虽然不大，但有妈妈陈琇最喜欢的弧形大阳台。
大阳台把客厅和厨房连在了一起，以前厨房前有一道玻璃门隔开，前不久门的铰链坏了，云华林干脆拆了门。
一直没来得及修缮。
云昭听着阳台上窸窣的交谈声，静静盯着雪白瓷盘里的污渍
犹豫很久，她把水流关小，悄悄走去门边。
-
从云昭家里出来后，按计划要去邬州郊外的景点红山。那片山上种满了红枫和刺桐，一年四季都红艳艳的，山脚下还配了闲庭院落。
沈斯安嘴上说着小山丘，但和隋玥一起收拾了相机。
他们刚拎着包出来，云昭突然说：“我要请假。”
三人都是一愣，慕熙皱眉，“请假？”
云昭垂眼站在路边，手挎着黄色帆布包，语气公事公办：“我突然有要紧事需要处理，临时请半天假，旅程可以按比例划除费用，也可以顺延半天。”
慕熙最不喜欢她这副样子，扶手上的指节森森发白，冷笑说：“云小姐，你能有什么要紧事？”
沈斯安也疑惑，“昭昭，出什么事了？”
云昭还没说话，旁边的隋玥先开口了：“昭昭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这是她的隐私，没必要告诉你们。”
云昭很感动，握了握隋玥的手，转身就要走。
慕熙怒道：“站住！”
他声音很冰，紧紧盯着云昭的眼睛：“你十分钟内能不能办完？”
云昭：“这是请假，慕先生。”
“那就是办不完了。”慕熙了然，吩咐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身后的沈斯安又忍不住轻轻笑起。
云昭的视线钉在慕熙脸上。她试图从他脸上瞧出一丝慌张，但很不巧，慕熙是个绝不轻易露破绽的人。
她慢慢眯起眼睛。
“慕先生，这是我的私事，不方便带着你一起。”云昭微微笑，“我们只是导游和旅客的关系，你如果对我的服务不满，可以投诉，但是不能干涉我的隐私。”
闻言，慕熙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沈斯安的笑容也僵在脸上，隋玥也转过头来看她。
从公寓出来后云昭神色一直很古怪，态度也冷淡了许多，刚才她甚至借口要背包，不给慕熙推轮椅。
隋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无条件支持云昭。
云昭不打算这时候解释，她对慕熙明显白下来的脸色也没什么反应，摆摆手就往外走，“那么我先告辞了各位，晚上我会直接回邬州宾馆。”
她说完，不等他们回应就走了。
今天天气很好，云昭坐上一辆公交车，径直去了邬州市人民医院。
这是她还住在邬州时每次来开药的医院，虽然她记不太清医生了，不过医生还记得她，按照一贯的流程给她开了五盒主要治疗药以及一些辅助药物。
这一大包够她吃一个月。
云昭结账时仔细看了价格，一共是7852元。
她收起药，转头去了另一家。
这家是邬州市排名第三的医院，因为距离浣柳街非常远，并且云华林很早前就说过人民医院的药是卖得最便宜的，所以她从未来过这边。
云昭研究了很久才挂上号，她把以前的检查结果发给医生，直接让医生开药。
医生盯着她上下打量，有些委婉的说：“这药是纯进口药，没有进医保系统，价格很贵。”
云昭问：“有多贵呢？”
“吃上一个月要七八万，并且这个药没有办法根治，只能缓解你的记忆。”医生犹豫，又道：“小姑娘，你还年轻，如果家里能负担倒是可以试试，要是实在负担不了，国产也有几款，只是效果会差很多。”
云昭在心里默念，七八万。
“谢谢您，我确实负担不了。”云昭起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她心里有答案了，但还是忍不住问：“医生，这药有什么渠道只花七八千就能买到吗？”
医生摇头，“那肯定是假的，你别乱买，吃坏了要出事的。”
云昭微笑，“好，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入V啦～～
恭喜一朵小阿云意外发现一桩大事～
比如她和那个高高在上的慕先生。
这段行程一开始慕熙就展现出对她过分的亲近, 起初她只是单纯认为他深受分离焦虑困扰, 后来她逐渐发现这似乎已经超出心理疾病的程度了。
