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慕熙第一次同意参加公司部门聚餐, 不仅给荆珉和沈斯安吓一跳,底下员工更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尽管不是慕家的产业,尽管这是慕熙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但是他居然一次也没和员工交流过感情。

云昭百思不得其解:“你这么搞, 是怎么让公司开下去的呢?”

慕熙道:“我司内部责任分明, 我负责政府交涉和技术决策,沈斯安负责合作商维护,荆珉对内管理项目,年会聚餐出游之类都有运营统一安排,需要上层联络感情就由荆珉和沈斯安出面。公司运行靠得是利益, 不是人情。”

云昭望着他冷淡的侧脸,车子在马路上平缓行驶着, 她想了想, 突然好奇:“会不会有人不知道你是老板啊?”

慕熙微愣,皱皱眉头望向窗外,“以前是,现在不一定了。”

云昭敏锐嗅到一丝八卦, 当即扑到他身上眨巴眼睛看他, “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快跟我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慕熙嘴唇抿了抿, 表情有些烦躁,“回慕家那天接受了采访,沈斯安带着全公司的人看,还开派对庆祝。”

云昭:……

她呆了一秒,想象着那热闹画面,忍不住, 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慕熙的脸色很快黑得像锅底。

-

聚餐地点在他们公司附近,独栋的餐厅, 环境雅致又私密。

他们这家公司前两年因为慕家的有意打压出过很大乱子,一度濒临破产,后来慕熙和沈斯安都为此付出不少努力,成功挽救下来。后来慕熙重新回到慕家,这家小企业算是沾了光,蓬勃发展一路长虹。

尽管是技术型企业,规模不大,但也有那么一两百号人。今天只是技术部门的一次普通聚餐,谁也没想到慕熙会来。

大门徐徐打开,云昭推着慕熙进去时,包厢里交谈的声音瞬间静止了。

宽敞豪华的独立包厢,门口有一条复古小径,流水潺潺,再往前是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一群人拿着红酒杯站在不远处,齐刷刷看过来。

下一秒,都用那难掩震惊的声音大喊:“慕总!”

轮椅后的云昭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小心脏扑扑乱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砰!”炸在耳边。

粉色礼花从天而降,在暖光的灯光下徐徐飘落。

云昭脑子都吓懵了。

“欢迎二位!”沈斯安从角落里从出来,扔了礼炮筒,拍拍手上的余灰。

他还是那黑裤白风衣的潇洒样子,温文尔雅又欠揍至极的走出来,揽住云昭的肩膀,笑呵呵冲对面说:“各位,我来介绍一下。”

沈斯安摸摸慕熙的脑袋,道:“这位就是咱们慕总,大忙人一个,一年到头见不到一回。上次是谁跟我说对慕总很好奇来着?”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沈斯安又笑笑,转头去摸云昭的脑袋:“这位是咱慕总夫人,云小姐。”

顿时吸气声一片。

云昭腿都软了。

不难猜到慕熙现在肯定很想杀人。

她咽了咽,真想问沈斯安是不是日子不过了。

不过没等他们说话,沈斯安笑着转身从门口又牵出一个高挑纤细的人影。

高跟鞋点在地上,声音沉闷,一步步走过来。隋玥的脸色没比慕熙好到哪里去,漆黑的眸子像一汪幽潭穿过云雾,深深望向云昭。

云昭后背直冒冷汗,听着沈斯安继续介绍:“这位,是我的夫人。”

尽管四个人有两个都是蓄势待发的炮仗,不过其他员工们倒是很开心,原本僵硬的氛围一瞬间热闹起来,大家都拍起手掌,有几个胆子大的还跟着起哄开玩笑了。

当着下属的面,慕熙什么也没说,只是拂开身上的礼花,淡淡开口:“今天技术部门聚餐,我们只是来蹭饭,各位不必拘谨,随意玩吧。”

得了慕总吩咐,的确没人再拘谨。

他们公司技术部门员工学历普遍很高,最低也是硕士,大家年纪都不小了,甚至大部分年龄比慕熙还要大一些。

落座后员工们纷纷来跟慕熙云昭敬酒,场面话一套接一套,云昭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脸都红了,好在慕熙是个身经百战的,他伸手揽住她,道:“小聚一下,今天我和夫人都不饮酒。”

云昭听着这话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他也没说错。她飞速扫他一眼,只见他从容拿起茶水代酒,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她的小心脏开始扑通、扑通乱跳。

先前就知道慕熙很酷,但这是第一次感觉他帅得一塌糊涂。

正愣神着,一只饮料杯从右侧递过来,云昭回头,看到个戴眼镜书生气的男人,跟云昭问好:“嫂嫂,初次见面。”

云昭一口气没提起来差点呛死。

距离她和慕熙结婚过去了还不到一个月,没见过家长没办婚礼没商量未来,稀里糊涂结了婚,她至今还是不太习惯。

“你,你好……”云昭哆嗦举起杯子跟人碰了一下,“别这样,叫我云昭、云小姐就好,哈,哈哈……”

男人满脸疑惑,看上去学问太多,有些不擅长处理人情世故的样子,“但我是他表弟,不按规矩被听见会被批评的。”

云昭愣了。慕熙那边应付完,回过头来越过云昭,拍拍男人肩膀:“珩豫,叫嫂嫂。”

周珩豫点头,又唤了声:“嫂嫂。”

云昭:……

喝了半个钟。

酒过三巡,大家都彻底放开了,云昭没喝酒,但周遭气氛热热闹闹的,她混在其中倒也乐呵。

期间隋玥几次想来找云昭,都被拦下了,沈斯安一肚子坏水,给隋玥灌了一点酒,平时雷厉风行的人醉倒下来,趴在桌上哭哭啼啼,他激动得心花怒放。

云昭看了真想报警抓他,但他俩也已经是夫妻了。

自打她当了慕熙的护工,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仿佛已经过去了半辈子。还好她现在记忆好了许多,重要的事全都记住了。

有位醉醺醺的男下属凑了过来,胆子大,笑着冲她身旁的慕熙打趣:“慕总,公司里女同事都调侃您英年早婚太可惜呢,诶,您和嫂子认识多少年了?”

