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云昭七岁以前, 家住在沂水镇景点旁，也就是沿着浣柳河的那条街道。
当年这里还没有被列入旅游发展区，四面都是老旧的房子和熟悉的邻居, 街巷里很热闹, 沿街有卖泥人、卖糖葫芦、卖糖画……
童年的云昭拥有着这世界上一切的美好，和谐的家庭、恩爱的父母、温柔的哥哥，因为是家中最小的，全家人都宠着她。
那时陈琇在镇上诊所当护士，云华林还是开公交车, 一家人日子虽不算富裕但不愁吃穿，过得还不错。
小女儿云昭虽然调皮捣蛋, 但天真烂漫热情活泼, 人见人爱，而大儿子云粹温柔帅气成绩优异，是沂水镇所有孩子的榜样。
起初云粹不叫作云粹，他出生前云华林和陈琇去找了城南城隍庙里有文化的和尚帮忙起名, 给他起名云安, 为求平安美满之意。
后来云昭出生后, 他也念了几年书，从课本里看到了漂亮词句，于是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和妹妹相连在一起。
金昭玉粹，他希望自己和妹妹都像金玉一样明亮美好。
云粹是少见的温和性子男孩，从小文静斯文，从没跟人吵闹过, 成绩也好，小学到高中一直是班长，收到过不少情书。
有一次他们高中期末考试结束, 云华林开车带着云昭去接他，在校门口正巧遇见一个女孩跟他表白。
女孩攥紧了书包带子，是爽朗性子，因过于紧张而涨红了脸，大声喊着：“云粹，我喜欢你！”
校门口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云粹那张清秀白净的脸也红了。
小小的云昭出乎意料打开车门跑下去，穿过马路，扑到云粹腿上，圆圆的脸蛋鼓起来，自己也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姐姐，不要凶我哥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粹脸皮薄，一瞬间脸彻底红透了，俯身把妹妹捞进怀里，捂紧她的小嘴巴，朝那女孩深深鞠了一躬：“抱歉！”
他们两人落荒而逃躲进车里，云粹松了口气，和云华林对视一眼，片刻，都哈哈大笑起来。
只剩云昭坐在哥哥怀里，呆呆眨巴着眼睛。
“粹儿是个好孩子，从没让我们操心，把昭昭也教的很好。”云华林又吐出一口烟雾，低低叹气，“这孩子是天上派来报恩的，报完了，就回去了。”
陈琇擦完了墓碑，喃喃对着云粹的照片说了几句，好一会儿才徐徐起身。
这是个消瘦的女人，个子不高，皮肤偏白，五官还不错，云昭那双杏圆眼生得很像她。
慕熙心中震动，低下了头：“抱歉。”
陈琇没说话，回头看看云华林，又看向慕熙。她迈动步子走过来，突然俯身牵起慕熙的手，慕熙猛然一怔，疏忽抬起头。
“怕什么。”陈琇扫他一眼，仔细观察他那只夹伤的手，“没肿，破了皮，还疼吗？”
慕熙摇头，“不疼了。”
陈琇点点头，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照片上的云粹，依依不舍转身下山，对慕熙慢慢道：“别担心，我们不会吃了你。你对我们家有恩，虽然我不同意拿昭昭的婚事来报答，但她自己也喜欢你。”
慕熙任由荆珉推着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你们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有些事做的的确不对，我们现在可以不多计较，但以后你如果再那样耍昭昭，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你们继续在一起。”陈琇说。
红枫林里，慕熙低声应和着，心里却装起了另一件事。
“云粹的事，难道要一直瞒着昭昭？”慕熙忽然抬头望向他们。
“当然。你应该也猜到了，昭昭七岁那年被粹儿救起来过后哭得撕心裂肺，当时我们不在场，她是亲眼看着她哥哥……”陈琇顿了顿，没有回头，“我们回来过后就已经无力回天了，她连续烧了几天，医生说烧坏了脑子，什么都记不住了。”
“但这是昭昭想要的吗？”慕熙抓紧了扶手。
跟在最后的云华林也叹了气，摇头道：“小慕啊，就这样过一辈子吧。这些年我们做了很多努力了，家里所有粹儿的东西都清理了，她妈睹物思情，去外头打工那么多年……我们也不想再折腾昭昭了，她保持这样挺好的。”
是啊，维持现状没有任何风险。
云昭目前接受的治疗只会让她记起一些片段，而且据她所说关于声音的记忆是很糟糕的，几乎都模糊不清。
她或许还会在后续的治疗中见到云粹，但她绝不会想到那是她哥哥。毕竟她一直认为她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
云华林这些年的精力都用在给她攒钱治病上，陈琇也在外跟人合伙做生意，街坊邻居也没有多嘴的。
就这样下去，云昭或许真的永远都不知道。