他完全把她当作女朋友来粘。
甚至到了他刚办完事还未休息就迫不及待要去酒吧找她的地步。
回东城的这两天云昭不止一次怀疑过慕熙是不是对她有意思，他看向她的眼神实在太不一般了，虽然总是淡淡然的，但总能在不经意的瞬间让人捕捉到一些细微的情绪。
她哪怕比乌龟还迟钝，也不能再忽略这其中的暗流涌动了。
今天小玥的出现打破了她的猜测, 不过也给她提供了新的思路。
或许是他对自己的恋人太过念念不忘，所以把情绪投射在她身上呢？
云昭的手支着桌子, 手掌托着下巴, 眼神迷离看他，“是小玥，对么？”
半张桌子外，沈斯安和隋玥两个人争一杯金汤力, 半开玩笑半推搡, 沈斯安那双狐狸眼弯得像月牙, 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云昭用只有她和慕熙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你喜欢小玥，但是很明显她不喜欢你，至于她喜不喜欢沈斯安我不清楚，但从客观来看，他们两人显然更亲近一些。”
备忘录上完整抄录了那天慕熙挨了她一巴掌后那通稀里糊涂的话，云昭脑子还能记起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完全是场爱而不得的大戏。
面前的慕熙却只是沉默望着她。
温和的灯光下, 他的面容不再苍白病态，水墨画般清俊的眉眼波澜不惊，艳惊四座的一张脸, 眼里都是她。
云昭有些没耐心了：“慕先生，我保证不会把你的隐私乱说，你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告诉我吧，你的爱人究竟是不是小玥？”
夜风吹来，慕熙额前的碎发飘动。
良久的沉默。
终于在云昭耐心耗尽之前，慕熙慢慢开口了，语气里竟然有几分罕见的轻松和嘲弄：“你还不知道吧，隋玥学过自由搏击，下午她那一巴掌如果打中，我现在一定生死未卜。”
云昭：？！
这什么跟什么？！
她猛地回头看旁边清丽出尘身姿纤细的女孩子，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那么夸张的场面，灵魂都短暂抽离了片刻。
云昭追着问：“那她还那样打你？就不担心出事吗？就算不喜欢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吧……等等，你居然敢去拦她！”
他一个身患重病的病人去拦隋玥，这和一辆卡车往脑袋上撞有什么区别！
慕熙沉默不语，安静看着她。
他背对着门口的光，云昭只看见他那对瞳孔如潭水般幽暗，光芒无法透入，情绪也模糊不清。
云昭心脏砰砰跳。
喝了酒，她不止大胆很多，思维也似乎活跃不少，她看向慕熙的那张脸，想起他靠在她怀里的样子。
想起他唤她：昭昭。
云昭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指向自己：“所以……不是她，是我吗？”
电光火石间，云昭突然肯定了自己的推断。
在回城的飞机上她就想起一桩事。
那次她怀疑他别有所图深夜跑出去后，回来时他一个人在卫生间冲冷水，那样子看上去就是想不开了。
在飞机上她忍不住又向他求证，他说，他这种人的时间本就不如别人的长，如果提前终止就更短了，他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所以绝对不会自裁。
他是很珍惜生命的人，也很热爱生活。
但是他能为了她冒这么大的险。
答案淤积在云昭心里，几乎不再需要他认可，她的小心脏已经挤到喉咙口，浑身血液的炽热起来，只差一个契机就能喷涌而出。
慕熙却笑了笑。
淡淡道：“可惜了，也不是你。”
云昭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像一桶冰水从天而降浇下来，从她发顶浇到脚底，一身冰凉，酒意全醒。