慕熙回过头来,思索半晌没说话。云昭笑着替他回答:“就一年。”

男下属又笑:“一年啊,一年也好,这良缘啊可都是又准又快的!”

云昭笑得眼弯弯。

身侧的慕熙良久没开口,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指。从落座后他一直牵着云昭的手,云昭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会儿他闷着不说话,云昭便觉得有些奇怪了。

“你怎么了?”云昭悄悄问。

“七年。”慕熙突然开口。

他声音平和,却仿佛有万钧力量,只是淡淡吐出便让满桌瞬间安静。

云昭慌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瞧见他右手无名指处有一只银戒。

因他先前扭伤右手,除了每晚例行按摩热敷,她都不会去碰他这只手,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小小的、边缘模糊,打磨粗糙没有抛光,这是一枚粗制滥造且年代久远的银戒指。

“我和昭昭,从十九岁就在一起。”慕熙抬起手,指间银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芒,他静静望着那光芒,道:“我从十九岁起就想要娶她。”

屋子里所有人,从震惊,到哗然,再到满堂贺喜。

大家的说笑和欢闹都在云昭耳边翻腾开来,云昭却什么也听不清,仿佛耳边蒙了一层膜,隐约能听见旁人声响,更多的却是自己的心跳。

-

聚餐结束。

回去的路上云昭和慕熙都沉默不语。

临走前隋玥趴在沈斯安背上,拉住了云昭的手,她虽然喝得很醉但说话还算利索,坚持不懈的对云昭说:“别靠近这个骗子,离他远点……”

先前云昭都觉得隋玥可能只是对慕熙有偏见,或者之前有什么过节。慕熙一个富家公子犯不着骗她一个路人甲。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才不是路人甲。

她是一个在他的故事里占据了相当重要位置的人。

并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告诉她。

荆语路的小出租屋光线不好,进门时云昭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慕熙伸手拉她,她触电似的狠狠甩开,“别碰我!”

“昭昭……”慕熙不可置信望着她。

云昭回过头来。

屋里没开灯,他们站在玄关处,屋外的隔壁领居家的灯照过来,只依稀能看见对方的脸。

“你这个骗子。”云昭盯着他那张惨白的脸,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以为,经历了哥哥的事情以后,你会对我坦白一切。可你依然选择欺瞒。”

慕熙攥住轮椅扶手,浑身发颤,“昭昭!我——”

门口的冷风吹得他喉头发紧,一开口就咳嗽,咳得胸腔疼痛发痒,云昭却只是静静站在旁边,没有帮他。

“我很早就想说……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慕熙痛苦捂住额头,冷汗顺着额头滚下来,那枚戒指抵在了眉心,硌得生疼。

“不说是吗?”云昭拳头都捏紧了,立在原地,冷风吹得发抖,气到了极点:“不说你就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和骗子共处一室!”

慕熙一怔,伸手抓住她,“云昭!”

云昭气极,再一次狠狠甩开他,“滚出去,慕熙,我讨厌你!”

慕熙被她甩得踉跄,轮椅后滑半步脑袋往门框磕了一下,眼前顿时黑了一瞬。他紧紧咬牙,再次抓住她,这次他用力全力,刚恢复的手腕都开始剧痛,目眦尽裂望着她:

“云昭!你以为我以前为什么不想说?我只是害怕!当初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有九成的概率会死在手术台上,我不敢赌!我只能耍手段骗你、离开你,利用你的记忆!这些事我迟迟不敢说,是因为我根本没有把握你会理解我!”

慕熙贯来冷静的声音早已嘶哑,他几乎是吼着说出来,夹着冷空气里细密的冰刃,转头咳到撕心裂肺。

他曾在无人的深夜里回想过很多次,后悔过很多次。

他后悔七年前听她的话回东城治病,后悔两年前明明时日无多还去招惹她,更后悔自己和隋玥联手欺骗她,给她吃安眠药,让她一觉睡去往事忘尽。

但如果再来一次。

他还是会那样做,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根本没得选。

没有死在手术台上是他幸运,可他从来不是幸运的人,有关他的任何事他需要拼尽全力,一丝一毫的差池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怎样都好。

但不能害了云昭。

“昭昭……”慕熙眼角滚出热泪,血丝也咳了出来,滴落在云昭手背上,烫得她心颤。

“我是不会离开的。”慕熙紧攥着她的手,心脏像被死死拧起,伴随每一口呼吸而生疼,“现在我终于鼓起勇气把这件事告诉你,我绝不会和你分开……你也,别不要我啊……”

一片寂静中,领居家顽皮的孩子跑到阳台,蹦蹦跳跳,把灯光全部点亮。

幽幽光芒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慕熙俊朗的容颜上。

恍惚间,他的五官仿佛慢慢柔和下去,因为久病而消瘦的脸颊也渐渐饱满,一张青葱的脸庞在云昭脑海中浮现。

作者有话说:还是分成两章了下章是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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