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到邬州宾馆后, 云昭在大厅沉默坐了一会儿。后来大堂领班张蓝英下班时跟她打了招呼，问起隋玥和他们一起玩的事，她笑着随口聊了几句。
一直到十点过, 天色渐渐暗下来, 云昭才慢慢上楼。
亲子套房3501的门紧闭着，云昭刷卡进去，看见屋里一片寂静，客厅里向来敞开的纱帘也合拢了，黑如墨水, 伸手不见五指。
云昭摸索走到主卧门口，踌躇片刻, 轻轻开门进去。
沉默的黑暗中, 双人床上的人弓身侧卧在床的最右边，温暖的被子盖住了他的脑袋，只露出几缕幽幽黑发，月光从窗帘中缝流进来洒在床铺上。
慕熙的一只手抓着被子外侧, 被子被攥得紧紧皱起, 他的手背都绷出了条条青筋, 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样子。
云昭缓步走去床边蹲下，轻轻握住他那冰凉的手，柔声问：“慕先生，这么晚了还没睡么？”
慕熙没动，更没说话。
深深的宁静中，连他的呼吸都听不见。
云昭忽然感觉自己今天有些过分了, 尽管刚从家里出来时她的确很气愤他们的隐瞒，但是她终究不是他，不能体会到他的分离焦虑究竟多严重。
她今天一天的情七上八下, 见到他这样，终归难受得紧。
云昭摸摸他的被子，望着那只黑漆漆的脑袋，低声说：“虽然我基本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不过我爸说过，我的记忆是越来越好的。以前我还以为是因为长大了脑袋发育更全面了，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是因为小时候根本吃不起那药。”
慕熙的手指僵住了。
云昭继续道：“我爸只是个普通公交车司机，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儿，我妈在外面做生意，收入可能高一些，但也就那样，一个月七八万的药……天呐，够他们攒好久、好久吧。”
云昭想起中午回去吃饭时，云华林穿的那条裤子已经洗得发白，衬衫也是老旧起皱的。还有她那一年都见不了几次的妈妈，她每次跟云昭通话都只能趁吃饭的时间。
眼泪倏忽滚落出来。
云昭不禁想到，如果爸爸妈妈的孩子，不是她这样的拖油瓶就好了。
甚至如果他们有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或许妈妈也不用独自一人离开家乡了。
可他们偏偏生下了云昭。
黑暗里，云昭的抽泣微弱喑哑，但还是传进了慕熙耳朵里，他起身拉开被子，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慕熙的怀抱并不算温暖，他体温很低，身子也消瘦。但他的怀抱很香，衣物中浅浅药香裹挟着檀木熏香的气息，就如同他本人一样细腻沉静。
“没事的……昭昭。”慕熙声音很哑，听上去温柔又淡然，他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发顶，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云昭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那并不健康的心跳。
其实，她是应该好好感谢他的，三叩九拜都不为过。
他不仅是她的恩人，更是他们全家的恩人，如果没有他，或许她至今也走不出这小小的镇子。
但她如果不问，他们究竟还要瞒她多久呢？
“慕先生，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啊？”云昭环住他的腰，眼泪彻底决堤，“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连我爸都不告诉我？是不是我记忆再好一些就不会被你们瞒着了？”
慕熙心如刀绞，他伸手把云昭捞起来，她坐进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脖颈间。
夜色下，慕熙将她抱得很紧，声音微微发颤：“昭昭，我们不希望你有心理负担。”
因为不想被她知道，所以选择了隐瞒，因为根本没想过她有一天会知道，所以他连怎么解释都没有想过。
云昭心里打翻了一缸醋，酸疼得厉害。
如果不是慕熙不知道那扇门被拆除，如果不是她躲在角落里隐约听见一些零星的字眼，如果不是她联想起最近的种种古怪……
她或许这辈子都以为那药只要七千块。
云昭靠在慕熙怀里哭了很久，哭得脑袋发沉，才慢慢抬起头来。
黑夜里，慕熙温凉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云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见到他眼里闪动的微光。
这次她不想猜了。
“慕熙，就是我。那个人就是我。”云昭垂头看他，语气沉沉：“一直到昨晚你都还在骗我。”