她向来率直，不是会容易尴尬的人，以前也被别人当众说过“我最好的朋友不是你”这样的话，她很失落，但转头就忘了，继续和人当朋友。
但是——
这次好像不一样。
刚才有那么微妙的一瞬间，云昭想要抢先开口，她语言没组织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下意识只想对他告白。
她想说她也喜欢他的。
想说这些天来，她发现他是个很可爱的人……
云昭浑身神经像被电流集中，激烈到她没办法思考更没办法呼吸，手里的气泡酒还有半口，她也喝不下去了。
“我有事先走！”
云昭突然起身，没看其他人一眼就快步往外走，越走越快，干脆跑起来，跑过石子小道，踢起了细碎的小石子。
沈斯安在身后喊，她也听不见。
她的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玻璃窗后。
推推搡搡的两个人也终于安静下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出云昭很伤心。
隋玥最先气愤，她才不管那么多，一巴掌拍在桌上，起身指着慕熙鼻子骂：“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回来招惹她！你当初要走就走个干净，现在又回来算什么？你们这种人是不是以为自己有两个臭钱，全天下都该围着你们转？以为自己是谁啊？”
沈斯安无辜躺枪，委屈把她拉下来，“好了女王大人，我下午不是才跟你解释过么？”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就是个混账负心汉！”隋玥气得踢桌子，白色板鞋踢得桌上岩板晃动。
沈斯安拍拍她的肩膀，叹了气，沉默下来。
慕熙静静望着云昭离开的方向，慢慢了收回视线。
桌上还有她喝剩下的酒，慕熙握住杯子，倒下满满一杯。
轻盈的气泡在玻璃杯壁攀升盘旋，酒精在空气中挥发逸散，世界正在逐渐模糊。
慢慢的，慕熙想起了第一次来到邬州那年。
……
那年他十九岁，距离查出严重心脏病已经过去一整年，他意外从楼梯上重重摔下，全身断了五处骨头，最严重的是左腿和右手。
他从重症监护室醒来后没多久，医生就告诉他，他未来恐怕就是个残疾人了。
世界变得很直白又残忍，可在他的记忆里，他还是只个健康到不能再健康的青春男生。
八九岁不懂事时他和沈斯安比赛从别墅三楼往下跳，谁输谁滚蛋，他跳下来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拍拍灰就走，而沈斯安趴在地上和赶来的保姆抱在一起哭爹喊娘，他虽然回去让长辈狠骂了一顿，但是赢得非常漂亮。
谁能想到不过区区十几阶楼梯，竟然摔得他这辈子都只能坐轮椅。
于是，在这辈子最崩溃、狂躁、叛逆的时刻，他在江南这座半天就能逛完的小城市里，遇到了云昭。
起初，他一点也不喜欢云昭。
云昭打小是个热情咋呼自来熟还缺心眼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说：“你好啊，慕熙，你是不是姓安？”
慕熙被气得腿疼胳膊疼。
偏偏比云昭还缺心眼的蠢货沈斯安和她一拍即合，当场决定让云昭当他们的导游，一玩就是两个月。
这座城市只需玩上两天就再也没有像样的景点，所以玩到后来云昭和沈斯安都放飞了，开始没玩硬玩。
摸鱼捉虾、走街串门都是常事，甚至中途他和沈斯安被家里停了生活费，云昭还带着他们打工摆摊……
慕熙心脏本就不好，被气得一度快死过去。尤其是云昭和沈斯安两人狼狈为奸把他推去替老爷爷守栀子花小摊，慕熙凭借身残志坚美若天仙，半天就卖完那一筐栀子花，可回来后非但没有辛苦钱，还发现被沈斯安那混蛋拍下摆摊照片发给他那正在坐月子的妈。
当场慕熙就气晕了。
沈斯安和隋玥去庙里求菩萨保佑他别死，云昭则是在床边寸步不离守了他三天。
那之后，云昭对他温柔多了。
他说东她就不往西，他说要睡觉她就坚决不出去，甚至他说要看星星，她也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推他去看。
