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勾画

春日的细雨连绵敲击在屋外瓦片上,幼年在檐角下放的铜铃依稀还在,云渐信定睛去瞧,却是空空落落。

他也突然记起这并不是自家府邸,对面坐着霍愈和他的门客。

那零星叮当声正来源于他身上穿戴的环佩琳琅。

他今日来也带了位门客,朱临是个眼神锐利而面容和蔼的男人,此刻正因云渐信的出神而投来询问目光。

桌上还放着一页拜帖,只是谁都没心情去动它。

简单寒暄后,四人互相介绍了名姓身份,场面一时僵持住,霍愈只是说:“对了,你还记得当时跟我下棋的那个僧人吗?我前几天在城里看到他了。”

云渐信定了定神:“记得。”除此之外倒不是说些什么,他旁边的谋士倒是接过话头打了圆场。

他看着霍愈,一身浅紫衣袍,仍是偏好张扬鲜艳色彩。而这眉眼也好似一点没变,端正,粗眉,一点变化也无,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

只是不知别人看他是否如此呢?

他有些羡慕正常、健康、自由不羁的好友。

朱临还在狂使眼色,云渐信看着他这张严肃面容略显夸张地拉伸面部肌肉,不由一笑:“我们也不过是推出来充台面的罢了,话也已经带到,总归是云九思去谈。”

霍愈看了眼他身侧的谋士,云渐信还在想是否随着年岁渐长他已成为执棋之人?没等到想完便看霍愈又把头转了回来:“这样,你们聊你们的,我们说我们的,你俩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云渐信又笑了,因为霍愈已经站起身,他身侧的门客也赶忙站起,霍愈说:“你们也别挪地方了,我和你家君子就站在廊下聊一会。”

云渐信补充道:“也别说于礼不合,听他的吧。”

霍愈静静站着,云渐信已经自顾自蹲坐在地上,一脸轻松:“不坐么?”

霍愈道:“你经常吃甜食罢?”

云渐信没有否认,对于被看出来身体气虚这件事并不奇怪。

霍愈道:“你知道你叔父想做什么?”

云渐信差点翻好大一个白眼:“知道,加九锡之上,只是不知道他想立哪个新君。”

他们闲谈说起今时的朝政,两个爽快的人说话总是无须遮掩。特别是,他们都是有名的二代,他们肩上承担的责任还很小。

“我有几个养脾胃的方子,回头让人找了给你送过去。”

“算了吧,不是都说我们关系不好么?让皇帝少操点心。”

“其实也不差这一天两天,他无论操不操心都由不了他,这么一说,”他停顿了一下,有些为自己的犹豫而感到难堪,“做皇帝也没什么好的。”

“是啊,听说皇帝小时候还是早熟聪慧有中兴之主的迹象,汤药喂了点毒,就被吓成现在这样了。”

“也不知道谁喂的毒。”霍愈意有所指。

“就算不是我们俩家做的,他们也应当提前知道却不阻拦。”云渐信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成为驸马爷?这是我一直没想通的。”

“我也没想通你叔父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们家争兵权,他又不缺。”

云渐信垂下眼道:“可能是因为你家能人频出吧,我听说我那位组建府兵的从兄善治军但不善领兵。从你家拿点人,既不会功败垂成,也不用担心士兵哗变。”

他说得明白,霍愈意识到刚才自己说的有点刺,也坐了下来:“抱歉。”

霍愈又说:“你有没有感觉到凉?”

云渐信转头看他:“催我回去就直说。”

霍愈变色道:“那可没有。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问你叔父,他真的想好了吗?”

云渐信一想到叔父就烦躁:“他又怎么会听我的?不想问他。你需要的话我便帮你问问,说你想做皇太子咯。”他眉眼间带了些郁气,十分不满,却格外鲜活。

“别,我家的另一支就是因做了权臣被灭族的。此后代代忠君报国。”霍愈站起身,“我给你拿件外袍来?这还下着雨天气凉。”

云渐信回头看见两个门客并肩站着,似是出了内室在外交谈。他道:“这回是不是真催我回去了?”

霍愈只是笑。

云渐信站在廊下伸出手臂,他留了几滴雨在掌心,合拢后仍能感触到微凉湿意。明明是春日,他却陡然想起一句短诗,朝局混乱,百姓难安,他处于其中却丝毫没有进取改变之心。

正是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回去时云渐信弃了车马,他同朱临说道:“我还没见过这几年的城中景象,你先行离去便是,我沿街走走。”

朱临反复推辞,态度坚决,云渐信:“别管什么礼节行不行?我带几个护卫跟在我后面,这洛阳城我还有的丢?”

朱临还要再劝,云渐信觉得他有些辛苦,也有些烦人:“你到底想怎样?”