慕熙不置可否，“你记起来了。”
“你修改了我的备忘录吧？一开始我确实忘了昨晚吵过，但后来在车上我看到你那双眼睛就记起来了。”
慕熙沉默。
“受你恩惠，这些年赞助了我几百万，我记忆比以前好了很多。”云昭很想笑笑，但努力了也只能勾起一丝嘴角，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人。
云昭在楼下坐着时，仔细思索了这件事。
她不知道慕熙具体是从哪天开始帮助她的，但至少有五年。因为账单对云昭来说无疑是很重要的东西，她有记账的习惯，而这习惯也是从五年前才开始的，从那时起她每个月药钱都是七八千。
至于为什么是这个数，云昭估计是她爸云华林的意思。
云华林每月工资就是七八千。
她爸爸和她一样要强，但为了云昭，还是弯下了腰。
这五年里，慕熙在背后做了很多事。目前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动用了一些关系，替她支付了每个月药物的差价，让她在东城、在邬州常去开药的医院都帮忙一起瞒着她。
整整六十个月，每个月他要支出七万块。这或许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云昭来说是足够她打一辈子工的天价。
而她不仅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甚至还在几天前打过他一巴掌。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慕熙只是沉默。
云昭哽咽着，“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完全忘记你啊，我明明……是喜欢你的。”
慕熙猝然抬头，鼻尖轻轻碰到她的鼻尖，“你喜欢我？”
云昭声音很轻：“是啊，从那天在咖啡厅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心理很害怕你，但是身体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你……”
慕熙怔怔望着她。
又是这样。
重来一次，她还是这样。
嘴里总说着对他一见钟情，干得却都是往他心窝捅刀子的事。
慕熙一把推开她，冷声呵斥：“出去。”
云昭从他身上下来，但没有听话出去，歪着脑袋反问他：“为什么？”
慕熙靠坐床边，冷淡的月光照在他肩头，整个人瘦削又病态。
他浑身透着寒气，开口讥讽：“云小姐，你别太自信了，五年前我的爱人不是你，你过去和现在都只是我的导游。你应该知道那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帮了就帮了，换作任何人都一样。”
云昭点头，“有道理。”
“所以你立刻给我出去。”
云昭摇头，“但是我不信。”
慕熙喉头一滞，眉头狠狠皱起来。在他彻底发火前，云昭突然轻声笑起，灵活溜到门边。
这一刻她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沈斯安总喜欢挑衅他了。
慕熙他总是面上冷冰冰不近人情，但心里却又装下了万千波澜，只要撕开他那层面具，汹涌的浪潮便会迎面扑来。
是个很可爱的人。
云昭扒着门框，探头望着他道：“慕先生，你希望我以后怎么称呼你呢？”
慕熙嗓音粹冰：“叫我慕先生。”
云昭嘻嘻笑，“好的阿熙，晚安啦。”
“……”慕熙压着怒意，“云昭，你不要得寸进尺！”
云昭才不管他，把门关上，蹦蹦跳跳去了卫生间。
她心情大好，尽管知道自己一夜之间天降几百万债务，但她并不觉得天塌了。钱嘛，怎么着都是要还的，大不了她一辈子给他打工，人可就不一样了。
错过了一次，上天又给了她机会，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再错过了。
云昭洗漱完，伸手摸摸那两个挤牙膏小机器，笑得更开心了。
这一定是她送给慕熙的，这种劣质小机器只能适配超市里十块钱一管的普通牙膏，也难为他一个富家子弟用了那么多年。
夜幕如水波温润。
云昭上床睡觉前，郑重取出了自己的重要事件备忘录。
这本备忘录比她常用的工作、生活备忘录薄上十倍不止，寥寥几页，上面都是她绝对不能忘记的人。
她的父母、长辈、老师、朋友……
现在，又多了三个人：
慕熙，隋玥，沈斯安。
台灯的橙色光芒温馨黯淡，云昭坐在小小的桌子旁，认认真真记下了现在脑子里有关于慕熙的一切。
-
第二天，云昭早早就起床了。
有正常行程计划时她是早上八点起，但和慕熙旅行自然是要依着他的习惯，他身体不好早起困难，没有要紧事时通常要十点才会醒。
云昭定了个六点的闹钟，打算赶在云华林上班前回家和他说事，接着在慕熙起床前赶回来。
她习惯用“summer”做手机闹钟，悠悠的音符跳进耳朵，云昭拿起手机看到上面的提示，回了会儿神才慢慢坐起来。
下一秒，她被厚厚的被子牵制住，身子一沉下次躺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被子上。