十九岁的慕熙，脆弱又敏感。
十九岁的云昭，坚强又乐观。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云昭，但云昭说过，她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喜欢上的。
尽管他被他那健康开朗的哥哥衬得有点委实有些虚弱憔悴，但云昭不介意，她总说：“你和沈斯安不一样，你是小公主。”
当时慕熙听一次气一次，咬牙切齿警告她再叫他公主他就当场跳河给她看，云昭嘻嘻一笑，说绝不会带他去河边。
她那时记忆力比现在还差很多，一天内要记两次备忘录才能保持正常的生活，有时忙碌起来她甚至会忘记吃饭。
但带他去医院这件事她从没有忘记过。
他给她买过一个手机，是当年的最新款，云昭爱不释手，铃声是他最喜欢的音乐，屏保是他的侧脸，社交软件置顶是他，日历里也都是每周一次带他去医院。
不过十分不巧，无论怎么检查，他都没有任何好转。
他的生命就像流水一样快速而短暂，断掉的骨头迟迟不能愈合，心脏也日渐颓败，有时他只是早上起床稍快了一些，呼吸都会瞬间中断下来。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乐观的云昭为他流过很多眼泪。
他不知道她暗自做了什么决定，也不知道她后来又遇到了什么事情，只知道在旅行结束的前一天，她强硬的把他赶回东城。
无论他怎么发脾气、挽留都没用，她坚持把他赶回去，甚至对他说：“还没看出来吗？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沈斯安。”
不过慕熙不会蠢到相信这样拙劣的谎言。
他坚定的相信，他才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的男朋友。
后来，他听话回了东城。
再后来，再遇见，她只记得沈斯安。
……
慕熙又喝了酒。
沈斯安没阻止。
医生很早前就说慕熙的病必须强制戒酒，否则手术成功率还会下降，不过他俩都没当回事。
毕竟一个本来就低到不能再低的概率，再往下降一些又有什么区别？
开阔的大露台上微风吹拂，隋玥还在旁边一口一个负心汉，慕熙喝得头晕目眩，以前他的确不知道他哪里负心汉了，而现在他也无心解释，甚至他这次来江南，就是要坐实这个名头。
他就是要当一个负心汉。
夜色越发浓厚起来。
慕熙一直喝到手腕乏力握不住酒杯，沈斯安看他精神恍惚，怕他摔下去，干脆收了他的酒杯给他背起来，悠悠背他回房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童年时几乎都是慕熙背他。
慕熙虽然比他小两岁，但打小就是个孩子王，靠着酷帅狂拽的脸和性格称霸他们那片别墅区，甭管什么市长儿子大亨女儿，只要家里能放出来玩，都得听慕熙的。
沈斯安小时候性格像女孩一样柔弱文静，没少屈居于慕熙淫威之下，总想着长大了找机会狠揍他一顿，结果，他混成了这样。
想到这里，沈斯安不禁唏嘘。
“这次陈殊那边的事，是我做的不对。”沈斯安把慕熙背到房门口，搀扶他坐上轮椅，接着道：“这次如果换了我，他估计不会为难咱们。”
慕熙没什么力气，虚靠椅背轻描淡写，“你去了也一样。真瞧得起自己。”
沈斯安微笑：“……”
慕熙咳嗽几声，“一个标而已，掉就掉了，没它也饿不死。”
沈斯安觉得这小子一身骨头都没嘴硬，“前两天累死累活连夜赶过去的不是您老人家啊？”
慕熙懒得多说，“行了，你们跪安吧。”
沈斯安：“……”
隋玥感觉巴掌又痒了。
不过这项目没拿下来正和沈斯安的意，他也不想慕熙再这么累下去，他们慕家和沈家什么都缺就是没缺过钱，为了一个芝麻大点儿的小公司，不值得搭上这小子的命。
沈斯安走出几步，又回头说：“进去好好哄哄昭昭啊。”
慕熙摆摆手。
等到他们两个人走远，慕熙的脑袋渐渐清明起来。
夜晚的穿堂风掠过，丝丝寒意径直往骨头缝里钻，骨折愈合处又开始剧烈疼痛，疼到忍不住打寒颤。
慕熙从口袋里拿出止疼药，生生咽下去，打开门，进到昏暗的房间。
