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慕熙又睡了过去。

他那颗还没康复的心脏尚且经不住情绪这样波动, 一觉睡到下午,云昭扶他起来喂了他半碗清粥,好一会儿他终于勉强恢复一点精神, 发热也彻底退下去。

云昭不敢再逼他, 索性不再去谈那些不开心的事,给他裹得严严实实推他出去逛街。

秋末江南,落叶萧萧。

云昭推着慕熙逛遍了街巷,逛得腿酸了,转头带他来到浣柳河畔一处甜水铺子里。

她笑着俯身, 凑近他耳边道:“我亲爱的小公主,逛了那么久想必已经累了吧?饿了吧?想吃点小甜品了吧?”

慕熙的脸色仍有些苍白, 淡淡扫她一眼, “你自己想吃,别绕弯子。”

云昭笑哼一声,在心里悄悄说了句讨厌鬼。

几年前云昭还在邬州打工时,在小茗甜酪工作过一段时间。这里环境很不错, 一排桌椅干净又舒适, 沿着河畔摆放, 每桌头顶支起一把小伞,河风掠过,简略却不简单,闲适又安宁。

云昭独自进到大堂点餐,站在玻璃窗后静静看慕熙。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墨色衬得那张俊脸愈发雪白冷冽, 眉眼间仿佛凝了万重冰山,裹挟着化不开的愁绪,沉默不语望着河面。

云昭黯然垂下头。

瞧着样子, 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有事瞒着她,不止慕熙,上午她趁着他睡觉时还给很多人发去了信息,但大家一致的说没什么事。

“昭昭,好久不见呀,越来越漂亮了。”吧台后妆容精致的老板同她打趣,招招手把自己顽皮的小儿子也叫过来打招呼。

云昭笑了笑,望着两张早已在记忆里模糊的脸,“好久不见呀。”

老板娘往碗里倒椰奶,朝着窗外望,一脸坏笑问:“那是谁呀?长挺俊呢,男朋友?”

“不是。”云昭摇摇头,“是老公。”

老板娘惊了一秒,喜上眉梢:“天呐!你结婚了!”

云昭点头,“结了,刚结的。”

老板娘激动得眼睛都瞪大了,一连说了几个恭喜,忙不迭给她做了两份店里招牌甜酪还附带两杯奶昔,执意不收她钱,说是当给她的贺礼。

云昭推脱几遍也没用,只能欣然收下,悠悠端着奶昔出去。

屋外的慕熙正在打电话。

自打他进入家族企业后,工作比先前忙了不止十倍,每天都有接不完的电话处理不完的文件。

工作上的事他从不背着云昭,但这次她刚走过去,他就挂断了电话。

云昭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笑吟吟把杯子搁在他面前,指着奶昔说:“这里面加冰了,你只准喝一口。”

慕熙眉头微蹙,食指微动轻抵杯壁,有些不悦,“那为什么不做常温的?”

“因为我想喝两杯啊。”

云昭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故意把他出门前才打理妥当的头发揉得乱糟糟,慕熙有些烦躁,却也没推开她,赌气似的端起杯子,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哇——”云昭怔愣一秒,不可置信,“你今晚要是肚子疼我可不帮你揉了!”

慕熙哼一声。

气氛终于缓和,他也不再苦大仇深了,随手搁下杯子,修长白皙的指节磕磕杯壁,嗤笑道:“这种型号的杯子,如果换成酒,出去应酬我能闷头喝三杯。”

云昭眼睛都瞪大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手拍他一下,“还骄傲起来了!”

慕熙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突然呆滞,颇有些不可置信:“你打我?”

“对啊!”云昭叉着腰,一点也不害怕,反倒哼着气瞪他:“谁让你结婚了还这么不爱惜身体,你说说你,都慕大少爷了,出去应酬耍耍威风怎么了?别人让你喝你就喝吗?喝出病算谁的!”

慕熙哑然。

这短短一瞬间里,云昭好像回到了过去那道影子上。几年了,她还是那个一面欺负着他、一面惹他生气,却又好好爱着他的人。

当他已经习惯带病喝酒拿下一个个合作时,所有人都开心,只有她不乐意。

慕熙安静片刻,垂下眼眸,嘴唇微勾,“行。那我就耍耍威风。”

“嗯?你要干嘛?”