云昭揉着眼睛，转头一看——
慕熙安静卧在她床边。
一直到十点过, 天色渐渐暗下来, 云昭才慢慢上楼。
亲子套房3501的门紧闭着，云昭刷卡进去，看见屋里一片寂静，客厅里向来敞开的纱帘也合拢了，黑如墨水, 伸手不见五指。
云昭摸索走到主卧门口，踌躇片刻, 轻轻开门进去。
沉默的黑暗中, 双人床上的人弓身侧卧在床的最右边，温暖的被子盖住了他的脑袋，只露出几缕幽幽黑发，月光从窗帘中缝流进来洒在床铺上。
慕熙的一只手抓着被子外侧, 被子被攥得紧紧皱起, 他的手背都绷出了条条青筋, 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样子。
云昭缓步走去床边蹲下，轻轻握住他那冰凉的手，柔声问：“慕先生，这么晚了还没睡么？”
慕熙没动，更没说话。
深深的宁静中，连他的呼吸都听不见。
云昭忽然感觉自己今天有些过分了, 尽管刚从家里出来时她的确很气愤他们的隐瞒，但是她终究不是他，不能体会到他的分离焦虑究竟多严重。
她今天一天的情七上八下, 见到他这样，终归难受得紧。
云昭摸摸他的被子，望着那只黑漆漆的脑袋，低声说：“虽然我基本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不过我爸说过，我的记忆是越来越好的。以前我还以为是因为长大了脑袋发育更全面了，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是因为小时候根本吃不起那药。”
慕熙的手指僵住了。
云昭继续道：“我爸只是个普通公交车司机，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儿，我妈在外面做生意，收入可能高一些，但也就那样，一个月七八万的药……天呐，够他们攒好久、好久吧。”
云昭想起中午回去吃饭时，云华林穿的那条裤子已经洗得发白，衬衫也是老旧起皱的。还有她那一年都见不了几次的妈妈，她每次跟云昭通话都只能趁吃饭的时间。
眼泪倏忽滚落出来。
云昭不禁想到，如果爸爸妈妈的孩子，不是她这样的拖油瓶就好了。
甚至如果他们有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或许妈妈也不用独自一人离开家乡了。
可他们偏偏生下了云昭。
黑暗里，云昭的抽泣微弱喑哑，但还是传进了慕熙耳朵里，他起身拉开被子，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慕熙的怀抱并不算温暖，他体温很低，身子也消瘦。但他的怀抱很香，衣物中浅浅药香裹挟着檀木熏香的气息，就如同他本人一样细腻沉静。
“没事的……昭昭。”慕熙声音很哑，听上去温柔又淡然，他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发顶，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云昭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那并不健康的心跳。
其实，她是应该好好感谢他的，三叩九拜都不为过。
他不仅是她的恩人，更是他们全家的恩人，如果没有他，或许她至今也走不出这小小的镇子。
但她如果不问，他们究竟还要瞒她多久呢？
“慕先生，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啊？”云昭环住他的腰，眼泪彻底决堤，“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连我爸都不告诉我？是不是我记忆再好一些就不会被你们瞒着了？”
慕熙心如刀绞，他伸手把云昭捞起来，她坐进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脖颈间。
夜色下，慕熙将她抱得很紧，声音微微发颤：“昭昭，我们不希望你有心理负担。”
因为不想被她知道，所以选择了隐瞒，因为根本没想过她有一天会知道，所以他连怎么解释都没有想过。
云昭心里打翻了一缸醋，酸疼得厉害。
如果不是慕熙不知道那扇门被拆除，如果不是她躲在角落里隐约听见一些零星的字眼，如果不是她联想起最近的种种古怪……
她或许这辈子都以为那药只要七千块。
云昭靠在慕熙怀里哭了很久，哭得脑袋发沉，才慢慢抬起头来。
黑夜里，慕熙温凉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云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见到他眼里闪动的微光。
这次她不想猜了。
“慕熙，就是我。那个人就是我。”云昭垂头看他，语气沉沉：“一直到昨晚你都还在骗我。”
慕熙不置可否，“你记起来了。”
“你修改了我的备忘录吧？一开始我确实忘了昨晚吵过，但后来在车上我看到你那双眼睛就记起来了。”
慕熙沉默。