屋里没开灯，云昭已经睡了，她心情不好时就喜欢睡觉，睡觉会让她快速忘掉烦恼，大概率明天一早起来她就把今晚的事忘光了。
儿童房房门紧闭，慕熙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缓缓开门进去。
云昭躺在正中间，久违的蜷缩成了一团。
他的心又被拧起。
慕熙推着轮椅过去，伸出手去帮她盖被子。睡梦里，云昭翻了身，面颊上一丝光芒闪动。
哭了。
慕熙轻轻帮她擦去眼泪，安静坐在房间里。
屋外一丝月光照进来，落在云昭脸上。她的脸不似他那样尖，是柔和的鹅蛋脸，营养不错，皮肤细腻苹果肌饱满，睡着时嘴唇稍稍绷紧，脸颊微微鼓起来。
很可爱的女孩。
慕熙看了她良久，俯身想要像从前很多次一样亲吻她的额头，但刚垂眸望去，便又克制住，只是伸手摸了摸她湿润的发丝。
她就像一个白天受了委屈的孩子，晚上痛快哭了一场，蓬软的头发里还残留着些许泪渍。
慕熙合上房门出来，在客厅里坐了一整个夜晚。
-
第二天，云昭一觉睡到了十一点。
她醒来过后习惯性找备忘录，但备忘录上只寥寥记了几条，除了简要说明最近的事以外，只说慕先生临时的事务处理完了，现在旅行恢复正常，顺便还介绍了沈斯安和隋玥。
她很少记这么粗糙的备忘录，再不济也会把睡前晚上的事记清楚，估计是回程时间匆忙来不及。
云昭只记起自己和慕熙一起回了邬州住同一个房间，沈斯安和隋玥来接他们，至于其他的都忘了。
她也懒得多想。
客厅里空荡荡的，落地窗开了一扇，风把白色纱幔吹得悠悠飞舞。云昭起身找了一圈，没见到慕熙。
白色大理石洗漱台很整洁，洗护用品统一摆放在右侧，两只的牙刷立在左侧螺钿洗漱盒上，牙刷后有两个大眼睛卡通挤牙膏机器。
云昭看到这东西又震惊了一下，半晌，还是记起来了。
她洗漱完换了条连衣裙，出来时正巧看见沈斯安推着慕熙进来。
“他每周的术前检查，刚做完回来。”沈斯安解释。
慕熙今天换了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毛衣，腿上搭着米色毯子，面容白净，看上去温柔和蔼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压抑阴郁。
他淡淡开口打招呼：“早。”
“早，慕先生。”云昭点点头，从沈斯安手里接过轮椅，俯身询问：“今天行程需要正常安排么？按计划今天要去红山。”
云昭搀扶慕熙坐到沙发上，他右手衬衫领口下掩着一只深蓝色腕表，白皙的手背上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
云昭把一只暖手宝塞入他掌心。
“红山？是那破烂小山丘？”沈斯安长腿一迈在沙发坐下，笑得阳光明媚，“那也算景点吗，一天收不了八十块门票。”
云昭笑，“哪有那么夸张？”
沈斯安：“我去帮检票大爷收过门票。”
云昭惊讶：“真的？”
“骗你的。”
“啊？”
“骗你的这句话是骗你的。”
“啊？到底是不是啊？”
沙发上，慕熙咳嗽一声，目光冷冷扫过沈斯安。
沈斯安笑着闭嘴了。
慕熙抬腕看表，“你们先去吃饭，下午看情况。”
云昭应了一声，又问：“慕先生，你又不吃饭吗？”
这些天她就没怎么见过慕熙吃饭。
慕熙摆手，“没胃口。”
云昭看向他手背上的医用胶带，又担心起来：“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吗？”
慕熙：“没有。”
云昭又劝他：“多少吃点吧，你胃不好，更要规律饮食。”
“吃不下。”
云昭哄他：“吃点吧吃点吧。”
慕熙的眉头微蹙，还没说话，旁边沈斯安又忍不住了，“噗嗤。”
云昭默默回头看他。
说实话，她感觉沈斯安迟早有一天要让慕熙弄死。
不过沈斯安似乎不那么觉得，他那张俊脸笑得相当欠揍，还在不知死活挑衅，“昭昭你不知道，他最近感情方面不太顺利心情不好，所以吃不下饭。”
旁边慕熙脸阴得可怕。
云昭哆嗦：“你快别说了。”
沈斯安没管：“但是邬州很特殊，有个地方去了他一定能吃下饭，还能吃不少。”
云昭疑惑：“噢？哪里？”
沈斯安笑：“浣柳街216号。”