慕熙抬头望向天空。
万里无云，日光淡薄。
或许云昭的记忆不是命运的败笔，而是她哥哥云粹送给她最后的礼物呢？
眩晕感如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慕熙眼前一黑，身体颤抖，荆珉赶忙护住了他。
大病初愈，慕熙的身体还受不了这样的劳累奔波，加上在山上吹了冷风，下山过后就病倒了，送去医院高烧不退。
云华林担心他的身体，让他留在邬州养好再走，但他的分离焦虑发作，突然很想云昭，执意要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去。
昏昏沉沉中，他闭上了眼，梦里是云昭十九岁坐在浣柳河畔的模样，眨眼间，她却又伏案低声啜泣，委屈的说，为什么你们都欺负我记忆不好……
仿佛怎么做都是错。
-
半夜，慕熙惊醒过来。
他浑身酸痛得厉害，高烧过后出了一身虚汗，额前刘海都是湿润的，他受不了，用力支住胳膊起身。
强烈的头晕导致视力也下降，慕熙勉强扶住了床头柜，俯身喘着粗气，心口也疼痛难忍，仿佛被灌进了水泥般难以呼吸。
他一只手抓在穿护具的左腿上，紧闭双眼，咬牙试图站起来。
“呀！”
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掌朝他扑来，稳稳抱住他的腰背，托住他的伤腿。
“别乱动别乱动，你还发着烧呢！”女人的声音脆如银铃，因为担忧而隐约颤抖着，手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哄孩子。
慕熙怔住。
女人继续哄他：“难受了吧？别怕，我来陪你了。”
身体一软，慕熙像被抽干了力气，跌进她怀抱里：“昭昭……”
两只手在黑夜里十指相扣，一片沉默中，慕熙指尖发颤，温柔抚摸她的发顶。
“怎么了？出个差给自己搞成这样。”云昭抱住他的腰，拍着他的后背，嘟囔道：“早知道和你一起来了，荆珉一个大小伙子不会照顾人，让你吹风发烧。”
云昭自顾自的说着，又摸摸他腿上薄薄的护具，“腿疼吗？前几次发烧腿也要跟着疼呢，这才刚养好一点。”
慕熙垂眸靠着她，喉头哽咽，无法言语。
云昭只当是他身体还疼着，也不逼着他说话，小心托住他的后背和膝弯让他躺下，拿软枕垫在他腰后。
“乖，好好休息。”云昭俯身吻了他的额头，“明早我扶你洗澡，再推你出去逛逛，今晚就别逞强了，好不好？”
慕熙低低应了一声。
云昭笑笑，抚摸他的脸颊，“你呀也不告诉我，原来是来我家乡出差啊。我对这里很熟悉的，明天带你去买酱板鸭，肯定比东城的好吃。”
慕熙恍惚开口：“昭昭，你叫我什么……”
“唔，”云昭愣了一下，有些疑惑，“慕先生？或者，老公？”
慕熙摇头，声音发干，“不是。”
云昭想了想，记起那天沈斯安对他的称呼，不禁笑了笑，俯身凑近他耳边，低声唤：“阿熙。”
慕熙伸手将她狠狠抱进怀里。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慕熙强撑着去洗澡，没让云昭帮忙，出来时脸色惨白，手都开始发抖。
他高烧已经退了，但低烧仍旧不断，云昭看他趴在洗漱台咳得直不起腰，自己心里也拧着疼。
“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云昭终于意识到他状态不对劲了，慌忙抱住他的腰，给他擦脸，“阿熙，告诉我好不好？我们可是夫妻啊。”
慕熙虚靠在她肩头，低声喘气。
云昭身上有浅淡的沐浴露香，她不用香水，也不化妆，几年了还是当初那明媚少女的样子。
“昭昭……”慕熙声音酸涩，忍不住开口问：“你想要清醒的痛苦着，还是麻木的快乐着？”
云昭怔住。
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事。
联想到他来到邬州出差，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猜测，不禁提了一口气，抓住他的肩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是关于我的事吗？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上次我梦里的人吗？是吗？”
她情不自禁晃了他一下，慕熙转身捂住心口，冷汗从额头阵阵落下。
云昭吓坏了，赶忙收力扶住他，“对不起！”
慕熙心乱如麻，脑海里浮出那张温文尔雅的少年面庞，嘴唇微微开合，仿佛正在说，不要告诉昭昭。
所有人都希望她就这样下去。
可是他想要她清醒，他的昭昭早晚有一天，一定要恢复记忆，一定要去到她向往的大学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倒计时啦
当年这里还没有被列入旅游发展区，四面都是老旧的房子和熟悉的邻居, 街巷里很热闹, 沿街有卖泥人、卖糖葫芦、卖糖画……