“我命令你,现在就亲我。”

-

几天后,慕熙养好了身体,两个人没有在邬州多逗留,回家同云昭父母吃了一顿饭就返回东城了。

回去后慕熙的工作越发忙碌,实在没时间再好好休养,两个人索性从辰安医院离开,搬回了荆语路。

云昭对此感到十分困惑。

慕熙一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少爷,不去住家里的大别墅也不住他自己的豪宅,死活要赖在云昭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

问他怎么想的,他也不解释。

云昭没办法,只能由着他,搬来的第二天就叫人给卫生间安装了全套辅助设施。

两个人从此过上了普通小夫妻的日子,每天早上云昭起床做早餐,扶慕熙洗漱完后盯着他吃完饭,然后把他送上车,下午估摸着五六点开始做晚饭等他回家。

结婚过后云昭自动失去了护工一职,暂时成了无业游民。不过领证当天慕熙郑重其事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说是彩礼。云昭没出息,在机子上一看那串数字,差点被吓晕。

慕熙倒也坦率,直说这是他个人的全部身家,里面每一分都是他自己挣的,和慕家没关系。

云昭哪管得了那么多,她强行把卡送还给他,怕他不同意,就说是雇他暂时代她理财保管。

好说歹说小半天才给小公主说服。

就这样无风起浪过了段日子,云昭就近找了个花店店员的工作,继续每天打工学习。

有一次,慕熙去了邻市出差,因为加班太狠,原定五天的工作提前一天结束。

骤然闲下来,他的分离焦虑便严重发作起来,对着荆珉他们闹了一通脾气,连夜坐飞机回东城。

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夜色浓黑,他没有开灯,在门口换下了沾满酒气的西装,安安静静推着轮椅进去。

房间里,云昭独自躺在那张双人床上,睡在他常睡的那一侧,抱着他的枕头。

窗帘半掩,一束月光幽幽照进来,落在了她柔和的面庞上。慕熙试着伸手抚摸她的脸,不想竟碰到了一片湿润。

她在梦里掉了眼泪,口中也正喃喃细语。

慕熙凑近了听,半晌后,听见她说:“不要……不要瞒我了……”

他心中一怔,回过神来,俯身抱紧了她。

迷迷糊糊中,云昭翻身醒过来。

她发现是他,没有推开。结婚后她很喜欢他的怀抱,他的双臂总是紧紧托住她的后背和脖颈,即便有一只手受过伤没什么力气,却也总是不留余力的护着她。她每每陷在他怀里,感觉自己是他来之不易的宝贝。

“阿熙,别再瞒着我了,好么?”云昭轻抚着他的发顶。

她的丈夫是一个位高权重、年少矜贵的上位者,他总是西装革履俊朗帅气,每一根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但今天为了赶回来见她,一贯稳重的人竟有些狼狈。

“其实我的直觉很准,而且有太多事都很好奇。我不知道我那段回忆里抱我的人是谁,但我觉得他对我很重要;我也不知道晓秋和小玥为什么都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但我觉得一定有不寻常的原因。”

“那天,晓秋说你是个大骗子,说你这样的富家公子不可能轻易看上普通女孩,除非你的有钱都是假的、深情都是装的,布一大盘棋,就为了骗我那丁点不够买你衣服上一颗纽扣的存款……”

云昭想起那天KTV里的谈话都觉得好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又忍不住低声抽泣:“你知道么,晓秋是我发小、我最好的朋友,她从没骗过我。当时我都要信了,我想着等你出差回来就质问你。可是荆珉告诉我你生病了,发烧烧得稀里糊涂,我去邬州找到你的时候,我想,不管你是不是骗子都要爱你。”

慕熙的手指早已颤抖,心里似是打翻了一瓶烈酒,辛辣阵阵滚过他的身体。

“别再以爱的名义瞒着我了,好么?”云昭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他的额头,“无论是什么我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我不会太难过,至少我们现在很相爱啊。”

慕熙沉默良久。

黑夜里,他想起那些过去的往事,想起需要躲避的曾经。

他想不到该怎么去告诉云昭,他也曾利用过她的记忆,伤过她的心。

他没有做好准备。

“阿熙。”云昭那双杏眼明亮,细碎的光芒划过,她坚定道:“你上次出差去邬州,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告诉我吧。”

慕熙咬着牙,双目紧闭。

云昭想着,他或许还是不会说,他或许和她父母一样,要打着为她好的名义瞒着她。

她不想逼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是她第六次试药的日子。

早晨慕熙静坐床边,一夜未眠。他面色憔悴,神色却坦然,俊朗的眉目间染着轻松疲倦,轻靠着椅背,伸手牵起她温暖的手指。

他们一同前往试药的地方,云昭照旧服下药片,刚在仪器上躺下时,慕熙开口了。

他说,他想了一夜,还是没有办法告诉她他们之间的事,但他可以帮她回忆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云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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