云昭一头雾水，回头看慕熙，他却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直接僵住了，连眼里的怒火都消失大半了，面上闪过错愕，很快又别过头，“不去。”
这下云昭的好奇心也上来了。
她还没见过慕熙这么别扭的样子，看上去他分明是有期待的。
沈斯安施施然起身，揽过云昭的肩膀，像好哥们似的搂着她往外走，“他不去可太好了，叫上小玥，咱仨一起去吧。”
慕熙没说话。
云昭回头，见他侧头望着窗外，今天阳光浓郁，他逆光而坐，身影越发瘦削伶仃。
唉……
云昭拨开沈斯安，走过去扶他，“好了好了公主殿下，跟我们去吧。我想去，你就发发善心陪我吧。”
她声音软软的，为了劝他吃饭，罕见的撒起娇来。慕熙回过头怔怔看她，她眨眨眼，慕熙便低下了头。
好一会儿，他说：“就这一回。”
云昭笑起来：“好！”
她果然没看错，慕先生就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车上，慕熙也是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云昭跟他说话，他只是转过头一言不发盯着她，眼里漾着浓浓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昭嘴角勾了勾。
车子沿着浣柳河畔开，浣柳河位于沂水镇正中间，两侧是古香古色的商铺，他们一路往北向开，景色越发熟悉起来。
抵达浣柳街216号，云昭忍不住大叫：
“我家！”
没错，浣柳街216号是她家所在的那栋公寓楼，这一路过来没多少房子，每栋公寓都有相应的编号，只有她家那栋是216。
云昭简直不可思议，“为什么来我家？而且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家的？”
沈斯安下车去取轮椅，故意笑笑不说话，副驾刚睡醒的隋玥走过来，挽住云昭的手带她往里走。
“我们以前有一次在这附近露营，下雨了，大家没地方去，你就提出来你家。”隋玥仔细解释，“别担心，这个点云叔也在家吧？他认识我们。”
“你们连我爸都认识？”云昭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她每天都会仔细读备忘录，她知道他们三人以前就认识她，不过她一直认为只是她以前最穷的时候接的小兼职，和隋玥也不过是玩过几天。
这么看来，恐怕友情还挺深厚吧！
经过一晚上的时间隋玥今天平静多了，她虽然还是看不惯慕熙，不过也没有打算揍他，继续跟云昭解释：
“五年前沈斯安和慕熙来这边旅游了两个月，你是他们的导游，我经常和你们一起玩。后来旅行结束他们就回去了，我暑假过完也回我爸家了。”
云昭目瞪口呆，她脑子里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沈斯安说慕熙马上移民了，走之前决定再回来逛逛。你不用管他们，正常工作，结束后忘了就好。公子哥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隋玥继续道。
她们两人走在前面，穿过公寓大门时，正对面走来几个年轻男孩，几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往隋玥身上瞟。
隋玥真的是容貌气质非常出众的女孩。
云昭想不明白了，沈斯安和慕熙只是旅客，她忘了也就忘了，但隋玥明显是个不错的朋友，她竟然也给忘了。
而且日记里都没记下他们。
天呐，未免太无情了。
云昭有些心虚，跟着隋玥往前走，回头悄悄看了慕熙一眼，他坐在轮椅上乖乖由沈斯安推着，也正望着她。
他要移民了……
这趟旅程结束，估计很难再见了。
云昭抿了抿唇。
浣柳街216号听柳公寓7号楼701室就是云昭的家，一行人来到门口，见还是以前那样子，甚至门上春联依然是那副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红色手写春联。