童年的云昭拥有着这世界上一切的美好，和谐的家庭、恩爱的父母、温柔的哥哥，因为是家中最小的，全家人都宠着她。
那时陈琇在镇上诊所当护士，云华林还是开公交车, 一家人日子虽不算富裕但不愁吃穿，过得还不错。
小女儿云昭虽然调皮捣蛋, 但天真烂漫热情活泼, 人见人爱，而大儿子云粹温柔帅气成绩优异，是沂水镇所有孩子的榜样。
起初云粹不叫作云粹，他出生前云华林和陈琇去找了城南城隍庙里有文化的和尚帮忙起名, 给他起名云安, 为求平安美满之意。
后来云昭出生后, 他也念了几年书，从课本里看到了漂亮词句，于是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和妹妹相连在一起。
金昭玉粹，他希望自己和妹妹都像金玉一样明亮美好。
云粹是少见的温和性子男孩，从小文静斯文，从没跟人吵闹过, 成绩也好，小学到高中一直是班长，收到过不少情书。
有一次他们高中期末考试结束, 云华林开车带着云昭去接他，在校门口正巧遇见一个女孩跟他表白。
女孩攥紧了书包带子，是爽朗性子，因过于紧张而涨红了脸，大声喊着：“云粹，我喜欢你！”
校门口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云粹那张清秀白净的脸也红了。
小小的云昭出乎意料打开车门跑下去，穿过马路，扑到云粹腿上，圆圆的脸蛋鼓起来，自己也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姐姐，不要凶我哥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粹脸皮薄，一瞬间脸彻底红透了，俯身把妹妹捞进怀里，捂紧她的小嘴巴，朝那女孩深深鞠了一躬：“抱歉！”
他们两人落荒而逃躲进车里，云粹松了口气，和云华林对视一眼，片刻，都哈哈大笑起来。
只剩云昭坐在哥哥怀里，呆呆眨巴着眼睛。
“粹儿是个好孩子，从没让我们操心，把昭昭也教的很好。”云华林又吐出一口烟雾，低低叹气，“这孩子是天上派来报恩的，报完了，就回去了。”
陈琇擦完了墓碑，喃喃对着云粹的照片说了几句，好一会儿才徐徐起身。
这是个消瘦的女人，个子不高，皮肤偏白，五官还不错，云昭那双杏圆眼生得很像她。
慕熙心中震动，低下了头：“抱歉。”
陈琇没说话，回头看看云华林，又看向慕熙。她迈动步子走过来，突然俯身牵起慕熙的手，慕熙猛然一怔，疏忽抬起头。
“怕什么。”陈琇扫他一眼，仔细观察他那只夹伤的手，“没肿，破了皮，还疼吗？”
慕熙摇头，“不疼了。”
陈琇点点头，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照片上的云粹，依依不舍转身下山，对慕熙慢慢道：“别担心，我们不会吃了你。你对我们家有恩，虽然我不同意拿昭昭的婚事来报答，但她自己也喜欢你。”
慕熙任由荆珉推着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你们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有些事做的的确不对，我们现在可以不多计较，但以后你如果再那样耍昭昭，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你们继续在一起。”陈琇说。
红枫林里，慕熙低声应和着，心里却装起了另一件事。
“云粹的事，难道要一直瞒着昭昭？”慕熙忽然抬头望向他们。
“当然。你应该也猜到了，昭昭七岁那年被粹儿救起来过后哭得撕心裂肺，当时我们不在场，她是亲眼看着她哥哥……”陈琇顿了顿，没有回头，“我们回来过后就已经无力回天了，她连续烧了几天，医生说烧坏了脑子，什么都记不住了。”
“但这是昭昭想要的吗？”慕熙抓紧了扶手。
跟在最后的云华林也叹了气，摇头道：“小慕啊，就这样过一辈子吧。这些年我们做了很多努力了，家里所有粹儿的东西都清理了，她妈睹物思情，去外头打工那么多年……我们也不想再折腾昭昭了，她保持这样挺好的。”
是啊，维持现状没有任何风险。
云昭目前接受的治疗只会让她记起一些片段，而且据她所说关于声音的记忆是很糟糕的，几乎都模糊不清。
她或许还会在后续的治疗中见到云粹，但她绝不会想到那是她哥哥。毕竟她一直认为她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
云华林这些年的精力都用在给她攒钱治病上，陈琇也在外跟人合伙做生意，街坊邻居也没有多嘴的。
就这样下去，云昭或许真的永远都不知道。
慕熙抬头望向天空。
万里无云，日光淡薄。