朱临行了一礼:“小郎君允我在后面跟着就是,郎君孤身在外,我回去也不好交代,请小郎君谅解。”

云渐信点了一个眼熟的护卫:“带路。”

他要去买甜食酥饼,外带回来的总没有新鲜出炉的好吃。

很快他有些后悔。那个护卫倒是兢兢业业,不敢带得太快,也须注意行走时不能越过主人家太多,云渐信都替他感到累,他看了眼后头书童般的朱临,走了好些步都是面不红气不喘的,倒是他久居深闺,又系着一整套环佩,走动之间极为麻烦。

他皱了皱眉,叫住朱临,朱临性格谨慎及时停步没撞到人身上。云渐信道:“为什么那些人盯着我看?”

我的好郎君哟,您穿着这身士族衣袍,面白如玉身姿如松,身前身后又缀着人,谁看了不知道是个世家公子出行。

看您长得好看,肤如凝脂,是非豪门大户养将不出来的。

但这话他是不会说的,只含糊道:“可能是贪新鲜,没怎么瞧过。”

朱临又给了那带路人一个眼神,意思是快走,耽误这么久极易出事。就在他们停留的片刻,投向这里的眼神更多了。

总算走到城东,云渐信额间都出了微汗,那带路的男子加快脚步走上前——买饼这种事总不会让郎君亲自去做,他折返回来跟主人家报信道:“郎君,今日闭业。”

云渐信大失所望。就算是他,也不能随心所欲,但出来活动一阵出了汗,心情还算不错,他还有闲心向街边好奇的少年少女展颜一笑。

或许这些人是流民,或许不是。云渐信不会在意,过于了解这些和他阶级不同的人的生活,并不是件好事。这些人也未必会接受他的好意。所以遥遥相望、甚至远远地施舍,这个距离,正合适。

朱临走上前,保持着落后半个肩膀的距离道:“小郎君,不如让这护卫先行,我们在原地等车便是。”

云渐信抬起手做了个静止的手势,朱临立刻噤声,云渐信转头看向朱临,笑眯眯地:“有人来找我们呢。”

有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洗了发白的青衫,看款式已是不大流行,他手上捧着一叠厚厚的书袋,神情拘谨而带着焦急。

朱临很熟悉这种人,他当初走投无路转头向云九思时,也不比这人好上多少。

当今政治与血缘挂钩,没有点好的出身几乎无法立足。身世稍微差点的要么做了别府门客要么独木难支,更有因祖上论过罪的,后辈子弟又守着文人风骨,不肯轻贱为商。运道不好,没有机缘,便只能沦为废人。

但朱临很清楚,现在的云九思手上不缺人,他可能尤其不能容忍心怀轨意接近云渐信的人。

朱临预先伸出长臂将云渐信护在身后,那架势真像在手掌心捧了块即将融化的玉。

先前带路的护卫倒是身手矫健,两三下绞了那人,青衣书生狼狈倒地,一双眼睛还是倔强的、孤注一掷的。

他虽然穿了件自以为能够彰显文人风范、书生气息的宽袖长衣,但身材瘦削,真如件空荡荡的衣架子,飞奔过来又被疾速拉回地踉跄倒地,衣袍边沾了泥土——于是云渐信心想自己的外衣边上应该也脏了些。

那个人安静地接受云渐信自上而下对他的打量,双手死死地攥紧手里书页:“请君子听我一言!”

云渐信还是笑着,朱临被这笑意看得心颤,心道难怪云九思最盛宠这位子侄,确实有那么点佛面蛇心的意思。

因为这男子会令他想起过去的自己,所以他开口就带了提点的意思:“无礼!这是云氏的郎君,如果不是什么要事休要纠缠。”

“哦?这么自负才学赶来找我自荐么?你有什么要说的呢?”

云渐信将手背过去,似笑非笑地,像是学堂里的夫子在考校学识。

大部分人被他这样看着都会不自在,这个落魄的男人也不例外。

他有些紧张,眼神游移,极短的时间内抿了唇数次,“我......极善清谈论道。对于当下的法理与农学也略有见解,君子不弃,这有我作的些策论,纸张都是干净的。”

这个人只在刚开始交谈时略显卡顿,后头的一串词都说的很利索,思维敏捷,也算过关。

只是到底有所托求,语态谦卑。

云渐信看了眼朱临,朱临立刻将那些文章拿起来大略翻看几眼,惊喜道:“君子!这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云渐信缓缓道:“我看着,像是一个很好糊弄的人么?”

朱临心中一惊,却又见云渐信恢复了那副懒散神情,倦倦地,说话都不肯费力,朱临细听却只听到自己的名姓:“朱临。”

朱临肃容:“在。”

“既是你举荐的人才,这人便交给你料理了。”云渐信道,“只是回去时别跟我乘一间车,我的脸可没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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