云昭敲门：“爸。”
没一会儿屋子里就传来脚步声，云华林匆匆来开门，“昭昭回来了？”
面容清秀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锅铲，身上还系着围裙，打开门看到门口立着四个年轻人，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云昭还没开口介绍，他们三个老老实实整整齐齐的说：“云叔好。”
云昭：“……”
看来确实挺熟了。
云华林愣了几秒就笑起来，热情招呼：“快进来快进来，好久不见你们几个孩子了，玥儿回来了，你妈怎么也没跟我说说？”
隋玥微微笑，没有一丝往日的冰冷酷拽，乖巧说：“最近刚回来，我妈她最近工作也忙，来了大客户。”
沈斯安太知道大客户是谁了，没忍住，噗嗤一笑。
云华林走过来拍拍他，“小沈啊，你这小子又长高不少吧 ？”
沈斯安笑得温和，“我那会儿都二十一了，还长呢？”
云华林最喜欢听他逗乐，跟他说说笑笑几句，一回头，看见慕熙。
慕熙对于云华林来说似乎也是有些独特的，云昭清晰看到了自己爸爸眼里闪过的古怪，他嘴唇动了动，犹豫问慕熙，“小慕现在身体好点没呢？”
轮椅轻轻滑进来，慕熙脸上表情很温和，淡淡一笑：“好多了。”
云华林点头，“怎么感觉瘦了？又不好好吃饭了？”
慕熙摇头，“没有瘦，我长高了。”
云华林一愣，和沈斯安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云昭跟在最后面，明明是回到自己家，但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十分陌生，三个陌生年轻人跟爸爸有说有笑，如做梦似的不真实。
不过这感觉并不糟糕，甚至还不错。她爸爸一直是性格内敛的人，加上妈妈长期在外地，她很少见他笑那么开心。
并且除了爸爸，小玥和慕熙好像也挺高兴呢。
沈斯安来之前让酒店帮忙备了一些食材，他看上去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却是个会做饭的，和小玥一起在厨房帮云华林，没一会儿就端出满满一桌的菜。
邬州口味清淡，菜品甜口居多，云华林因为照顾女儿练出了相当不错的厨艺，云昭好久没吃家里的饭了，馋得两眼放光。
她迫不及待坐下吃饭，吃了两口才惊觉忘了点什么，转头一看，旁边的慕熙也正在默默吃饭。
“慕先生，你先别吃了。”云昭按住他，转身去翻找备忘录。
云华林问：“怎么？”
沈斯安最聪明，笑哼一声：“不用找啦，这一桌没有他过敏的。”
云华林笑笑看向云昭，“小慕忌口多，但是口味固定，每次来我都做这些，从没出过事儿。”
云昭惊讶，慕熙点点头，“是的，多谢云叔费心了。”
提起这一茬，他们便又说起了以前的事。
云华林说沈斯安和慕熙两个人不仅挑剔，还是他见过最调皮的男孩子，比沂水镇上的孩子们调皮十倍不止。
五年前他们刚来时，随行的那位长辈说只能玩一个月，一个月后沈斯安回去上学，慕熙则继续往南边去。结果他俩大概是玩疯了，一个月时间到，都不肯回去，拍脑袋就干坏事。
云昭好奇：“能干什么坏事？”
“呵呵。”云华林笑着摇摇头，看向慕熙和沈斯安，“出发那天早上，这两孩子出门一趟，回来过后车子发动机故障了，得拉去返厂维修。”
云昭：“……”
隋玥哼一声，“纨绔子弟的臭德行。”
沈斯安很委屈，“不关我的事，都是阿熙怂恿的，他还说要只是扎个胎修理厂一天就能换了，必须干一票大的。”
慕熙垂头吃一小片白菜，斯斯文文的，像是没听见他说话。
“而是那可是他的车呢。”沈斯安忍不住了，又开始挑衅，“阿熙这小子一直是为博美人一笑……”
慕熙终于抬头了，没什么表情，双眼神色淡淡，藏着一丝警告。
隋玥虽然和慕熙不对付，但也看不惯沈斯安，犀利点评：“你这人真是钱财各占一半，贱。”
沈斯安：“……”
饭后，慕熙主动叫云华林一起去了阳台，沈斯安想偷听，被慕熙一记眼刀送了回去。云昭独自在厨房洗碗，隋玥要来帮忙，云昭笑笑把她赶了出去。
厨房里，水流声哗啦啦作响。