或许云昭的记忆不是命运的败笔，而是她哥哥云粹送给她最后的礼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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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中，他闭上了眼，梦里是云昭十九岁坐在浣柳河畔的模样，眨眼间，她却又伏案低声啜泣，委屈的说，为什么你们都欺负我记忆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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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慕熙惊醒过来。
他浑身酸痛得厉害，高烧过后出了一身虚汗，额前刘海都是湿润的，他受不了，用力支住胳膊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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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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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乱动别乱动，你还发着烧呢！”女人的声音脆如银铃，因为担忧而隐约颤抖着，手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哄孩子。
慕熙怔住。
女人继续哄他：“难受了吧？别怕，我来陪你了。”
身体一软，慕熙像被抽干了力气，跌进她怀抱里：“昭昭……”
两只手在黑夜里十指相扣，一片沉默中，慕熙指尖发颤，温柔抚摸她的发顶。
“怎么了？出个差给自己搞成这样。”云昭抱住他的腰，拍着他的后背，嘟囔道：“早知道和你一起来了，荆珉一个大小伙子不会照顾人，让你吹风发烧。”
云昭自顾自的说着，又摸摸他腿上薄薄的护具，“腿疼吗？前几次发烧腿也要跟着疼呢，这才刚养好一点。”
慕熙垂眸靠着她，喉头哽咽，无法言语。
云昭只当是他身体还疼着，也不逼着他说话，小心托住他的后背和膝弯让他躺下，拿软枕垫在他腰后。
“乖，好好休息。”云昭俯身吻了他的额头，“明早我扶你洗澡，再推你出去逛逛，今晚就别逞强了，好不好？”
慕熙低低应了一声。
云昭笑笑，抚摸他的脸颊，“你呀也不告诉我，原来是来我家乡出差啊。我对这里很熟悉的，明天带你去买酱板鸭，肯定比东城的好吃。”
慕熙恍惚开口：“昭昭，你叫我什么……”
“唔，”云昭愣了一下，有些疑惑，“慕先生？或者，老公？”
慕熙摇头，声音发干，“不是。”
云昭想了想，记起那天沈斯安对他的称呼，不禁笑了笑，俯身凑近他耳边，低声唤：“阿熙。”
慕熙伸手将她狠狠抱进怀里。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慕熙强撑着去洗澡，没让云昭帮忙，出来时脸色惨白，手都开始发抖。
他高烧已经退了，但低烧仍旧不断，云昭看他趴在洗漱台咳得直不起腰，自己心里也拧着疼。
“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云昭终于意识到他状态不对劲了，慌忙抱住他的腰，给他擦脸，“阿熙，告诉我好不好？我们可是夫妻啊。”
慕熙虚靠在她肩头，低声喘气。
云昭身上有浅淡的沐浴露香，她不用香水，也不化妆，几年了还是当初那明媚少女的样子。
“昭昭……”慕熙声音酸涩，忍不住开口问：“你想要清醒的痛苦着，还是麻木的快乐着？”
云昭怔住。
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事。
联想到他来到邬州出差，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猜测，不禁提了一口气，抓住他的肩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是关于我的事吗？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上次我梦里的人吗？是吗？”
她情不自禁晃了他一下，慕熙转身捂住心口，冷汗从额头阵阵落下。
云昭吓坏了，赶忙收力扶住他，“对不起！”
慕熙心乱如麻，脑海里浮出那张温文尔雅的少年面庞，嘴唇微微开合，仿佛正在说，不要告诉昭昭。
所有人都希望她就这样下去。
可是他想要她清醒，他的昭昭早晚有一天，一定要恢复记忆，一定要去到她向往的大学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倒计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