“受你恩惠，这些年赞助了我几百万，我记忆比以前好了很多。”云昭很想笑笑，但努力了也只能勾起一丝嘴角，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人。
云昭在楼下坐着时，仔细思索了这件事。
她不知道慕熙具体是从哪天开始帮助她的，但至少有五年。因为账单对云昭来说无疑是很重要的东西，她有记账的习惯，而这习惯也是从五年前才开始的，从那时起她每个月药钱都是七八千。
至于为什么是这个数，云昭估计是她爸云华林的意思。
云华林每月工资就是七八千。
她爸爸和她一样要强，但为了云昭，还是弯下了腰。
这五年里，慕熙在背后做了很多事。目前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动用了一些关系，替她支付了每个月药物的差价，让她在东城、在邬州常去开药的医院都帮忙一起瞒着她。
整整六十个月，每个月他要支出七万块。这或许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云昭来说是足够她打一辈子工的天价。
而她不仅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甚至还在几天前打过他一巴掌。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慕熙只是沉默。
云昭哽咽着，“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完全忘记你啊，我明明……是喜欢你的。”
慕熙猝然抬头，鼻尖轻轻碰到她的鼻尖，“你喜欢我？”
云昭声音很轻：“是啊，从那天在咖啡厅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心理很害怕你，但是身体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你……”
慕熙怔怔望着她。
又是这样。
重来一次，她还是这样。
嘴里总说着对他一见钟情，干得却都是往他心窝捅刀子的事。
慕熙一把推开她，冷声呵斥：“出去。”
云昭从他身上下来，但没有听话出去，歪着脑袋反问他：“为什么？”
慕熙靠坐床边，冷淡的月光照在他肩头，整个人瘦削又病态。
他浑身透着寒气，开口讥讽：“云小姐，你别太自信了，五年前我的爱人不是你，你过去和现在都只是我的导游。你应该知道那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帮了就帮了，换作任何人都一样。”
云昭点头，“有道理。”
“所以你立刻给我出去。”
云昭摇头，“但是我不信。”
慕熙喉头一滞，眉头狠狠皱起来。在他彻底发火前，云昭突然轻声笑起，灵活溜到门边。
这一刻她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沈斯安总喜欢挑衅他了。
慕熙他总是面上冷冰冰不近人情，但心里却又装下了万千波澜，只要撕开他那层面具，汹涌的浪潮便会迎面扑来。
是个很可爱的人。
云昭扒着门框，探头望着他道：“慕先生，你希望我以后怎么称呼你呢？”
慕熙嗓音粹冰：“叫我慕先生。”
云昭嘻嘻笑，“好的阿熙，晚安啦。”
“……”慕熙压着怒意，“云昭，你不要得寸进尺！”
云昭才不管他，把门关上，蹦蹦跳跳去了卫生间。
她心情大好，尽管知道自己一夜之间天降几百万债务，但她并不觉得天塌了。钱嘛，怎么着都是要还的，大不了她一辈子给他打工，人可就不一样了。
错过了一次，上天又给了她机会，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再错过了。
云昭洗漱完，伸手摸摸那两个挤牙膏小机器，笑得更开心了。
这一定是她送给慕熙的，这种劣质小机器只能适配超市里十块钱一管的普通牙膏，也难为他一个富家子弟用了那么多年。
夜幕如水波温润。
云昭上床睡觉前，郑重取出了自己的重要事件备忘录。
这本备忘录比她常用的工作、生活备忘录薄上十倍不止，寥寥几页，上面都是她绝对不能忘记的人。
她的父母、长辈、老师、朋友……
现在，又多了三个人：
慕熙，隋玥，沈斯安。
台灯的橙色光芒温馨黯淡，云昭坐在小小的桌子旁，认认真真记下了现在脑子里有关于慕熙的一切。
-
第二天，云昭早早就起床了。
有正常行程计划时她是早上八点起，但和慕熙旅行自然是要依着他的习惯，他身体不好早起困难，没有要紧事时通常要十点才会醒。
云昭定了个六点的闹钟，打算赶在云华林上班前回家和他说事，接着在慕熙起床前赶回来。
她习惯用“summer”做手机闹钟，悠悠的音符跳进耳朵，云昭拿起手机看到上面的提示，回了会儿神才慢慢坐起来。
下一秒，她被厚厚的被子牵制住，身子一沉下次躺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被子上。
云昭揉着眼睛，转头一看——
慕熙安静卧在她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