她家这套房子买得早，空间虽然不大，但有妈妈陈琇最喜欢的弧形大阳台。
大阳台把客厅和厨房连在了一起，以前厨房前有一道玻璃门隔开，前不久门的铰链坏了，云华林干脆拆了门。
一直没来得及修缮。
云昭听着阳台上窸窣的交谈声，静静盯着雪白瓷盘里的污渍
犹豫很久，她把水流关小，悄悄走去门边。
-
从云昭家里出来后，按计划要去邬州郊外的景点红山。那片山上种满了红枫和刺桐，一年四季都红艳艳的，山脚下还配了闲庭院落。
沈斯安嘴上说着小山丘，但和隋玥一起收拾了相机。
他们刚拎着包出来，云昭突然说：“我要请假。”
三人都是一愣，慕熙皱眉，“请假？”
云昭垂眼站在路边，手挎着黄色帆布包，语气公事公办：“我突然有要紧事需要处理，临时请半天假，旅程可以按比例划除费用，也可以顺延半天。”
慕熙最不喜欢她这副样子，扶手上的指节森森发白，冷笑说：“云小姐，你能有什么要紧事？”
沈斯安也疑惑，“昭昭，出什么事了？”
云昭还没说话，旁边的隋玥先开口了：“昭昭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这是她的隐私，没必要告诉你们。”
云昭很感动，握了握隋玥的手，转身就要走。
慕熙怒道：“站住！”
他声音很冰，紧紧盯着云昭的眼睛：“你十分钟内能不能办完？”
云昭：“这是请假，慕先生。”
“那就是办不完了。”慕熙了然，吩咐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身后的沈斯安又忍不住轻轻笑起。
云昭的视线钉在慕熙脸上。她试图从他脸上瞧出一丝慌张，但很不巧，慕熙是个绝不轻易露破绽的人。
她慢慢眯起眼睛。
“慕先生，这是我的私事，不方便带着你一起。”云昭微微笑，“我们只是导游和旅客的关系，你如果对我的服务不满，可以投诉，但是不能干涉我的隐私。”
闻言，慕熙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沈斯安的笑容也僵在脸上，隋玥也转过头来看她。
从公寓出来后云昭神色一直很古怪，态度也冷淡了许多，刚才她甚至借口要背包，不给慕熙推轮椅。
隋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无条件支持云昭。
云昭不打算这时候解释，她对慕熙明显白下来的脸色也没什么反应，摆摆手就往外走，“那么我先告辞了各位，晚上我会直接回邬州宾馆。”
她说完，不等他们回应就走了。
今天天气很好，云昭坐上一辆公交车，径直去了邬州市人民医院。
这是她还住在邬州时每次来开药的医院，虽然她记不太清医生了，不过医生还记得她，按照一贯的流程给她开了五盒主要治疗药以及一些辅助药物。
这一大包够她吃一个月。
云昭结账时仔细看了价格，一共是7852元。
她收起药，转头去了另一家。
这家是邬州市排名第三的医院，因为距离浣柳街非常远，并且云华林很早前就说过人民医院的药是卖得最便宜的，所以她从未来过这边。
云昭研究了很久才挂上号，她把以前的检查结果发给医生，直接让医生开药。
医生盯着她上下打量，有些委婉的说：“这药是纯进口药，没有进医保系统，价格很贵。”
云昭问：“有多贵呢？”
“吃上一个月要七八万，并且这个药没有办法根治，只能缓解你的记忆。”医生犹豫，又道：“小姑娘，你还年轻，如果家里能负担倒是可以试试，要是实在负担不了，国产也有几款，只是效果会差很多。”
云昭在心里默念，七八万。
“谢谢您，我确实负担不了。”云昭起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她心里有答案了，但还是忍不住问：“医生，这药有什么渠道只花七八千就能买到吗？”
医生摇头，“那肯定是假的，你别乱买，吃坏了要出事的。”
云昭微笑，“好，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入V啦～～
恭喜一朵小阿云意外发现一桩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