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机心

简寂心起得很早,他向来眠少。

如果继续睡着,又会做噩梦。

他伸手拂去书页上的灰尘,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声气。

自小学的《论语》,《诗经》,经世致用的学说,俱都用不上了。因为当朝的宰辅更看重道家学说,玄学清谈成为时代风气。

母亲于两年前改嫁,父亲因接受不了现实消极避世,酗酒伤身,终于在一个寒冷的早晨起了烧,现在还在用药吊着。

所以简寂心喜欢春天。他喜欢一切和暖的天气,所有安全的季节。

风和日暖,照得门口石阶熠熠发光。园圃因为没人料理杂芜一片,林木萧萧。

今日有客上门。

-

“你怎么无事可做,闲到来找我?”云渐信大感失望。

室内杵了个人,真是让他看也看不下去,写也写不太动。浑身没劲。

“我不来陪你我去找谁?”云九思面色如常。他见云渐信根本不搭理他,想了半天找出一个可聊的话题来,“你母亲已经在来洛阳的路上了。”

“母亲......”云渐信陷入回忆之中,他还没来到洛阳居住在祖宅的时候,母亲会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他,而那时他的小名还不叫州安。

父母几乎对他百依百顺,或许是他的童年过于完满而美好,今时他忆起,便也没有吵架挑刺的心情。

“怎么看出来的?”

“什么看出来什么?”

“朱临都告诉我了,他看来还挺怕你。”

云渐信想起昨日,扬了扬眉,那是极少在云九思面前展露的得意。

看他喜形于色,于是云九思更期待了。

“我在那转一圈,所有人都直愣愣盯着我看。这个小呆瓜倒不看我,只看朱临,就差明白了告诉我这俩人私下认识,不是必定有古怪吗?”

云九思开怀道:“所以,你是自恃美貌,误打误撞?”

云渐信不太乐意看他笑自己:“正是如此。”

云九思搂上去捏了捏玉白莹润的脸,什么话都没说。他心里想我现在凑不上倒不像以前那般抗拒了,他刚生出些欢乐、欣喜情绪,就见云渐信依旧垂着头,默默伸出手将他推开。

他倔犟道:“母亲来看我,是因为我要娶妻了。”

“你娶妻了还是我的侄儿。”

“你明明知晓我的意思。”

云九思再叹:“我都为你准备了这么久了,你还说这些。多没意思。我同你说过,你我可做君臣。”

云渐信不太明白:“我还是要一样地尊崇您?”他讽了一下。

他的叔父略显神秘地笑了一下,云渐信直觉没好事,青天白日打了个寒颤。

......

“兄长!你外头的人怎么又出去躲懒了!”

云渐信抓着被褥面色泛红,气息不匀:“是云峥仪,让你不要青天白日的胡搞。”

云九思啧了一下,几乎鼻尖触着鼻尖,长臂还紧紧抱着不愿分开:“这小孩真烦。”

云渐信又有些要哭了,表情几经变幻,忍道:“下去。”

“你待要把我藏何处?”

云渐信不敢置信:“你自己上来骑我还要我金屋藏娇?没这个理。”

“那我就藏你脚底下边了。”

“不行!”

云渐信刚说完就听见一个石青色人影走进来:“什么不行?”

“......在说你呢,你见不到人不会帮我去找?真是目无尊长。”

云峥仪被他唬到了:“我没看到嘛......下次就记得了咯。”

“还有你身上穿的什么衣服。”云渐信咬了咬舌尖,强作镇定。

云峥仪在原地转了个圈:“不好看吗?今年的流行色呢。”

“你穿绛紫色好看,现在这身我都不想见到你,改天再来吧。”

他同云峥仪说话从不客气,从弟性情好,也从来没往心里去。

云峥仪为难道:“我好不容易得空来见你啊,叔父不是说了我练完了可以来找你玩的么?”

云渐信一时不知道就连他来这事,是不是都被云九思算好了,眼见着他越走越近,云渐信急得掀起一角被褥盖在脚边,这一下露出他锁骨处细密吻痕。

“这天气就已生蚊虫了?”云峥仪没发觉异样,但从他这个距离已经能看出躲藏拙劣的人形轮廓,联想兄长脸上表情不对于是恍然大悟,“噢,是我打扰了!怪不得守门那个女......不在呢。她是兄长的人阿。”

什么兄长的人?让云九思知道他被当作我的内人岂不是美死他?

但云渐信只希望这活祖宗早点走,硬是装作给他看破的羞红脸:“你知道......就滚啊!”

云峥仪麻溜地滚了。

身侧有个人施施然钻出来,面色坦荡,一点也不急。

“你怎么没捂死我。”

云渐信愣了一下,确实没想到:“早该捂死你的。忘了。”

他不敢细想自己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却听有人闲聊般随意提起:“州安,你没有想过要逃离吗?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我?”

“没有的。”

“你看着我说话。”

离开云氏,成为一个废人,像昨日遇到的简寂心那般乞活,活得脏兮兮惨巴巴吗?

云渐信善与人对弈,善书法清谈,但他不能确定很多事。

“因为我是你的金丝雀,你将太多东西交由我手心,我没有这个虚名,确实过得不会很好。”云渐信轻声说着,“我一身才学品行俱同你息息相关,我离不开你,你满意了吧?”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弱势。

他本不想太听话跟人抬头对视,转念又想,我有什么好怕他的?

“不是金丝雀,从来不是。叔父把天下最好的东西全给你。说句好听话好不好?”

云渐信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恨你。”

如果你只是我叔父就好了。

你像母亲一样照顾我对我无微不至,有时又如同父亲那样苛责我的学问课业。我的生命中几乎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占据我如此之多的时间,如果你只是我的叔父,我便可以心安理得待在你的荫蔽之下。

但这阴影几乎遮住云渐信人生中的天空。

他看见的人世间只是微小的、有意让他瞧见的片角之地。

“别哭。”

云渐信只听见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又难听又惹嫌的泣音,他哭得气喘,厌恶到掐住自己的脖子。

这法子确实管用,那种近乎哮喘发作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锁骨处的醒目红印,他有一副极为容易留痕的身体。

“我浑身不干净,其实我骗你的,我不敢娶妻,我这样的人怎么能......我......因为你对我做的事感到自卑。我配不上她。”

云渐信哭得只剩颤音,面容惨淡几近透明。

“无事的。我会帮你解决。”有人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话,“她兄长对她。一如我对你。”

我太勤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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